第22章

波斯少年 瑪麗·瑞瑙特 第2頁,共2頁

忽然他來到我面前,大聲說:「我就是要向前走!」

我被發現了,連忙起身。「陛下,你超過了居魯士,也勝過赫拉克勒斯、狄奧尼索斯,還有天上的雙子。這全世界都知道。」

他審視我的臉,我藏起自己的不信。

「我一定要看到世界盡頭,不是為了佔有,甚至不是為了威名,就是為了到那裡看看……很接近了啊!」

我說:「他們不明白。」

稍後他召回托勒密、佩爾狄卡斯和別的將軍,為他剛才的脾氣而道歉。翌日他會再次對軍官們致辭,同時各位將軍可策劃下一次行軍,以待軍隊回心轉意之時。將軍們坐在書桌前,只顧記錄渡河與此後行程的要點。他們不比我更好。

他直觀地察覺到了,整夜冥思,我疑心他根本沒睡著。翌晨軍官們來了,他也不演說,只問他們改了主意沒有。

七八個聲音爭先說起來。我覺得要點有幾個,是關於距離的傳聞等等。有人聽到一隊馬幫的通譯說如何如何;有人提出得走半個月橫越沙漠。過了一會兒,亞歷山大叫大家安靜。

「我明白你們在說什麼。我已經說過,你們對我沒有什麼可害怕的。我不會強迫任何馬其頓人跟我走,自有別人願意追隨他們的國王。沒了你們,我照樣可以前進。去吧,想走就走。回家去。你們無須再做什麼了。」

他進了御帳。我聽見外面的人語,他們談著話離去,越遠聲音越大。亞歷山大對門外的衛士說:「誰都不讓進來。」

但是我再次使自己隱了形,一天好幾趟來去。見我起先沒被遣出,衛士又讓我進去了。我會從寢室望過去,確定他沒有一個人心煩意亂。他還是坐在書桌前,呆呆地看著自己的計劃,要麼就是踱步。我看出他仍不肯放棄希望。

不管他怎麼說,他不會拋開馬其頓人前行。他少年時向這軍隊證明了自己,它是他血液的一部分,像一個愛人。不是嗎?它一直愛他極深。他閉門絕訪,不僅是因為傷心,也是為了讓愛人最終回來他腳邊,請求原諒。

愛人沒有來。廣闊的營地到處有一種沉重低迴的寂靜。

他沒有趕我走。我知道他需要獨處,不去打擾。我帶來他似乎能用上的東西,見他焦躁就出去,晚上點亮油燈。僕人送來晚餐,他發現我在,便讓我坐下共食。他飲酒不多,但酒勁忽然上頭,說起話來。他講起他一生總不時在某個地方,被一種巨大的渴望攫住,非要做成某件事,或是到某個奇觀去看看。那種渴望極強烈,他知道是神明給他的。他一直能實現這些渴望,除了現在。

我希望他把我帶上床。我可以讓他快樂一點。但是他渴望著另一種愛,我給不了。

翌日他待在帳內。軍營裡有抑鬱的私語。一切如舊,只是已經過了一天。他的希望在消失。

傍晚,我點亮油燈。奇怪的飛蟲投身入火,縮緊,落地死去。他坐在書桌前,拳頭抵在頷下。我什麼也給不了他。這次我甚至不能把赫菲斯提昂帶來。如果可以,我會做的。

過了一會兒,他取下一本書翻開。他希望平復心緒,我想了想,心生一念。我在印度短暫的暮色裡溜了出去,來到最鄰近的樹蔭下。他果然盤腿而坐,手放在腿間。現在他的希臘語足以交談了,只要我用詞簡單。

「卡蘭納斯,」我說,「國王非常憂愁。」

「神對他很好。」他回答,又輕柔地做了個手勢,讓我不要走近。我腳前就是一條大蛇,蜷曲在他三尺外的枯葉堆裡。

「坐在那邊,他就不會生氣了。他屬於有耐心的那一類。他前生為人的時候容易動怒,現在他漸漸成熟了。」

我克服畏懼坐下。盤曲的蛇略一動彈,又靜止了。

「不必為國王擔憂,孩子。他在給自己還一部分的債,將來他會帶著較輕的負擔回來。」

我說:「我應該向什麼神奉獻,才可以在他再生的時候,跟他一起出生?」

「你現在就是在奉獻了,你的奉獻捆縛著你。你回來的時候,會得到他的服侍。」

「他是我的主人,永遠是。你能讓他解憂嗎?」

「他緊抓著自己的火輪,只要放鬆一點就好了。不過神很難讓自己解脫神格。」他舒展身體,一個動作就站了起來。那條蛇幾乎紋絲不動。

亞歷山大仍在看書。我說:「艾爾斯坎達,卡蘭納斯想念你。你可以見見他嗎,就一會兒?」

「卡蘭納斯?」他看了我一眼,是那種把人看穿的眼神。「卡蘭納斯誰也不想念,是你帶他來的。」我垂下眼睛。「好吧,帶他進來。說到見人,除了你,他是惟一一個我現在願見的人。」

我把他帶過衛士的崗哨就離去,沒打算偷聽。心靈復原是神聖的奧秘,我怕破壞它。

終於看到他離開的時候,我才進去。亞歷山大對我做了個打招呼的手勢,但還在思索,我便坐著不動。晚餐送來後,他仍舊與我共食,隨即說道:「你聽說過阿周那嗎?沒有,我也是今晚才知道他。是從前的一位印度國王,也是個偉大的戰士。有一天開戰以前,他站在戰車上哭,不是出於害怕,而是他為了尊嚴必須跟親人戰鬥。然後,就像荷馬說的那樣,一位神明附體於他的御者,對他講話。」

他安靜下來,我問神說了什麼。

「話很長,長得他們倆都會錯過戰鬥。」他咧嘴一笑,然後又嚴肅起來。「他對阿周那說他是天生的戰士,應該實現自己的天命;但是他必須無悔無慾地去做,也不能祈求戰果。」

「這可能嗎?」我問。他的嚴肅讓我吃驚。

「也許。一個順應規律的人,大概能做得差不多。有些我認識的人幾乎就是那樣,而且是好人,雖然他們都看重讚詞。但是說到擔當領袖,改變人心,教人勇敢——勇敢是一切的前提!——說到看清目標而且不達目標決不休息,這樣的人就需要一種大於生存之慾的渴望。」

「艾爾斯坎達,有許多東西,你對它們的渴望勝過生命,但你的生命就是我的全部。」

「火要焚燒,親愛的波斯人,可你們一樣崇拜它。我也是。我把恐懼、痛楚,和肉身的需求投進火裡,那火焰很美。」

「確實,」我說,「我崇拜的就是這一團火。」

「但是,卡蘭納斯要我燒掉火給我的一切——尊嚴、今生後世的威名,以及火中的神語:‘繼續前行。’」

「可他自己拋下朋友來跟隨你。」

「他說是為了讓我解脫。但神給了我們雙手,如果他只是要我們託手於膝,又何必讓我們長著手指。」我笑出聲來。他說:「噢,他是個真正的哲人,不過……有一次我和他遇到一隻快死的狗,被踢得奄奄一息,折斷的肋骨都陷了進去,口渴地喘氣。我拔劍替它斷絕了痛苦,卡蘭納斯就批評我,說我應該讓它走完它選擇的道路。而他自己從來不傷害任何生靈。」

「真是怪人,不過他是有可愛的地方。」

「對,我喜歡和他相處。我很高興你把他帶來……明天,我會卜問渡河的吉凶。如果是吉兆,士兵們會重新考慮的。」他至今還緊抓著他的火輪。

「嗯,艾爾斯坎達,到時候你就會明確知道神的旨意了。」有點什麼東西告訴我,這樣說很安全。

占卜翌晨進行,馬其頓人竊竊私語著等待結果。犧牲掙扎了幾下,本身已非吉兆。從屍體裡取出的肝臟被放到阿瑞斯坦德手裡,他翻動那塊油暗的肉時,細語都歸於肅靜。他揚起聲音向大家宣佈,各種跡象都預示兇險。

亞歷山大微微點頭,帶著三位將軍返回御帳。帳篷裡,他相當平靜地告訴他們,他不會違逆神意。

不久,他把朋友們和資歷最深的夥友們召來,對他們說可以通告全軍了。沒有人多說話,他們心懷感謝,但也知道他付出的代價。他和將軍們在書桌前坐下,策劃退兵。有一會兒工夫,帳內只有日常工作的平靜。然後響聲漲起了。

那時我還沒有聽過海嘯,但就是那樣的聲音,然後它越來越近,便知道是歡呼。他的痛苦成為他們的快樂,我聽得悲哀。然後咫尺外有了人聲,喊著國王的名字。我問他要不要挑開門簾。

「好,」他說,「好的。讓我們看看他們現在精神怎樣。」

全是馬其頓兵,足有千人。他一走出來,大家紛紛向他呼喊,聲音粗啞,含著喜悅的淚。許多人高舉雙手,像希臘人敬神一樣致意。他們騎在彼此肩上爭睹他。有個滿臉褶皺的老兵擠到最前,跪了下來。「我王啊,戰無不勝的亞歷山大!」他念過書,粗通文辭。「你只被自己戰勝了,而那是出於對我們的愛。眾神將回報你!願你長壽,英名不滅!」他握住亞歷山大的手親吻。亞歷山大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繼續站了一會兒,領受他們的讚美,然後走進帳篷。

愛人回來了,情深如昔。但是情侶們吵過第一次以後永遠會知道:原來可以那樣。我想,要是從前,他會親吻那個老兵的。

到了夜裡,他邀來幾個朋友共餐。他的書桌上還放著渡河的計劃,粗筆的劃痕還深印在未抹平的蠟板上。他睡前雖然安靜,我能想像他徹夜輾轉。我把夜明燈放好,跪到他身邊。「我願意陪你去世界最遠的海岸,哪怕要走一千里。」

他說:「就在這裡陪我吧。」

他對愛的需求大於他自己所知,但是我已經知道。我耗去了一部分他身體裡的火,那火本來閉鎖在熔爐裡,會燒灼他的心。是的,雖然我不能給他赫菲斯提昂,這一晚他喜歡有我。見他睡安穩了,我方才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