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波斯少年 瑪麗·瑞瑙特 第2頁,共2頁

從印度的驕陽下走入,裡面簡直黑洞洞的。光線從牆隙鑽進來,分出條狀的明與暗。一匹老黑馬被這樣照著,躺在稻草裡,身側吃力地起伏;亞歷山大也被照著,坐在馬廄的泥地上,大腿託著馬頭。

我的身影遮暗了門口,他抬起頭。

我無言以告,只想著,讓我做什麼都行……我說:「我去把赫菲斯提昂找來?」彷彿這是我一直要說的話。

他回答:「謝謝你,巴勾鄂斯。」我只能勉強聽到。他沒有喊馬伕來,因為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聲音了。我究竟沒有白來。

在河邊的工兵群裡,我找到了赫菲斯提昂。搭橋的船移上岸後一度對半拆開,用於載物,他正讓大家把船重新拼接起來。他驚訝地凝視我,我無疑跟這裡極不相稱。而且這是我第一次找他。

「赫菲斯提昂,」我說,「牛首駿快死了。亞歷山大希望你過去。」

他默默看著我,也許是沒有想到我會親自帶話。然後他說:「謝謝你,巴勾鄂斯。」是一種從未對我用過的語氣,並吩咐備馬。我等他走出很遠,方才上路。

牛首駿的葬禮當晚舉行。在印度,殯葬必須從速。亞歷山大讓它在柴堆上火化,預備拾灰葬入墓地。他只告知了朋友,但是在伊索斯、格拉尼卡斯河、高伽米拉打過仗的許多老兵都悄然而來,令人驚歎。不知多少碗薰香被拋進火堆,老牛首駿想必花掉了足足一塔侖。安斐斯麾下的一些印度人站在較遠處,大叫著昭告他們的神明,以為亞歷山大是因凱旋而獻牲。

火焰沉下去以後,他又投入了工作。但是在夜裡,我發現他看上去老了。他得到裴瑞踏斯的時候已經成年,牛首駿卻是從小相伴。這匹矮小的馬(希臘馬在波斯人看來全都矮小)知道的關於他的事,有些我從來不知道;其中一部分在那一天死了,我永遠也無法知曉。

夜間有雷鳴,開始下雨。

早上塵埃落定,太陽出現,四處是綠野生長的氣息。但不久烏雲聚集,再下雨時彷彿是天河傾瀉。而且我聽人說,這僅僅是開始。

滂沱裡,亞歷山大率領軍隊涉過泥濘,渾身溼透,行進到河岸上。

他不肯帶上我。他說他無法知道他下一鐘點在哪兒,遑論下一日或是渡河的時辰。他抽空跟我道了別,但與往常一樣簡單。他覺得別無必要。他會戰勝,很快就能回來。依依惜別屬於戰敗者。

但這是他艱險卓絕的一戰,我卻沒有看見。

雨像鼓點一樣落著,把軍營化為泥潭。隨軍人眾可憐地聚攏在漏雨的棚下,好帳篷高價難求。我在暴風雨裡收留過一些旅人、一個差點淹死的巴克特利亞小孩、一位希臘遊吟歌者,甚至有一次是哲人卡蘭納斯。我見他站在水瀑下,身上只有他那條腰布,便招手讓他進來。他做了個祝福的手勢,然後盤腿坐下,沉入冥思。像獨處,卻是孤獨中的快樂。

起先雨勢一緩和,我就會披上斗篷,騎馬到河邊。陣線足有幾里長,但是誰也說不清國王在哪兒、預備怎樣。其實有個人甚至比我更急於知道——坡拉斯王。他已經在對岸紮了營,正對著最容易渡河的地方。

有一夜喧騰的雨聲稍歇,我們聽見進攻的鼓譟:軍號、喊殺、馬嘶。終於來了。我舉手向密特拉。夜黑如漆,營地裡人人醒著諦聽。沒傳來訊息。

怪不得,原來沒有人渡河。亞歷山大只是佯攻,誘使坡拉斯將全軍移到河岸上,在大雨中徹夜站陣。

下一夜也這樣。大戰真的開始了吧,我們都屏息靜氣。沒有戰鬥。下一夜,再下一夜,聽見囂聲的時候,我們都輕鬆以待了。坡拉斯王亦然。

亞歷山大從不介意在戰役之初顯得愚蠢,甚至是怯懦。他會翻本的。時至今日,他只能找遙遠的地方讓人中計了。然而這裡已經夠遠。他沒有和安斐斯交戰,因此坡拉斯王不瞭解他。坡拉斯昂藏七尺,只騎象。他不難相信對岸的狗崽只會吠叫,不會咬人。

亞歷山大繼續佯攻,又開始退守。他命人把大量糧秣送到營地,向一切願意傳播訊息的人放話:必要時他會等雨季結束,在河流變窄的冬季才出兵。亞歷山大積累勇氣的這些時候,坡拉斯就溼漉漉地在爛泥上紮營好了。

足有七八日過去。這一夜風雨大作,來勢空前。雨如激流,恐怖的閃電隔著帳篷也能看到。我把頭埋在枕下。最起碼,我想,今晚不會有戰鬥了。

拂曉時,雷聲隆隆而去。進攻的囂聲隨即響起,比先前所有的夜晚更洪大,也更遙遠。一種新的聲音狂暴高昂地凌越於其上,是大象的號叫。

亞歷山大渡了河。

他本來就計劃當晚渡河。那場暴雨增加了難度,卻是天神賜給將軍的良機。他選了一個比坡拉斯較上游的位置,那裡的密林能掩護行進,還有一個綠洲能掩護渡河。趁坡拉斯未察,未帶大象趕到之前,他必須完成。如果騎兵的馬登陸時看見象群,就會跳下筏子,落水淹死。

托勒密把戰役全程寫進了他的書裡,為後人留下亞歷山大的勇敢和智謀。他的第一個險情也許最危險。過河後,他率先跳上岸,隨即在騎兵登陸時發現河岸被一股新的洪流所沖斷,成了孤島。

最後他們找到可以涉水的地方,儘管仍然很深。據托勒密所記,水浸到士卒的胸口,馬匹只露出頭部。(我說希臘馬在波斯人看來都矮小,就是此意。)

坡拉斯已經派兒子率領戰車隊奔來,要把他們趕回河中。亞歷山大剛來得及擺陣。王子被擊倒,戰車紛紛卡在泥裡,能逃的人都逃走了。坡拉斯聞訊,選中一塊結實的沙地,準備廝殺。

他的前陣站著兩百頭大象,無懈可擊。但是他的敵人諳熟戰爭的藝術。簡言之,亞歷山大讓自己的戰陣露出弱點,誘出對方的騎兵;又讓西徐亞的騎射手攻其前陣,一射出箭就折返;他自己跟前陣的騎兵交鋒,科伊諾斯對後方作戰;他射出箭矢,擲出長矛,還射倒戰象的騎手,把坡拉斯的大象逼瘋,以至於它們傷害了更多自己人。

這些在托勒密王的書裡都有,他讀過給我聽。他的記載跟我當時聽說的相符,除了倒下的馬其頓人多於他的數字。他讀到那裡時,我大概抬頭看了他一眼,因為他笑著說,數字都是記在王室檔案裡的,而且老兵們都知道。

天剛亮,我們就趕到河邊向對岸望去。由於下雨,遮掩絕大多數戰鬥的煙塵沒有揚起。我們清楚看見大象上搖搖欲墜的騎手、衝殺迴轉的戰馬、亂紛紛的步卒,卻無從分辨亂局中的形勢。我甚至認不出亞歷山大鋥亮的盔甲,渡河已經使他滿身泥汙。太陽越升越高,恐怖的囂聲聽來卻無休無止。然後,潰逃與追擊終於開始。

我沒趕上看見亞歷山大和坡拉斯的會面,比我錯過其他事更讓我喟嘆。此事與他心靈相契,也十分真摯;時間和人的偽善都沒有奪走他的真誠。

敗局雖定,高大的坡拉斯依然在前鋒長久作戰。他乘坐的大象從不退縮,即使在象群裡也是最勇敢的。最後,他舉臂投出一支長矛時被擊中,流矢穿過他甲冑的縫隙。他這才掉轉象頭,跟著敗逃的人慢慢撤退。亞歷山大一直熱切地注視他,早有會晤之意。他覺得對這樣一個高貴的人,只應該請別的國王做使者,便派了安斐斯去。但是行不通。坡拉斯憎惡安斐斯,見他上前,立即用左手抽取長矛。亞歷山大找了一個較合適的人重試。這次坡拉斯指揮他的大象跪下,用象鼻捲住他,徐徐放下來。他要求喝水(戰鬥和失血使他渴極),隨後去見了亞歷山大。

「是我見過的最英俊的男人。」亞歷山大後來對我這樣說,毫無妒意。我猜想他少年時曾經自恨身材不高,但即使如此,這也已經不是他的煩心事了——他的身影現在橫亙大地,貫穿東西方。「他就像荷馬寫的埃阿斯一樣,只是他有黑皮膚和藍鬍子。他一定很痛,但根本看不出來。我說:‘說說你對我有什麼要求吧。我應該怎麼跟你打交道?’他說:‘像國王一樣。’你知道嗎?我不用翻譯就明白了。我說:‘我自己是會這麼做。說點你本人的要求。’他回答:‘不必,都在那句話裡了。’真是大丈夫!希望他很快把傷養好。我打算給他的土地,比他從前擁有的還要多。他可以制衡安斐斯,但關鍵是我信任他。」

他的信任沒有落空。在他的一生中,那裡沒有傳來反叛的訊息。

他最珍重的一切都在河畔這一戰實現了。他與人和自然頑強地戰鬥;他的英雄阿基琉斯,不也曾經與河搏擊嗎?比阿基琉斯更幸福的是,帕特羅克洛斯在旁分享他的光榮——那天赫菲斯提昂一直陪伴著他。而且他的勝利,靠的是他統治的全部民族的聯軍,正如居魯士讓米底人和波斯人聯合為他作戰。這一戰當然更偉大。最後,他和一個勇敢的敵人成了朋友。然而那是陛下最後一次得到完美的運氣。

此功告成,他一如既往,又將目光投向下一道地平線。他現在活著是為了兵臨恆河,循岸前行,直到環流的大洋。屆時他完成的帝國會東西臨海,擁有周流洋的奇觀。這是他老師亞里士多德告訴他的世界版圖,我還沒有遇見能否定此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