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穿越帕拉帕米索斯山的時候,我也沒有因地勢高而生病。這裡地勢低一些,但是亞歷山大起初行軍緩慢,漸次加速,好讓我們的血脈適應稀薄的空氣。童年沒有離我而去,我並不以登山為苦。有些夜晚,我會對比亞歷山大和我的呼吸,他的較快。但是他工作更多。他從不喊累。
有人說智慧之主的天堂是個玫瑰園。對於我,天堂就在高山上,畢竟高處是神的家。看見晨曦照亮眾鳥飛絕的雪地,我快樂地顫抖。我們在佔據諸神的地界,他們冰冷的手很快會覆落在我們身上。還會有戰爭要來,但是我不恐懼。
除了貼身僕人,亞歷山大最終也讓我帶上色雷斯馬伕。我想他真的擔心我會在艱苦的旅途中死去。晚上他回到行軍帳篷以後(這帳篷是他親自定做的,大流士從未擁有這樣簡樸的東西),他總問我身體怎樣。我猜到他沒有言明的話,終於說:「艾爾斯坎達,你把閹人想得太特殊了。只有當我們困在女人堆裡,跟她們過一樣安逸的生活,才會變得像她們。但這道理對任何男人都是一樣的。雖然我們的聲音像女人,不表示我們的體力也跟她們一樣。」
他含笑握住我的手。「你的聲音不像女人,太清純了,倒像是雙管笛,音色深沉。」他慶幸自己擺脫了後宮。
夜晚在雪雲聚集以前,滿天都是白熾的星辰,我在燃燒松木的篝火旁坐著,少年侍從會離開他們的火堆,蹲到我身邊。「巴勾鄂斯,給我們講講蘇薩,講講波斯波利斯的事吧。大流士那時候,朝廷是怎麼樣的呀?」有時我會注視不遠處那堆火,亞歷山大、托勒密、利昂納託斯和其他軍官圍火而坐,傳遞著酒杯,談笑不斷。但是從來沒有一夜,亞歷山大歸寢時比我步子不穩。
他一直沒有和我同床。難事當前,他總是打醒精神,決不虛耗力量。神聖的火啊,他喜歡我在身邊,這就足夠了。
戰爭隨即開始。部落的城堡像崖燕的窩一樣建在絕壁上,我們遇到的第一座城堡看起來無法猛攻。亞歷山大派了個通譯去提條件,但人家不睬。波斯列王從來沒有平定過這一帶。
面對其他部落用石塊和箭矢的進犯,這些城堡的抵禦一向成功。亞歷山大有輕便的投石器,在他們眼裡,疾行的石彈一定像是魔鬼的飛鏢。他還有云梯。眼看他計程車卒就要攀上城牆的時候,他們丟下城堡,向山腰逃散。馬其頓人放火焚城,同時追趕潰逃者,捉一個殺一個。我從營地觀看。這些微小的人在山崖或積年的雪地上被擒,雖然隔得很遠,我還是感到揪心。我曾經平靜地接受大量的死亡,因為我沒有把他們看成單獨的人。這樣想很傻——如果任其逃脫,他們會鼓動其他部落一起反攻的。
戰鬥結束後,我知道了亞歷山大計程車卒為什麼那樣勇烈。他肩膀中箭,幸好鎧甲的遮擋使倒鉤無法刺入。他不太在意——戰場上沒有人像他那麼有能力忽略自己的創傷。但只要他受傷,士兵們就簡直瘋了,每次都這樣。既是由於愛,也是由於害怕會失去他。
醫者走了以後,我解開他傷口上纏的布,把那裡吸吮乾淨。誰知道他們在箭頭上塗過什麼?我是為了做這些事而來的,雖然我深知不能這樣告訴他。說服他的最佳辦法就跟問他要禮物一樣。
營地鬧鬨鬨的。除了少數異常強健的婦女從不離開自己男人之外,士兵們沒帶女眷。現在他們從城堡裡拽來山地的女人,高挑闊臉,黑髮強韌,鼻翼上釘著珠寶。
那一夜亞歷山大對我很著迷。傷口裂開,弄得我滿身是血。他只是笑,讓我去清洗,免得守衛以為我謀殺了他。他說傷口不那麼難受了,愛是最好的醫者。乾燥的創口確實容易化膿。
下一座城堡聞知前者的命運,投降了,因此照他的習慣所有人一概赦免。我們繼續行進,山地的神祇送來了冬天。
我們像麥粒一樣在狂風暴雪裡跋涉,衣服、馬匹和士卒的羊皮斗篷都蒙上了白霜。我們靠當地嚮導來搜尋雪掩的道路,牲口在雪徑上頻頻滑步、跌跤。天放晴以後,白茫茫一片刺目,我們只能眯著眼騎行。那種光足以致盲。
亞歷山大特意保證我們吃足。行軍的高度沒有超出喬木的生長區,因此夜裡我們可以圍火取暖。如果風把凍指頭伸進我的皮裘,我也只好用圍巾捂住火辣辣的臉,並想想我待在這裡的幸運——沒有羅克薩妮,尤其是沒有赫菲斯提昂。
亞歷山大逐一攻陷這些山堡,投降的除外。記憶所及,我已經難以區分它們了,但是托勒密王每座都記得。那時他有一些顯赫的戰績,包括跟一個地位重要的酋長徒手決鬥。他將此人的盾牌收藏至今。這些事他書裡都寫到,沒有人可以指責他吧?
多次戰鬥、幾番圍城以後,我們看見了山脊上的馬薩伽。它不是普通的部落城堡,而是一個有城牆包圍的重鎮。
亞歷山大花了四日攻下此城。第一日,他們從城門裡出來突襲,他佯逃誘敵,隨即反撲,俘虜不少人,其餘逃回城內。然後,為了防止他們還以為他膽怯,他揮兵城下,結果腳踝中了一箭,幸而沒有斷筋。醫者囑咐他養傷。這好比叫河水迴流到山上去。
翌日他運出攻城錘,撞擊城牆,但是裂口沒有攻破。夜裡他不在意時會瘸腿行走,下一瞬又會剋制自己。
過了一日,他從木製的攻城塔(他帶了工兵,就地現做)搭天橋通到裂口,親自率領進攻。他還沒到對面,太多想與他並肩作戰的人爭先上前,天橋從中部折斷。
我已經死了不知多少次,才等到他們從下面的廢墟爬起,然後我看見他白翼的頭盔。他瘸著腿回來,滿身擦傷和淤血,卻只說幸好沒跌斷腿。他剛去探望過傷兵們。
下一日,他用更穩固的天橋重試,走了過去。他們在城牆上廝殺的時候,酋長被飛彈擊倒。城裡請求休戰,亞歷山大答應了。
原來,他們最善戰的七千士卒,是從這些河流以外的某地僱請的。他們比別人矮小些,皮膚黑些。亞歷山大召見他們,希望能僱他們作戰。他們說的話跟山地人不一樣,但是通譯說他懂。他當著國王向他們發言,軍官作答。交涉了一會兒,他說他們同意開出的條件。於是他們在附近的一座山崗上單獨紮營,同時亞歷山大繼續和城裡的人談判。他派了探子去監視他們,因為他不知道這些陌生人是否講信義,他們的兵力可以成為威脅。在索格地亞納,他學會了謹慎。
「今天真有成效。」晚餐後他對我說。他洗了澡,此時我在給他包紮腳踝。奔波這麼多,逐漸癒合的傷口竟然很乾淨。
有個守夜的侍從走進來。「陛下,有個衛兵從前哨來求見,有事稟報。」亞歷山大說:「讓他馬上進來吧。」
那人很年輕,但態度穩重。「亞歷山大,山上的印度人正準備撤走。」
他站起來,踏在我乾淨的繃帶上。「你怎麼知道?」
「陛下,越到夜深,別人都在睡覺的時候,他們動靜就越大。天沒那麼黑,藉著夜色能看見他們。沒有人臥床,全營的人都在活動。男人揹著兵器,我還看見有人牽著馱行李的牲口。我晚上眼力很好,亞歷山大,我是因此出名的。所以長官才派我來稟報。」
亞歷山大面容平靜。他緩慢地點頭。經過索格地亞納的兩年,無論什麼都不突兀了。「你做得很好。出去等候。巴勾鄂斯,我要重新穿上衣服。」他召回侍從。「叫通譯過來。要快。」
通譯趕到,他剛從床上起身。亞歷山大說:「今天跟你談判的僱傭兵,他們的話你真講得流利嗎?」
那人面露驚惶,擔保說他真的流利:他隨馬幫去過他們家鄉,還替馬幫議過價。
「你確實知道他們答應了,而且明白自己答應了什麼嗎?」
「大王,確鑿無疑。」
「很好。你可以走了。門訥斯特拉斯,叫醒托勒密將軍,請他馬上來見我。」
他來了,面貌與往常一樣警覺、穩重而堅強,像鞣製良好的皮革。亞歷山大說:「印度僱傭兵要叛逃了。他們表忠一定是為了讓我們疏防。我們不能任由他們跟各部落聯兵,反擊我們的隊伍。如果他們不可信賴,那就隨時都是威脅,無論去留。」
「是,他們人太多,也訓練有素。」他頓了頓,看著亞歷山大。「現在嗎?今晚?」
「對。全軍出動,而且要速決。口傳集合令,不吹軍號。與此同時我會部署。那山崗四面都有開闊的地勢,我們有足夠的人包圍整座山。」
托勒密走了。他喚來侍從替他穿戴鎧甲。營地被叫醒,我聽見含著人語的窸窣,一種低沉的混響。軍官們走來聽候命令。一切似乎都發生得很快。他的軍隊慣於迅捷,只需他下令。不久那長隊便鏗然有聲地踏入黑夜中。
急速過後,寂靜彷彿是永恆。然後喊聲揚起,也彷彿沒有盡頭。那響聲在山谷迴盪時,就像聖書描寫的末日之戰的聲音。但那是光明與黑暗的決鬥。這裡只有夜晚。
我覺得我在喧囂中聽見一種尖叫,是婦女的聲音。我沒有聽錯。她們是跟著那些印度人的,此時從仆倒的男人手裡拾起武器搏鬥,被殺死在黑夜裡。
喊聲終於減弱,然後變得零星、斷續。然後只偶爾聽見垂死的慘叫,那邊或這裡的一兩聲。其後是夜靜。
離殘冬的拂曉還有兩個鐘點,營地裡重新有了人聲。亞歷山大回來了。
侍從們解開他血汙的鎧甲,拿到外面清潔。他形容憔悴,面如土灰,額上橫著一道道平時難見的皺紋。我脫下他的襯袍,除了鎧甲遮擋的部分都染滿了血。他好像不知道我在,我看著他,自己卻彷彿隱了形。然後他轉動眼睛和我對視。他認得我。
「是必要的。」他說。
我已經吩咐奴隸預備洗浴水。那也是必要的——連他臉上也濺了血,手臂和膝蓋一片鮮紅。他上床以後,我問他餓不餓。他說:「不餓,來一點酒吧。」我把酒端來,放好夜明燈,準備離去。「巴勾鄂斯。」他說時抬頭怔怔地看我。我俯身親了親他。他像收下禮物一樣接受,用眼睛感謝我。
我躺在自己的帳篷裡,黎明前特別冷,外面篝火也快熄滅了,我思緒紛雜,還想著我徹夜在想的問題。那通譯是粟特人,沒有一個粟特人會承認他有做不到的事。然而,如果印度人認為自己有走的自由,他們會白天行動。他們知道自己背約了嗎?——他們知道自己立過誓約嗎?亞歷山大當時看著他們。他們的神情一定是似乎知道的。
我想到那山崗上堆積的屍體,豺和狼已經在撕食它們了。我知道,在他決定之前,許多雙手已經替他蓋下了處死的印戳:菲洛塔斯、合謀的侍從,還有不少酋長和總督——他們曾經與他握右手,誓言效忠,成為他的座上賓;然後殺死他留下的人,反戈叛亂。
早在我還只是聽他的敵人說起他的時候,他已經上路出征,從遇到的一切裡尋求自己的光榮。他得到了嗎?大流士自己,倘若活到受他優待的那一天,如果不是出於恐懼,會信守諾言嗎?我想起那士兵講的關於伊索斯的醫院的故事。是啊,陛下所得的與他所給的還並不相稱。一次又一次,我看見背叛留給他的傷口。今晚我看見的是傷痕。
不過,我想,我現在有的這種悲哀,正是從他而來。別人何曾教我憐憫?我侍奉大流士那幾年,對今晚的干戈只會覺得,這些事從來就是如此。
是的,如果他今晚想要我的全部,而不只是原諒的一吻,哪怕掏心我也不辭。不,不行,逝者的靈魂還在上空漂泊。輕信而後追悔,勝於以卑鄙度人。只要努力,人本來可以超越自己。這一點他向世人顯示了。多少人因他而努力過?不止我見過的那些,將來還會有後繼者。那些在人類身上只尋找自己的狹小,而且要大家相信人類都同樣狹小的人,比他一生的戰爭殺人更多。
願他永不放棄相信,即使背叛令他憤怒。他不知道自己有多疲憊,在高原稀薄的空氣裡,他呼吸急促,也睡不安穩。逝者的靈魂啊,如果他叫我去,我還是會到他身邊的。
但是他沒有叫我。他獨自躺著,心事重重。早上我過去的時候,他依然睜著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