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波斯少年 瑪麗·瑞瑙特 第2頁,共2頁

他立即說道:「我講波斯話說錯的時候,你要告訴我,不要怕糾正我的錯誤,不然我永遠學不會的。」我朝他走近一步,頭髮垂到肩膀前面,他抬手去撫摸。

我柔聲說:「陛下知道他只要要求就好。」

厄洛斯用神祇的強大力量收回羅網,捕取獵物,不再遭遇抵抗了。他順著我的頭髮將手滑進去,一面說道:「你在這裡是受我保護的。」我聽了,不顧國王身體的神聖,用雙臂摟住他的脖子。

至此他不再偽裝了。我站在那裡,享受在千百個擁抱中,我第一次努力爭取來的擁抱。

我沒有說話。我得到的已經超過我的地位太多。我只想告訴他,世間萬物裡我只有一樣可以給你,但是那會比你有過的都更好。接受吧,這樣就可以了。

他似乎還在猶豫,顯然不是不情願,而是因為某種笨拙。我霎時醒悟過來。他這些年都到哪裡去了?他還是軍人呢,居然像小子一樣沒有經驗。

他去外門告訴眾守衛自己要睡了,不必過來照看(我是否會出來,這些人大概打了賭)。我想起他那著名的節制,我曾經以為,那只是說他不姦淫俘虜。我們走進寢室的時候,我想,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要什麼,我必須為他揭穿嗎?我不知道他的習慣,可能會招致嫌惡。他一定得愛我,不然我會死的。

裴瑞踏斯從角落裡直起腰,隨我們踱進來,又在床尾蜷成一團。那是我的訓練要求我放衣服的地方,以免國王見了不悅。但是他說:「你所有衣服都這麼脫下?」最後我和他的衣服混著,都堆在放衣服的小凳上。

那張雪松木床十分老舊,但是華麗得漆彩鍍金。現在應該由大流士的男寵為他擺開波斯御膳了,菜餚已經備好,調料也都齊全。雖然我熟稔於自己的職業,彷彿曠古以來做著同一件事,可我未經訓練的心還年輕。驟然間,心駕馭了我。我沒有奉上香料,反而像那個身負箭傷計程車兵一樣只是抓住他,說出我至今依然羞於回憶的傻話,當發現我在說波斯語時,我又用希臘語重複了一遍。我說我本來以為他永遠不會愛我的。我沒有求他一路帶我到哪怕是天涯海角,我沒想得那麼遠,只彷彿沙漠上的旅人找到了水。

他萬萬想不到會被這樣生吞下去。伏在他肩膀上喃喃說出的這些話,他大概一句也沒有明白。「怎麼回事?」他問,「怎麼了?告訴我,別怕。」我抬臉說:「噢,對不起,陛下。沒什麼,是因為愛。」他說:「只因為愛?」一面撫摸著我的頭。

我的計劃真蠢!我既然看見過他將餐桌上最好的菜全都給了別人,本應瞭解得更深。他不情願讓自己享受快樂,既是出於驕傲感,也是為了保持自由。而我一切的見聞,則使我知道不應該責怪他。但是他從空碟子裡也有所得。他熱愛給予,幾近頑固。

「只是因為愛嗎?」他說,「那就別慌。我們之間有足夠的愛。」

我也早該注意到他在餐桌上從不搶奪。除了奧若梅當不應計算之外,他是和我同床的最年輕的男人,但是一感到我心亂,他的擁抱立即轉為安慰。如果我真有苦衷可訴,他會聽完整個故事。與他共處的人很快就能明白他會不惜一切來回報愛,有些人是讓他付出以後才明白的。

他真想要我的愛。我不敢相信這種幸運,因為我的愛從未被人需求。我過去以給予快樂為榮,因為那是我的技藝,我從來不知道享受快樂的感覺。他沒有我估計的那樣無知,只不過他知道的很簡單而已,但是他學得很快。當晚我教他的一切,他以為是我們憑著兩顆心幸福的和諧而一起發現的,最後連我也幾乎相信了。

事後,他久久平躺著,就像死了一樣。我知道他沒有睡著,開始猜度我是否該走了,但是他拉我回來,儘管沒有說話。我安靜地躺著,身體像彈撥過的琴絃,振盪迴響。方才的快樂很銳利,像以往的痛苦一般錐心。

他終於轉臉向著我,彷彿已經獨處了很久一樣輕輕地說:「他們沒有奪走你的感覺。」我咕噥了一句,是什麼記不得了。他問:「你過後會悲傷嗎?」

我悄聲說:「不會的,陛下。我過後從來不會悲傷,除了今天這一次。」

「真的?」他捧著我的臉,在夜明燈下端詳,然後親了我,說道:「希望是個好兆頭。」

「陛下呢?」我鼓起勇氣說,「陛下覺得悲傷嗎?」

「每次過後總會有一陣子。沒關係的。好東西都有代價,要麼事先,要麼事後支付。」

「陛下,你看著吧,我一定能學會不讓你悲傷。」

他壓抑著不笑出聲。「寶貝,你的酒太烈,不宜常喝。」

我很驚奇。我認識的其他男人,都會裝出比實際更有耐力。我說道:「陛下跟年輕的獅子一樣強健,這不是身體的疲倦。」

他揚起眉毛,我擔心他不高興,但是他只說:「博聞的醫者,那你就告訴我是什麼緣故吧。」

「陛下,這就好比一張弓,如果不松弦,最強的弓最容易疲竭。弓需要休息,戰士的心神也一樣。」

「是啊,都這麼說。」他用手指緩緩捻著我的一綹頭髮。「真細軟,我沒摸過這麼好的頭髮。你崇拜火是嗎?」

「陛下,還在家裡的時候,我們是崇拜火。」

「你們做得對,」他說,「火的確是神聖的。」

他停下來搜尋話題。其實不必,我已經懂得他了。我順從地把頭靠下來,說道:「我永遠不會讓陛下勞神費心的,就讓我像中午的一杯水,匆忙喝下解渴,我就滿足了。」

他向我合著的眼睛伸出手,撫摸我的睫毛。「啊,不行。我這樣回報你嗎?別說這些,不然我們倆都要哭的。哪裡就到中午了?月亮才剛升起來。我們今晚不必匆忙。」

後來月亮高懸天宇,他已經睡著的時候,我捱過去看他。我精神太暢快了,一直清醒著。他的臉光滑漂亮,因為滿足,在睡夢中露出平和的神情。我想,縱然酒烈,你也會回來再喝。

納巴贊內斯怎麼說來著?「他盼望已久,但是不知道自己在盼望的東西。」這老狐狸,他怎麼會知道?

他被太陽曬黑的手臂裸露著,肩膀是牛奶的白,除了在加沙被飛彈打傷留下的深孔。那疤痕已經變淡了,現在的顏色像是兌了水的酒。我輕柔地吻著這塊地方,他睡得沉實,沒有輾轉。

如果我懂得了以後不能帶領他,我的藝術就不會有多少價值。一朵淡雲飄過月亮。我想起在他帳篷裡的第一天晚上,以及自由出入的赫菲斯提昂——他對我就像對那隻狗一樣友善。他是太有安全感,以至於根本沒想到我,還是不屑於介意?「你猜不到我昨晚做了什麼。」「我當然猜得到。你跟大流士的男寵睡過了。就知道你等不了多久。唔,他好不好嘛?」

他睡著的樣子很好看,嘴唇抿著,呼吸沉靜,身體清新甜美。房間裡有雪松木和繾綣的氣息,糅合著一股海上飄來的鹽味。秋深了,夜風從北方吹來。我給他蓋好毯子,他沒有醒來,只在大床上挨近我,尋求溫暖。

我潛進他的臂彎,一面想著,高個子的馬其頓人,我們看看誰會贏。這些年來你一直讓他當男孩,但是和我在一起,他會成為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