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波斯少年 瑪麗·瑞瑙特 第2頁,共2頁

這老人似乎喜歡談天。我希望他多講一些逸事,卻突然覺得難受,只好跑到一邊去嘔吐。我頭部燙得厲害,身子發抖,便告訴卡瑞斯說我發燒了。他把我送到看護傷病者的帳篷裡。

這些帳篷住滿了攻打馬地亞時受傷計程車卒,醫者將我安頓在角落裡,告誡說不要在傷兵中間穿梭,以免傳染別人。我破例用了馬其頓式的廁所,當時只求趕得及。

我像嬰兒一樣羸弱地躺著,只能喝水,食物都吐了出來。士兵們在吹噓戰績,誇耀姦淫過的女人,還談起亞歷山大。「他們從懸崖上向我們扔石頭,即使舉著盾牌,那些石頭還是可以打斷你的胳膊,他卻安安閒閒地走上來說:‘喂,弟兄們,我們還等什麼,攢石頭蓋羊圈嗎?這邊上!’說完像貓爬樹一樣順著山溝攀上去,我們手腳並用地跟著,走這條路,他們就沒辦法攻擊我們了。我們從側翼衝殺進去,他們有人跳崖,但我們活捉了剩下的人。」

有些傷兵疼痛得一聲不響。離我不遠的一個人肩膀中了箭,他們在戰地上已經割去箭柄,但是無法取出箭頭;傷口在化膿,箭頭必須今天找到。他良久無聲,終於,醫者帶著工具和僕人來了。其他人拙口笨舌地鼓勵他,隨後也靜默下來。

起初他沉著地忍受,但很快開始呻吟,然後叫喊起來,不久便掙扎著,僕人只能緊緊按住他。這時一個身影晃過入口,有個人進來跪在床前。那傷兵立即安靜下來,只聽見他咬著牙的呼吸。「穩住,斯特瑞頓,這樣會更快些。穩住。」我認出是國王的聲音。

他繼續跪著,接替醫者的僕人幫忙。雖然醫者將工具深探入傷口尋找,但是那傷兵不再叫喊。箭頭取了出來,他長舒一口氣,半是解脫,半是勝利。國王說道:「你是好樣的,我沒有見過誰比你更堅強。」那傷兵回答:「我們見過一個——亞歷山大。」帳篷裡四下有一陣贊同的細語。

他撫摸了那傷兵完好的一邊肩膀,站起來,潔白的希臘長袍上已經濺滿血跡和嘔吐物。我以為他會去整理儀容,他卻對正在包紮傷口的大夫說道:「不必費事管我。」這時候,本來安靜蹲在入口的一隻高大獵犬起身,跟在他腳邊。他四顧帳內,向我的角落走來,只見他上臂有一道道發紅的指痕,那傷兵想必久久攫住他的胳膊——攫住國王的聖體!

附近有一張醫者包紮時坐的普通木凳,他拿過來,在我床邊坐下。那條狗嗅著我全身。「下來,裴瑞踏斯,蹲下,」他說道,「我希望狗在你們的風俗裡不是穢物,因為猶太人是這樣想的。」

「陛下,不是穢物。」我回答,一面努力告訴自己不是在做夢,「我們波斯人看重狗,俗話說,狗從不背叛,也從不說謊。」

「這話真好——聽見了嗎,裴瑞踏斯?——可是你怎麼樣呢,小夥子?你看上去很虛弱。是不是喝了髒水?」

「陛下,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永遠別忘了先問問水質。一般說來,在平原上最好摻酒喝,水質越壞,摻上越多。你的病我得過,先是病懨懨的,然後會拉肚子。你也是這樣的吧,我能從你凹陷的眼睛看出來。今天多少次了?」

他這番話令我很快放鬆下來,我口齒利索了些,告訴了他。「這可不是玩的。」他說,「要多多喝水,我們這裡有乾淨的水。什麼都別吃,喝稀粥。我知道一個方子,但是此地沒有那些藥草,我得問清楚本地人用什麼。照顧好自己,小夥子,晚餐時我會想念你的。」他站起來,狗也跟著抬身。「我會在這裡多待一會兒,如果你要出去,出去就行了,別管那些波斯的禮節。我知道一面肚子痛還不得自由的感覺。」

他拿著凳子,踱到另一張床前。我太受震動,幾乎立刻又得出去了。

他離開後,我從枕頭壓著的腰褡子裡摸出小鏡,拿被單擋住自己,照了照。我憔悴得可怕,他也這麼說。晚餐時他真會想念我?沒這回事,他只不過拿好話來安慰每一個人罷了。你看上去很虛弱,這是他說的。

有個士兵對我喃喃有詞,他看來入伍多年而歲數不算大,骨架粗壯,態度強硬。他是否看見我照鏡子?「請你講希臘語。」我說道,「我不懂馬其頓語。」

「我是說你現在應該明白,他對伊索斯的醫院感覺如何了。」

「伊索斯?」那是我十三歲時的事情,「我完全不知道那裡的醫院。」

「那我來告訴你。你們的人到達伊索斯的時候,國王已經帶兵離開了那裡,那場大戰,他是後來折返回去打的。他離開前,把傷兵們留在像這樣的帳篷裡。而你們那個下流國王,看見亞歷山大的長矛時逃跑得比山羊還快,在一群虛弱得站不起來的人面前卻勇敢得很,把他們活活斬死在床上。他們——咳,我想你全都知道。發現死者的時候我在場,假設死的只是些蠻人,我也一樣會覺得噁心。有一兩個留著不殺的,兩隻手掌都被砍掉了,斷臂用火燒過止血。我看見亞歷山大的臉色。我們全都以為他一有機會就會報復,我們都會為他動刀的,可是他沒有報復,他自尊心太強。現在我怒火平息下來,也慶幸他沒有。所以你才安安穩穩地躺在這裡,吃飽住暖的。」

我說:「我以前不知道,我很抱歉。」然後躺下來拉高被單。你們那下流國王。每次他逃走我都想著:我有什麼資格裁判?但是這次我作了判斷。是懦夫的殘忍,還是漠不關心地放任下屬施暴?相去不遠。生病已經夠傷感,這種羞恥更是令人無地自容。我曾經因為被國王選中而有了自感滿意的地位,其實連挑選我的都不是他,只是他的佞臣。我把自己像屍體一樣裹住,悲慼不已。

雖然我啜泣著,又隔著被單,仍然聽見有個人說:「看你都幹了些什麼,人家小夥子只剩半條命了,你還把他弄得抽搐起來。蠢東西,他們的身體可不像咱們粗人,他要是因為這個死了,你會後悔的。國王迷戀他,我半閉著眼都看得出來。」

馬上就有一隻手用力抓住我的肩膀,前一個人(他絕對不宜下床)勸我不要太介懷,那不是我的過錯。他將一顆無花果塞進我手裡,我當然知道不該吃,只得假裝吃了。我燒得越發厲害,連眼睛也枯乾無淚。

熱度來得狠,去得快。我們被車輿運到下一個營地,雖然經過一路的顛簸,我還是好轉了,而多數傷兵的病勢又趨於沉重。那個負箭傷的人肩膀潰爛,中途去世。已經神志不清的時候,他呼喚國王,我身旁有人低聲說,連亞歷山大都不曾戰勝死亡。

年輕人康復得快。再次遷營時,我能騎馬了。

我離開的時間雖短,已經有了新鮮事。一隊由馬其頓貴族組成的精銳之師——夥友騎兵裡,有個人用波斯語向我喊話:「過來,巴勾鄂斯!幫我用希臘語翻譯一下。」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目——是奧克薩瑟瑞斯王子,大流士的弟弟。

他是波斯人裡膚色白皙的一類,與馬其頓人比肩並不顯得奇特,只比別人都更高大英俊。他在這裡出現並非偶然,是亞歷山大讓他加入了夥友之列。

他們在伊索斯曾經於大流士的戰車前交手;提爾陷落後,大流士派去求和的使團由奧克薩瑟瑞斯帶領,所以他們又見了一次,對彼此的品行心中有數。貝索斯篡奪王位後,奧克薩瑟瑞斯放棄弒兄之人而投向亞歷山大,好借他的力量來討還血債。

他對哥哥的慘死肯定憤恨。這時候我才第一次聽說了整個故事;納巴贊內斯告訴我的,僅是他所知道的那一部分。他們用投槍把大流士刺傷,殺死他的兩個奴隸,砍傷馬匹,撇下他等死。然而因為亞歷山大已是燃眉之患,他們匆忙中做得不徹底。受傷的馬匹拖著車繼續前行,尋找水源。垂死的國王滿身是血,被蒼蠅吸吮著,他聽見馬匹飲水的聲音,張開了乾裂的嘴。終於有個馬其頓士兵因為看見馬匹被砍而沒有被盜,困惑地走過來察看,停步時聽見一聲呻吟。他性情善良,讓大流士臨終前喝到了水。

亞歷山大到得太晚了,只能脫下斗篷,覆蓋在遺體上。他先將遺體送去請太后視殮,然後運到波斯波利斯以王禮安葬。

現在我要考慮自己的前途了。既然我的藝術對國王無用,我必須以別的方式得到寵信,不然就會淪為普通的隨軍者,結局可想而知。我努力尋找著機遇。

自從他的老馬牛首駿被奪,國王便對侍從們不滿。侍從們向來負責照管他的馬匹,馬地亞人突襲之際正牽著群馬穿過森林,據他們後來報告是敵眾我寡,相差懸殊,但是會說色雷斯語的亞歷山大查問了各個馬伕,他們沒有武器所以不怕丟臉,當然道出實情。現在他像對待愛子一樣照料牛首駿,每天帶出去溜達,防止它衰頹。他無疑曾經擔心牛首駿會被用做負重的牲口,半飢不飽,受盡鞭打和羈勒,最終勞苦地死去。

這些少年出身雖高,卻是初次進入朝廷,又遠不如他們訓練有素的前任,因此亞歷山大已經感到不耐煩。起初他還對他們容忍,現在有時也會發脾氣,而侍從們由於無知,不曉得在國王厭煩時如何自處,有人臉色陰沉,有人愈發緊張笨拙。

我時時要到御帳跑腿。我會留意他即將用到什麼(他的需求都甚為簡單),並且不事張揚地預備好。很快他開始使喚我做各種工作,不久便留我隨時在身邊候命。我常聽見他不耐煩地對侍從們說:「放下別管了,巴勾鄂斯會辦妥的。」

有時我在御帳裡遇到波斯人來朝見,便會以相稱於來者地位的禮節接待他們。我屢次發現他會向我偷師學習。

對侍從們,他像官長對稚嫩的小兵一樣直截了當,對我卻總是十分和氣,即使在我顯露無知的時候也如此。我實在覺得生於蠻族是他的不幸,他這樣的人本應生在波斯才好。

在我看來,我目前的位置也許比納巴贊內斯為我設想的位置更好一些。沒有人知道帝王的歡心有多長久,但是得力的僕人卻不會輕易被捨棄。

然而他從不召喚我去侍候他洗浴或就寢,想來是因為那第一晚的緣故。無論赫菲斯提昂什麼時候來,我都會先行離去。裴瑞踏斯認得他的腳步聲,總是會用尾巴叩著地板,無意中給我預告。

我的表現使侍從們十分不滿,國王一轉身,他們就儘量找機會羞辱我。我預料到會有人妒忌,卻想不到會是這樣公然的厭恨。我的地位還不夠穩固,不便告訴國王,一方面也是因為擔心他會覺得我懦弱。

我們行軍的下一站是濱海的扎德拉卡塔。此地有宮殿(只是不知上次有國王駐蹕是哪朝哪代),大流士曾經打算來避難。王宮經過打掃和翻修,但工程簡陋,結果風格陳舊而怪誕,將蟲蛀的地毯換成了西徐亞的粗拙貨色。一群老宦官圍著我追問國王的起居習慣,雖然四十年的空等早已令他們人如朽木,但是我依然從同類的鄉音裡感到了親切。他們最想知道是否應當充實後宮,我建議等國王的命令,他們詭秘地看了看我,不再作聲。

他計劃在扎德拉卡塔養兵半月,舉行競賽,上演百戲,並且向他信奉的神明獻牲,祈求勝利。此時士兵們狂歡起來,天黑後,街道不復安全。

侍從們也是百無聊賴,我第一日就知道了。

當時我在宮裡閒逛,沒有招惹任何人,信步走進一些古舊的庭院,忽然聽見投槍擊中木頭的聲音。他們看見我便跑出來。「過來啊,弱小子,我們教你怎樣做軍人。」他們有十個八個之多,周圍沒有旁人,遊戲的靶子是槍痕累累的一大塊木板,中部畫著一個真人大小的西徐亞人。他們拔出投槍讓我擲,自從小時候投過玩具投槍以來,我一直沒有摸槍,因而一槍擲飛了,他們爆發出笑聲。有人自炫勇敢地站到西徐亞人的畫像前,另一個人在他兩旁各投了一槍。「該你了!」有人喊道,「過去那邊,沒蛋蛋的,可別尿溼了漂亮的褲子。」

我站在木板前,兩旁也各中一槍。我以為完事了,然而他們嚷嚷說才剛剛開始。

有個曾任侍從的年輕騎兵望了進來,問他們在做什麼。他們大聲說自己用不著保姆了,那人便轉身離去。

這最後的希望也破滅,我只能認命了。我確信他們要殺我,然後託辭為事故。然而他們希望先看看這個軟弱的波斯小宦官跪在腳邊乞憐。不行,我想,至少這件事他們辦不到。我要以天生的身份赴死,我是阿剌克西斯之孫,阿特穆巴瑞斯之子,決不能讓人說是大流士的一個孌童死了。

於是我挺立著,他們槍法最準的一人佯醉胡鬧,把投槍投得幾乎擦到我的皮膚。他們背對著庭院的入口,忽然間,我看見那裡動了一動。有人走到他們身後,是國王。

他張嘴的時候看見有人在瞄準,便屏息等待,投槍安全打中才喊話。

那是我第一次聽見他講粗鄙的馬其頓語,從前沒有人告訴我這是危險的訊號,今後也沒有人需要告訴我了。

不知他說了什麼,只見他們全都放下投槍站在那裡,臉漲得通紅。然後他改用希臘語說:「你們遇見馬地亞人逃得夠快,但是欺負起一個不諳武藝的小夥子來,我看你們個個都變成了勇士。我告訴你們:我現在看到他比你們任何一個都更像男人。我最後說一次,只有紳士才可以繼續在我身邊服役。你們不許侮辱我內廷裡的人,違者交還馬匹,降為步卒,重犯者受刑二十鞭。聽見了沒有?聽見就出去。」

他們行過禮,疊好兵器離去。國王向我走來,我正要行跪拜禮,但是被一支離我最近的投槍刺穿衣袖,釘在靶上。他快步上前,看清楚投槍沒有刺進肉裡,才扳松拔出來,扔到一邊。我走出槍堆,再次下拜。

「別,起來。」他說道,「你不必總是這樣,我們沒有這個風俗。好袍子,給糟蹋了,拿錢去做件新的吧。」他撫弄著裂口。「看見他們這樣我很慚愧。他們是沒教養,我們還沒有空訓練他們,但我真慚愧他們是馬其頓人。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了,這我可以向你擔保。」他一隻手臂把我摟在胸前,輕拍我的肩膀,對我深情微笑,說道:「你是好樣的。」

那一刻之前,我不知道自己有什麼感覺——也許只有他的暴怒帶來的震懾。

活在蛋殼裡的雞雛不知道另外的世界,殼壁透進來一片白茫茫,然而它不知道那是光,只是敲打著白壁,不明所以。它的心劃過一道閃電,蛋殼破開了。

我想,他是我的主人,我生下來就是為了追隨他。我找到了一位王者。

我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對自己說,我會不惜生命來獲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