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波斯少年 瑪麗·瑞瑙特 第2頁,共2頁

他回到祖先的封地,和女眷團聚,並且一定是如願過上了平靜的生活。我再沒有見到他。

亞歷山大命人牽走馬匹,又彷彿才想起似的,轉身向我。我想,我見過比你裝得自然的人。有一瞬間,我好像覺察到他用某種眼光看我,那眼光如果神色嚴峻就是不祥,但也可以是溫柔的前兆。我來不及分辨,它已經無影無蹤,只剩下軍人的乾脆。

「唔,巴勾鄂斯,歡迎你來效力。去見見我的管家卡瑞斯吧,他會給你安排住處。稍後再見了。」

我想,那還用說嗎?

太陽西沉,我的心情也直往下沉。不知他什麼時候就寢?

我和替他記事的文書共餐,他們看上去有些吃驚。沒有別處可安插我,除非是和士兵或僕人一起。食物粗糙得很,然而他們似乎習慣了這樣的伙食。過了一會兒,有個文書問我在蘇薩怎樣儲存檔案,我說了我知道的,他們便友善了些,但是沒有人向我解說我的職責。我不願去問如果國王要某個人在別人退出時留下來,會怎樣示意。任何地方的宦官都會對我幫助更大。

國王已經在和主將們共進晚餐了。我去找管家卡瑞斯,他是地位頗高的馬其頓人,我認為他工作得不怎麼樣,在波斯人看來,此地即使作為軍營也太簡陋了。到了他那裡,他好像不知道該如何打發我,瞧了瞧我的好衣裳(多虧了納巴贊內斯),交給我乾溼兩條毛巾讓國王擦手。我走到國王的椅邊站著,他用了毛巾,但是我覺得連他也沒想到我會來。

我早已聽說他們喝酒如何粗野,將酒和肉食同時上桌,卻萬萬想不到這國王能容忍肆無忌憚的言談。他們直接叫他亞歷山大,好像他也只是個將領,又當著他大笑,他不但不加叱責,還跟他們笑成一片。最大的尊重只是他說話時沒有人插嘴。他們會像士兵和官長一樣辯論戰事的細節,其間居然有人說:「你錯了,亞歷山大,是前一天。」就連這個人也沒有受罰,他們只是爭論出結果為止。我想,打仗的時候,這些人聽他號令嗎?

他們吃的像是農人過節的食物,沒有甜點心。餐後,侍候的人除了司酒都離去,我便走進國王的寢室,預備床鋪。我詫異這裡不比普通官長的臥房好多少,將就能住兩個人,室內擺著幾件上等金器(大概是從波斯波利斯擄來的),傢俱卻只有床、擱衣服的小凳、臉盆架、書桌和椅子、放滿卷宗的架子,還有曾經屬於大流士、與御帳一起截獲的鑲銀浴缸。

我找來找去,不見灑香水的瓶子,這時有個與我年紀相仿的馬其頓少年走進來,質問道:「你在這裡幹什麼?」

他用抓賊的口氣說話,我並不以粗魯回敬,只答我這天剛來,是侍候國王的人。「沒聽說過!」他說道,「你是什麼人,竟敢擅自潛進來?我是這裡的衛兵,我看你多半是來毒害他的。」

他向另一個少年呼喊,那人走進御帳,兩人正要捉我,一個青年來了。他未曾說話兩人就洩了氣。那青年道:「安提克利斯!看在宙斯分上,規矩點!你不像在集市上叫賣的那樣嚷嚷就不能站崗嗎?我在外頭都聽到了,國王要是沒聽到算你運氣。這是幹什麼?」

那少年用拇指朝我一伸。「我發現他在這裡擺弄國王的東西。」

青年挑起眉毛。「你應該先問問我們再叫喚。我們煩透了管教你們這幫小毛孩。真不明白國王怎麼受得了身邊一群笨蛋。」

那少年突然暴怒起來,說道:「你怎麼不依不饒啊,你是因為沒做夠貼身侍從嗎?現在是我當班,蠻人撇下的沒蛋蛋的孌童,我應該隨便放進來?」

青年盯著他,直到他臉紅。「首先第一件,不要說粗話,亞歷山大不喜歡。第二件,聽著,這小夥子是可以進來的,我聽見亞歷山大跟他說話。別的我不多說,說了你也不明白。死神作證,要是我有你一半那麼笨,早上吊了。」

少年嘟嘟囔囔地走了。那青年從頭到腳看了我一會兒,和藹地笑笑,也走了出去。我一點也不明白。

其實是最近才從馬其頓來增援的新軍隊,給國王帶來了新的貼身侍從。照馬其頓風俗,貴族之子可以在國王身邊當侍從,職責之一是保護他夜間的安全,通常要做兩三年。然而亞歷山大在外征戰滿四年了,隨同他離鄉的侍從已經長大成人。他們是亞歷山大在馬其頓親自選定的,每人都熟悉他的習慣,早已將他的生活安排得一切妥當。現在他們升任騎兵,有義務調教這些新來的、令他們極其不屑的少年。我是後來才發現這一切的。

御帳裡只剩我一個了。好像沒有人在預備國王回來時替他解衣,但是他們一定很快會來的。我從吊燈裡借火,點燃夜明燈,擱在床邊,然後走到一個角落,在陰影裡盤腿坐下,揣想自己的命運。

外面有人聲,國王和兩位軍官走了進來,兩人顯然是為了把話談完才過來的,不會侍候他就寢。真難辦,他也許不願他們知道召了我來。於是我繼續在陰暗的角落靜坐。

他們剛走,我正要站起來去替他解衣,他卻獨處一般踱起步來,似乎希望思緒不受打擾。我識趣地等下去。

他來回踱步,側著頭,眼睛似乎望穿帳篷而遠眺。少頃他在桌邊坐下,展開蠟板寫起來。這對於國王是件奇怪的工作,他有文書可以口授一切。我在大流士身邊從未見過他握筆。

有個青年忽然走進來,既不與外面的衛兵對答,也不在入口略微停步,更沒有向國王請示。我認得他,就是納巴贊內斯帶我來時站在國王身邊的人。國王背對入口,繼續書寫,那青年徑直上前,握住他的頭髮。

我嚇得喊都喊不出來,剎那想到一千種恐怖。我要在屍體被發現前逃進森林。兇手知道國王召我來,打算入罪於我。我會受刑三日才死。

我正要起身衝出去,卻發現沒有發生暴力。來者未帶武器,身手敏捷的國王也並不抵抗,他的頭沒有被向後牽拉,頸項也絲毫無損。那個人只是撫弄他的頭髮,像是男子對少年的情意。

我震驚得一動不動,隨即想明白了。我記起這人叫赫菲斯提昂。他並頭靠著國王,看他寫下的字。我略定了定神,輕輕向後挪回暗處。他們同時轉過頭來,發現了我。

我幾乎心跳停止,忙跪下行禮,親吻了地面。我起身之際,赫菲斯提昂忍住笑,揚眉看著國王。國王卻緊盯著我,沒有笑容。

他問道:「你怎麼在這裡?」但是我一句希臘語都不會說了。他招手讓我上前,有力的手把我周身摸了一遍。「沒帶武器。你在這裡待了多久?」

「大王,晚餐後我一直在這裡。」是他召我過來的,然而我不敢提醒他,他肯定是不願記得,「大王,我真的很抱歉。我——我以為您要我侍候。」

「我不是說過嗎,我稍後會告訴你你的職責。」

聽見這句話,我感到一陣羞恥從身上衝過,燒紅了臉。我無言以對,只願意被某個地穴吞噬。

他看出我的困惑,不再強硬,頗溫和地說:「不要擔心,我知道你是誤會了。巴勾鄂斯,我沒有對你生氣。你可以走了。」

我行過禮出去,夜間的守衛們臉朝外站著。我在御帳背光的一面停步。這裡我沒有朋友,沒有可請教的人,必須抓住一切機會學習。

國王在說:「晚餐後一直在這裡!一點聲音都沒有,像貓一樣潛行。」

「剛才他嚇得身體都僵硬了。」赫菲斯提昂回答,「你把他怎麼啦,亞歷山大,呃?」他發出笑聲。

國王說:「我猜他是以為你要殺我。別忘了,他熟悉的是波斯習俗,而且是宮廷的習俗。可憐的小東西!他從前是大流士的男寵,我跟他說稍後再見,他當然以為我要他侍寢。都怪我不好,讓他蒙羞了。本來我應該叫人翻譯的,但是他希臘語似乎不錯。也該學點波斯語了,好應付這類事情。」

「那可能更糟呢。你花了多久才學會希臘語啊。也好,你有現成的老師了,不如給他派個用場。他給你帶來的閒話已經不少了。」

有個守衛動了一動。我不能再聽了,得趕緊溜走才行。

我的床鋪在文書的帳篷裡,外面的火炬從入口透進一點光亮。有兩個人已經睡了,另一個看上去睡了,我脫衣的時候卻在窺視。這可怕的一天這樣結束,真貼切。我用毯子蓋上臉,咬著枕頭,靜靜地讓淚水浸溼了一大片。

我想起信誓旦旦的納巴贊內斯,他真會騙人!他知道那麼多,這怎麼可能不知道?馬其頓人一定是全軍皆知。他倆是多少年的戀人,才會這樣舉止,這樣說話?「你花了多久才學會希臘語啊!」十年嗎?

王后的大宦官對我們說過他倆如何雙雙走進御帳,使太后不知應該向誰躬身。「老媽媽別擔心,您差得不遠,他也是亞歷山大。」他在太后面前也根本不掩飾。

我想,他哪用得著我來侍奉,他何必要一個男孩?他自己已經是另一個人的男孩了。他至少有二十五歲了吧。

有個文書在打鼾。儘管我對納巴贊內斯生氣,卻懷念起他的地方來。明天,那裡就丟荒了;明年,朽敗的廢墟會重新成為森林的一部分。我在這支蠻人的大軍裡勞役,在異邦的土地上跋涉,漸漸地,波斯的一切也會從我身上朽敗、消逝。

我想起在朦朧的酒色燈影裡,納巴贊內斯說道:「可以送這樣的人什麼呢?只能是他盼望已久,但是不知道自己在盼望的東西……」原來他像欺騙大流士一樣欺騙了我,我早該預料到的。然而,他帶我來這裡是為了給他自己邀寵,這他可是從未隱瞞。看來我錯怪了他。他獻上我的時候一定不知內情。

我心神交瘁,很快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