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波斯少年 瑪麗·瑞瑙特 第2頁,共2頁

整個白天,我走獵戶的小徑穿過森林,時時擔心腳邊鑽出蟒蛇,野豹從樹間撲來,又憂慮如果波斯人已經遷營怎麼辦。但是我在太陽西斜前趕到了。軍營坐落在一道山溪旁,圍著帶刺的柵欄,門衛看起來是個訓練有素計程車兵。他看出我是閹人以後,收回長矛,問我有什麼事。我這才發現自己的衣服又髒又破,近於襤褸。我報上名字,請求讓我借宿一晚。走過那森林以後,我已經不在乎他們是誰,只求有地方棲身。

他把話傳了進去,不久有個斯文人出來接我,看上去是勤務兵。阿塔巴扎斯的部屬有數千之眾,這兵營的規模卻最多不過幾百人。只有木條和茅草搭成的屋舍,沒有帳篷。他們似乎輕裝而來,馬廄裡卻養著一群極好的尼賽亞馬。我問這裡的主人是哪位。

「那不要緊的,反正他樂意接待你。這年頭話少為上。」

他的屋子跟其餘的一樣,但是寬敞得多,有好幾間房。那僕人居然領著我直入浴室,裡面裝置完善,只能是主人用的。「你路上辛苦了,請沐浴吧。水稍後就送來。」

我羞於將髒衣服擱在軟椅上。兩個西徐亞奴隸往浴缸裡倒進熱水,加了涼水,水中還灑過芬芳的油。我洗了身體和頭髮,暢快至極,沒注意到那訓練有素的僕人走進來,禮貌地低眉垂目,拿走了我全部的衣服。

我半躺在暖水裡,滿足得昏昏欲睡,內室的門簾忽然動了一動。什麼人?樹林裡的搏鬥已經使我變得像女孩一樣犯疑心。我要把人人都看成敵人嗎?我出水擦乾身體,穿上放好在那裡的細羊絨袍子。

我的衣服沒有送回來,卻有一盤美食上了桌:蘸醬的乳羊肉、小麥麵包、酒香濃郁的佳釀。地方這麼簡陋,享受卻這麼精緻,使我聯想起從山上俯瞰到的扎德拉卡塔城。看來這主人雖然行裝輕便,錢囊倒很飽滿。

我精神爽利地坐著梳頭,那僕人送來一套衣服,說道:「主人希望這衣服合你的身。」

料子很好,寬鬆的深紅色上衣,藍色褲子,刺繡的便鞋。衣裳多處縫線,想必是照我的舊衣服改窄的。我恢復了自信,又描了眼眶,戴上耳墜,以示鄭重。

那僕人回來說:「主人現在就要見你。」

繫腰帶時我才想到,我的匕首跟衣服一起被收了去,沒有送回來。

主人的房間有一盞鏤空的燈從椽子間吊掛下來,土產的鮮豔掛毯減輕了木牆的寒素感。主人靠坐在躺椅上,酒案擱在前面。他抬起一隻手,含笑歡迎我。

是納巴贊內斯。

我像騸牛一樣啞口站著,心亂如麻。就是他賣了我主人的性命,本來我哪怕露宿森林也不該來到他的屋簷下。有了寄居的地方,又沐浴進食更衣以後,我卻不由得感激他沒有更早告知實情。

「進來啊,巴勾鄂斯。」他似乎毫不介意我的無禮,「來,請坐。我希望他們侍候得還行。」

我定了定神,鞠了一躬(至少要這樣),不加潤飾地說道:「大人,我欠您許多。」

「哪裡的話。坐過來,我們聊聊。這裡很少來客人,我很高興有你作伴。」我坐到躺椅上,接過他遞來的酒。他說:「不過,你原本以為這是誰的地方呢?」

我告訴他,阿塔巴扎斯或者其部下。

「那老人家正直,品德有古風。亞歷山大會張開雙臂歡迎他的,他最喜歡做這種事了。」

看來他勤於探聽訊息。但是我在想,他對我遠超出了一般主人對過路客的招待;還有,那門簾怎麼動了?早在巴比倫,我就對他有所揣測。

「你心神不安。」他極友善地說,「我明白,你一路上想必不容易,匕首也用過了。放心,我不會把客人接到家裡又加以虐待的。」

我心下反駁,嘴上說我當然相信。他本人從未使我不悅,假如他沒有那樣的行為,我會樂意回報他的善待。事關忠誠。

「我知道你忠於國王。」他想必看懂了我的神情,「他有一點很幸福:許多比他優秀的人都對他忠心。他一定有某種令人盡忠的品質,雖然我從來沒有發現是什麼。」

「他把我從卑職提拔上來,給了我全部。哪怕是一條狗,也不會反咬他一口。」

「是啊,捱過打的狗都還忠誠得很。可是主人死了,忠犬也只得自己找出路嘍。」

「這麼說他真的死了?」我想起那輛篷車和金手銬,憤怒充溢著心頭。

「沒錯,真的死了。」

我頓生疑竇:他做成了這樁好買賣,居然還帶著這麼少的人,潛伏在密林深處。還有,貝索斯在哪裡?

我說道:「聽說亞歷山大殺了他。」

「那是鄉下人謠傳,親愛的小夥子。」他苦笑著搖頭,「亞歷山大決不會殺他,他會慷慨地招待他,讓他跟幼子團聚,分配一座小宮殿給他隱居,娶他的女兒,禮貌地要求成為他合法的繼位人。將來他要是反叛,他自然會毫不留情地鎮壓。但是大流士當然永遠不會造反,他會安然無事地活到老年。亞歷山大快要追上我們的時候,這一切他都開始想到了。亞歷山大像一陣西徐亞飆風似的來了,裡海關內外一定死馬遍地。國王坐的車太慢,我們給他鬆了綁,讓他騎馬。他不肯上馬,說他寧可相信亞歷山大也不信我們。他要自己留下求和。那時候亞歷山大已經快要截住我們的後衛了,每一刻都生死攸關。國王不肯走,所以才逼得我們自己動手殺死他。我其實很後悔,真的。」

我不作聲,凝神看著吊燈的投影。

「我知道如果不是礙於賓主之禮,你會說什麼。」他說道,「推心置腹說一句:英明也好,無能也罷,他是國王。但我是波斯人。對於我,第二件事比第一件事更重要……與你同名的那位大總管想要一個聽話的國王;我不是這樣,我想要一個能讓國家強盛、能讓我自豪侍奉的明主。呵,在密特拉看來我一定是太可笑了,到頭來,我成了沒有國王的波斯人。」

即使我被酒軟化,也還不傻。為什麼他告訴我這些?為什麼承認他殺死國王?為什麼他要與我不分尊卑?我想不明白。「可是大人,」我說道,「您那時是極力主張讓貝索斯坐王位的,他也死了嗎?」

「還沒有。他戴上了王冠,往巴克特利亞去了。亞歷山大一捉住他,他就會死的。親愛的小夥子,我因為愚蠢,比因為叛變受了大得多的懲罰。我以為我相中了波斯的中興之主,後來發現他只是個山賊。」

他斟滿我的酒杯。「我以為,為王的責任落到他身上,他能挑起來。沒這回事。大流士一旦淪為階下囚,巴克特利亞人馬上就變成一群暴徒。御帳已經是他的地方了,可他阻止不了搶劫。要不是我提早派人看管著寶箱,那也會被他們搶走的。」

他用豹子般的低沉聲音說著。現在,事情大多清楚了。

「那才是剛開始。他們一路上姦殺搶掠,胡作非為,就像在敵國一樣。不幹白不幹,反正他們又不是在巴克特利亞。我提醒貝索斯,現在你是帝國的國王,他們是在蹂躪你的臣民哪。他認為他們有功,由他們去就是最好的獎賞。我敦促大家急行軍,要是亞歷山大追上我們,我們就全盤皆輸了。他滿不在乎。後來我明白了:他不管束他們,是因為他管不住。他們在原來的秩序下曾經是好士兵。現在他們只知道沒有國王了。他們沒錯——確實沒有了。」

他沉暗的眼睛越過我望向遠處。也許自從他匿居此地,我是第一個他可以告知所有這些事的來客。「所以,亞歷山大朝我們火速撲過來的時候,只帶著少數跟得上他的人馬,卻發現我們的後衛慢悠悠的,好像在趕集日喝醉的農人。他的幾百人把我們的幾千人像羊一樣地圈了起來。我覺得受夠了。我押上我自己,我的地位、錢財——你也許還想說我的忠誠——把無能的懦夫換成了無能的惡棍。連伊索斯那一回都沒有這麼辛酸。我自己的騎兵還剩下一點紀律,我就帶走了他們,越野來到你找見我們的這個地方。」

我無言以對,但是記得對他的虧欠。「大人,您在這裡有危險,亞歷山大正在向東走。」

「嗯,我聽說了。我在儘量做最好的計劃。我的事就說到這裡吧,倒是你,親愛的小夥子,我們來想想你的事。一想到你要過這種朝不保夕的生活,我就很擔心。不過我能給你什麼前途?即使神明給我再回家的機會,我也一定是輸了的人。我得承認,我經常想如果你是女孩子就好了,要不給我一個和你面貌相同的女孩子也好。我的本性讓我只能到此為止。其實,比起在巴比倫的時候,你現在的模樣大大減少了女孩子氣。這是長進,使你更獨特了。若說把你安置在我的內院裡,那我一定是昏頭了。」他笑嘻嘻地看著我,但是我感到這種戲言另有目的。

「不過,」他說,「你肯定是我見過的最楚楚動人的尤物,無論在婦人、少女,還是在少年中間。這種美只能再有幾年了,浪費是罪過。說實話,你只應該侍奉帝王。」

既然他自得其樂,我便耐心等著。

「我真願意給你美好的前途,可是我連自己的前途都沒有。其實我很清楚我只能步阿塔巴扎斯的後塵,卻沒有他的好盼頭。」

我吃驚地說:「您是說歸順亞歷山大?」

「不然去哪兒?他現在是惟一的大帝,或者說只有他能做大帝。假使他是波斯人,以他的資質,我們早就全都追隨他了。我最高的期望,是能夠得到恩准,守著自己的田產過平靜的日子。為王的人,對弒君永遠是憤恨的,不過……他是軍人,又跟大流士有兩次交戰,我想他也許會體諒我的處境。」

出於忠誠,我不能答話。

「至少,他已經給了我安全保證,我可以去和他談判。如果他拒絕聽信我的解釋,我還能安全地回來,但是我往後就是逃命的獵物了。」

「大人,我希望不會那樣。」這是真心話。他對我和藹地一笑。

「你看見外面我要送作禮物的馬匹了嗎?當然,還得用金銀的鞍轡裝飾起來。但是他會有很多馬匹不比這些差。」

我客氣地說,他不會有更好的。

「錯了,對於亞歷山大,這些都是小意思,畢竟他是全世界最富的人了。別人可以送他什麼?他想要的都已經有了。對這樣的人,只有一件真正的禮物可送,那就是他盼望已久,但是不知道自己在盼望的東西。」

「大人,您不認識他,要找這樣的禮物就難了。」

「不過,我相信我已經找到了。」

「恭喜大人。那是什麼呢?」

他回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