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波斯少年 瑪麗·瑞瑙特 第2頁,共2頁

山裡的空氣有如久病復得的康健,大概比那件大衣更有利於我的姿容。無論如何,國王不久就召我去侍夜了。然而自從戰敗,他已經變了個人,性情浮躁,難以取悅。我第一次感到他也許會毫無預兆地對我翻臉,因而緊張,只想儘快結束。

不過我可以想像是什麼緣故,並沒有對他耿耿於懷——剛傳來訊息說,婊子城巴比倫已經把亞歷山大迎上了床。

我本來認為巴比倫的高牆可以據守一年,即使面對的是亞歷山大。但是御駕專行的城門敞開著,御道上鋪滿鮮花,兩旁放著祭壇和三足鼎,燒著珍貴的香。一行人手捧敬奉王者的禮物迎接他:有純種的尼賽亞馬,有頭戴花環的牛,鍍金的車上用籠子裝著豹與獅。眾多祭司、巫師隨著豎琴和魯特琴的伴奏,吟唱頌歌。守城的騎兵不帶武器巡行。相形之下,歡迎大流士的排場似是接待三等官吏。

在亞歷山大進軍路上迎候他,將城門鑰匙交到他手裡的使節,就是巴比倫的總督馬紮伊厄斯,那個我們當成陣亡者的人。

他在戰場上盡了責任。無疑,在塵土和喊殺中,他起初不知道國王已經逃走,寄望於援兵和勝利。得知以後,他作了自己的選擇:迅速帶兵返回,以免錯過亞歷山大。他趕上了時機,亞歷山大仍舊授封他為巴比倫總督。

儘管馬紮伊厄斯竭力致敬,亞歷山大還是親率前鋒,保持戰鬥陣容,警戒地行進到巴比倫。然而一切都不是夢幻。他命人拉來大流士的鍍金戰車,遵照禮儀入城。

我試著想像在那座熟悉的宮殿中,這個狂放奇特的年輕蠻人會怎樣舉止。不知為什麼,也許因為他在大流士被截獲的帳篷裡所做第一件事是洗澡(從各種說法看來,他跟波斯人一樣愛乾淨),我彷彿看見他在飾有海藍磚和金色魚的浴室裡,潑動陽光曬暖的池水。在埃克巴塔納想到這情景,只能羨慕了。

僕役們過得還好。以前米底的歷代國王終年住在這裡,從那時起,僕役的住所幾百年不曾變動。只是王室的房間隨著帝國的壯大,被改造為開敞透風的,好讓山風在暑天吹進來。這時節吹進窗戶的只有雪花。

我們讓五十名工匠同時操作,裝了避風窗,又在屋子裡放滿暖爐,但是無論怎樣都不能使這裡真正溫暖起來。看得出國王有多憤懣:此時此刻,亞歷山大正在巴比倫的和風中曬太陽。

假如那些巴克特利亞人沒有在高伽米拉的炎熱中脫衣,然後失掉行李的話,他們的衣服會足夠保暖,因為他們家鄉也有嚴冬。波斯人和希臘人的處境也一樣不好。從山地行省來計程車兵們外出獵取自用的獸皮去了,其他人有的到集市買冬衣,有的騎馬下鄉,搶劫農人的東西。

奧克薩瑟瑞斯王子、朝中貴族和總督們在宮殿裡都有居所。貝索斯甩著黑鬍子,對寒冷不屑一顧,但是納巴贊內斯留心到我們在努力讓他舒服些,會和氣地道謝。他這種態度是有古風的。

士兵們從王宮的庫房支出軍餉,帶旺了城裡的商業,但由於缺少妓女,常為了爭搶良家婦女而鬧事。很快,我騎馬外出時會注意繞開希臘兵營,他們喜好男孩是名不虛傳的。他們肯定知道我是國王跟前的人,卻仍會衝我叫喚,還吹口哨,絲毫不懂規矩。但是他們風俗如此,而且我敬佩他們在危難中不改忠誠。

風從近乎光禿的樹上卷落最後一些葉子,連枝丫間的積雪也被颳走了。大雪連場,道路斷絕,每天都像是前一天。我射靶消遣,還練習跳舞,雖然熱身很難,也不易避免扭傷。

國王的日子過得沉重。他弟弟奧克薩瑟瑞斯未滿三十,長相和心性都與他不同,常和其他的年輕貴族一道外出打獵,數日方歸。國王請總督和貴族們輪流過來共進晚餐,但是他常會沉浸於心事,忘記帶起話題與臣下聊天。他叫我來獻舞,大概主要是為了免除他談話之需。但是賓客們缺少消遣,因此很和藹,還給我許多禮物。

我覺得他也應該邀請希臘僱傭軍的司令帕特朗。但是他從來沒有打算讓這樣的人到他屋裡來。

終於解凍時,有個報信人通過半淹沒的道路抵達。他是蘇薩的馬販子,為了領賞而來。如今我們只能靠這些人帶訊息,而無論他們捎來的訊息有多壞,賞金總是很豐厚。

亞歷山大正在蘇薩。這城市雖然不像巴比倫那樣沒有廉恥,但也立即開啟了城門。他將歷代國王積攢的財寶盡入囊中,數目之巨使我聽說時不敢相信天下竟有這樣的財富。這樣一來,豺狼應該會遠離戰車了吧。

冬季的天氣又嚴酷起來,道路再次阻斷,我們一連數週與外地隔絕,困守著泥濘的城和荒蕪的山,有人變得乖張,有人暴躁,還有人無精打采。士兵們重翻在家鄉結下的舊怨,陷入部落間的爭鬥。城裡人跑來,申訴他們的妻子、女兒或兒子遭了褻瀆。國王不會操心這些瑣事,很快,求告的人都找貝索斯或納巴贊內斯去了。他百無聊賴,更變得喜怒無常,會隨意逮住一個人發脾氣,弄得大家緊張不已。我相信,後來的事變,就是在這些空虛漫長的雪天裡種下禍根的。

有天晚上他召我去侍寢,是許久以來的第一次。波巴克斯從寢宮退出時,我看見他謹慎地向我使眼色,表示祝賀。但是我對國王已經毫無把握了,從一開始就無法放鬆自己。我想起那個在我之前的男孩子,因為索然無味而被打發走路。於是,我嘗試了一個在蘇薩時曾經使他開心的技巧。他把我猛然一推,朝我臉上狠狠摑了一巴掌,說我不識抬舉,叫我滾開。

我雙手抖得幾乎穿不上衣服。我跌跌撞撞地跑下冰冷的走廊,湧出又痛又驚又氣的淚水,模糊了眼睛。舉袖抹淚的時候,我和一個人撞了滿懷。

我從衣料知道他是一位貴族,連忙結巴地道歉。他雙手搭住我的肩膀,藉著壁燈的火光看我。是納巴贊內斯。我羞愧地止住哭聲。他有時喜歡諷刺,很能傷人。

「怎麼了,巴勾鄂斯?」他無限柔和地說,「怎麼回事?有人欺負你了?你的俏臉明天要青腫起來了。」

他像對女人一樣說著。這是自然的,但是新鮮的屈辱加上他的語氣,使我忍無可忍。我用不低的聲音說:「他無緣無故打我。如果他算男人,那麼我也是。」

他低頭默默看著我,使我清醒過來:我把性命交到他手裡了。然後他沉穩地說:「我對這事無話可說。」我定定地站著,回想自己說話犯下的大罪。他用指尖撫著我刺痛的面頰。「你說的我已經忘了。」他說,「我們都要學會慎言。」

我就要俯身下拜,但是他把我扶起。「去睡吧,巴勾鄂斯。不管你剛才聽見了什麼話,也別為了擔心前途而失眠。明天他肯定會忘記的,最晚不過後天。」

我幾乎整晚沒閤眼,不是為自己擔憂,因為他不會出賣我。蘇薩宮闈的各種爭鬥——圖謀權位、毀謗對手、求寵的無休止的角力——我早就見慣了,現在我知道我已經窺測到更深的地方。他沒有掩飾他的不屑,針對的卻不是我。

我臉上的青腫退了以後,國王召我獻舞,賞給我十枚達裡克金幣。然而,縈繞在我心裡的並不是腫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