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逾權行事,我居然碰見了埃及人大宦官波巴克斯。他身材高挑,舉止尊貴,待我向來和善而疏遠,我覺得是因為他不贊成國王蓄養男寵。但是他問我在做什麼,語氣裡沒有責備。其實,他的出現更不尋常。
「大人,」我說道,「我在想,車輿應該可以隨時出發,假如——」我注視著他說,「——國王要是追擊敵人的話,他會希望內廷跟上他。」
「我也是這麼想的。」他嚴肅地對我點頭,表示贊同。我們真實的想法顯然一樣。「這次國王的兵力比在伊索斯強大多了,多出整整一半。」
「嗯,而且還有刀輪戰車。」我們對視片刻,又望到別處。
我給我的馬「老虎」租了一個棚門結實的私人馬廄,並且注意經常讓它溜達。
御信使和接力的驛站都就緒,在國王和阿貝拉之間傳遞著戰報。多數日子會有一個人捎來訊息。一兩天以後,我們聽說在國王待戰的高伽米拉平原上,馬其頓軍隊出現在附近山頭。隔幾日又聽說有人目擊亞歷山大穿著他那鋥亮的鎧甲,和探子一起驗看戰場。
當晚,夏季的夜空閃電不斷,卻滴雨未落。北方的天穹彷彿著火一般,閃電流竄飛舞了幾個鐘點,但是沒有雷聲。空氣沉重而遲滯。
我翌日拂曉醒來。阿貝拉全城都已經起床,衛戍軍在馬廄旁忙碌。日出時分,城牆上人頭攢動,大家凝望北方,卻一無所見。
在女眷的住處走動時,我又遇見波巴克斯,猜想他是來告誡這裡的宦官要振作精神。後宮的閒職使這些人肥胖而懶惰。但是我們不久就知道了他們的忠誠。
我騎上「老虎」溜達,發現它很緊張。它的情緒來自其他馬匹,而它們的情緒來自軍人。回來以後,我吩咐內什伊:「看好馬廄,不要讓人闖進來。」他沒問什麼,卻像馬兒一樣緊張。奴隸在戰爭中機會很多,命運可能轉好,也可能變壞。
中午來了個御信使。日出不久便開戰了。國王認為亞歷山大兵力較少,可能會突襲,因此讓我軍徹夜待戰,但是他一直等到天色大亮兩軍才交鋒。那使者是接力傳信的第六人,只知道這麼多。
入夜,士卒沿城牆點起火把。
子夜將近,我站在北門樓附近的城牆上。白天鎮日炎熱,晚風吹來卻有寒意。我回去添了件外衣,返程的時候,北城門大街上突然一片喧嚷,從大路上來的人在馬背上顛簸,還鞭打著馬匹,馬兒卻已經半跛,步子像將停的鼓點。騎手們醉鬼一般繼續騎行,似乎忘記了要去何方。他們不是使者,是士兵。
這時他們清醒了些,速度慢了下來,眾人擎著火把圍上去。只見士兵們臉上滿是風乾的塵土,夾雜暗色的血痕,馬匹喘氣時鼻孔閃著猩紅,嘴裡冒著血沫。他們的第一句話是:「水!」有些士兵拿頭盔在附近取過泉水,滴答著端來。有個騎兵看見了水,彷彿鼓起力量地啞聲道:「徹底輸了……國王正在回來。」
我擠上前大聲問:「什麼時候?」有個剛嚥下一口水計程車兵說:「馬上。」他們的馬匹聞見水味都癲狂起來,拽著他們就要到泉邊去。
人潮淹沒了我,號哭聲揚起,直衝夜空,又像熱病一樣潛進我的血液,翻湧著。我也開始號哭,發出一種女孩子般的銳叫,它從我身體裡不由自主、不知害羞地流出,幾乎不覺得是自己的聲音。我只是摻入悲聲中,像大雨的一滴。但是我一面哭著,一面努力擠出人群。我掙脫阻擋,向行宮走去。
波巴克斯剛出來走到門檻處,正在吩咐一個奴隸去打聽訊息。我止住號哭,告訴了他。
我們眼神相觸,不再說話。我的眼睛大概在說:「又是第一個逃走。但是我有什麼資格裁判?我沒有為他流過血,而他給了我所有的一切。」他的眼睛說:「嗯,你心裡想什麼,自己想就好了,他始終是我們的主人。」然後他大放悲聲,盡職地捶打胸脯。但是隻過了一會兒,他便命令所有僕人作好準備,等候御駕。
我問:「要不要我去安排女眷登車?」號哭像氾濫的河水,流遍全城。
「騎馬去通知管事的宦官們,不過不要逗留。我們的職責是跟隨國王。」他也許不贊成主人蓄養男寵,但是會照看好他的一切財產,隨時讓他享有。「你的馬還在嗎?」
「但願還在,我要趕緊去馬廄看看。」
內什伊不事張揚地看守著馬廄的門。他總是很有分寸。
我說:「國王快回來了,我得跟他走。路上大概很艱難,徒步的隨從會更苦,我不知道他打算去哪裡。馬其頓人很快就會來了,所有的城門都會開啟,他們可能會殺你,但是你也有希望跑掉,說不定還能逃回埃及。你跟我們走還是要自由?你自己選擇。」
他說他選擇自由,假如他們殺他,他臨死都會祈求神明保佑我。他拜倒在地,匍匐時幾乎被人踏過,然後跑開了。
(他真的回到了埃及,不久前我還遇見他,在離孟斐斯不遠的一個富裕的村莊做代書人。因為我腰板挺直,身材也沒有走樣,他露出對我似曾相識的神情,卻想不起何時見過,但是我並不點破。我提醒自己,不宜在他受敬重的地方講起他為奴的經歷。其實另一個原因是,雖然智者知道一切美麗生來就是要毀滅的,仍然沒有人樂於面對。因此我謝過他為我指路就離去。)
我從馬廄裡牽出老虎的時候,有個人跑過來,提出用兩倍於市價的錢買它。我來得還不晚,很快大家就會因為搶馬而打架。我慶幸腰包裡有匕首。
女眷的房子里人人在忙著收拾行李,套牢鞍轡。還在屋外便能聽見鳥店一樣的嘰喳,聞見衣裙窸窣揚起的香氣。宦官個個都問我國王打算去哪裡。我真希望知道,好讓他們在驢子被盜前上路。我知道一定會有人被馬其頓軍抓住,不想聽任其死活。在將去的地方,我不會那麼被需要了,我的心也不在那裡。然而波巴克斯說得對,在危局裡盡忠是惟一可取的操行,父親若健在,也會這樣教導我的。
我辦完差事,回到北城門大街的時候,哀號倏然而止,像一時沉寂的暴風,其間傳來拖沓的馬蹄嘚嘚聲。國王在沉寂中過來了。
他還在戰車上,全副鎧甲,後面跟著幾個騎兵。他臉上沒有表情,如同睜眼的盲人。
他身上有塵土,無傷口。再看他的隨從,要麼臉有劃痕,要麼折了手臂,或是半條腿蓋著深色的凝血,全都因失血而乾渴,喘著粗氣。是他們掩護了他的逃亡。
我騎著未曾奔跑的馬,衣服乾淨,全身沒有傷口。我無顏跟上這一隊人,只走小路向行宮而去。這就是在無人上前之際,挺身與卡都西亞大力士搏鬥的男人。多久以前的事了?十年……十五年?
我想像他從何處回來。在嘶喊與煙塵中,士卒單對單或成群地互相沖殺,戰勢起伏不定。他覺察到的一個對付他的計劃,其實是掩護另一個計劃的面具,然後面具剝落,陷阱驟現,他發現自己只是亂局之王。此時,他在伊索斯見過躲過的勁敵,那個一路煩擾他的人逼近。——我有權裁判嗎?我自己臉上連塵土都沒有。
很快就有了。不到一個鐘點,我們已經趕往亞美尼亞的諸關去米底行省。一連多日,我們都會風塵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