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波斯少年 瑪麗·瑞瑙特 第2頁,共2頁

一切都預備好了,一切都熠熠生輝。水像晶體般清澈,不涼不熱,溫度恰好,透入的陽光讓池子有了暖意。這裡有一張榻床,放著細亞麻布的枕墊,供浴後歇息之用。

只要還活著,我就記得此地每一塊磚、每一尾金色的魚、每一縷亞麻線。當時第一次看到,我只覺得這裡非常漂亮而已。

我們很快安頓下來,日子流轉,像空中花園下的眾多水車一樣平緩,但是我們的命運比拽動水輪的牛輕鬆。這座美麗的人造山每層都有綠蔭和涼爽的樹林,需水極多,而將水引上高處是苦工。在鳥語之間,如果你留神,會聽見底下鞭子的抽打聲。

仍然有軍隊走了幾個月的路,剛從偏遠的行省抵達。一日大家傾城而出,都去看巴克特利亞人。天已秋涼,但是他們為了體面穿著最隆重的衣服,所以還出汗。氈大衣、絨線褲、皮毛帽子,在巴克特利亞的冬季本來是合宜而保暖的裝扮。他們的貴族滿身珠寶,他們計程車兵長征後依然壯實,可見當地很富庶。每位貴族都從自己的地盤帶來了武士,假如我父親健在,他一定也會如此。但是巴克特利亞的貴族有數百之眾,長長的雙峰駝隊揹著行李,這些動物粗腿長身,體毛濃密,一副天生耐勞的樣子。

馬隊裡為首的是他們的總督貝索斯,與大流士是平輩的親戚。國王在覲見殿站著迎接他,側臉讓他親吻。國王身材更高,但兩人相差不遠。貝索斯像他的駱駝一樣壯碩,戰傷在他臉上留痕,日曬風吹使他膚色黝黑。他們自從兵敗伊索斯就沒有見過面。貝索斯雖顯恭敬,然而我從他濃黑的眉頭下淡色的眼睛裡,還是看出了隱約的鄙視。國王的眼睛則暗含懷疑。巴克特利亞是帝國最強大的行省。

此時傳來訊息說,埃及已經投進亞歷山大的懷抱,讚美他是解放者,並宣佈他為法老。

當年我對埃及所知極少,現在不同了,因為我住在那裡。在一所神廟的牆上,我見過他禮拜阿蒙的壁畫,將他雕得與其他法老無異,連那一小把象徵性的藍鬍子都有。也許當他們將雙層王冠戴在他頭上,將曲柄權杖和連枷交到他手裡的時候,他真的接受了。他向來入鄉隨俗,禮貌周到。但是那情景令我微笑。

他去了沙漠中的綠洲錫瓦,拜訪阿蒙的神諭。看來神諭告訴他,是神在他父王之前使他母親受孕,懷上了他。傳聞還說他獨自走進神廟,出來時只說他滿意了。

內什伊幫我穿衣篦頭的時候,我問了他這神諭的事。他在訓練抄寫人的學校念過書,後來奧庫斯王征服埃及,將他們統統從神廟擄走發賣。他一直保留削髮的習慣。

他說神諭極古老,受人敬重。許久以前(埃及人說的「許久」至少是一千年),阿蒙在忒拜發出神諭,就像今天他在錫瓦一樣。埃及惟一的女法老——無道的哈特謝普蘇特在位時,她的繼子圖特摩斯本來是一個在神廟服役的少年。神的象徵物放在一條船上,裡面載滿黃金、珠寶和鏗然相擊的杯盞,跟如今在錫瓦一樣。扛船的人說,神要開口的時候,他們肩上的擔子會變沉,能感覺到神的重量指引他們向哪裡走。那次神將他們帶到年輕的王子麵前,當時他只是人群中默默無聞的一個少年,而神讓船向著他低了下去。大家知道了神意,便擁戴孩子坐上王位。內什伊講過不少這樣精彩的故事。

至於我自己,多年後也走過這條朝聖路(旅途辛勞,但還不是我一生中最艱苦的),向神諭諮詢了一道問題。神諭告訴我,我敬獻合宜的祭品就夠了,對一個已經躋身眾神之列的人,不要去過問。可是這我無法看見,因此心裡總不得寧靜。

此時在巴比倫,國王忙忙碌碌,我便有了尋訪名勝的閒暇。我登樓瞻仰了貝爾的聖塔,塔頂已毀去,相傳他的姬妾當年就在塔頂躺在神的金床上。常有妓女圍著我轉,畢竟我年幼,沒有鬍子還不顯得奇怪。我還去了米利塔的神廟,遊覽那著名的庭院。

在巴比倫,女子一生中必須將自己奉獻給米利塔一次。那庭院是盛大的女人市場,少女們成排坐在紅繩攔出的範圍,誰也不能拒絕將銀幣投在她懷裡的第一個男人。有的女子像公主一樣嬌貴,坐在緞面軟墊上,有奴隸扇風,近旁是手腳粗糙的鄉下姑娘。男人穿梭其間,猶如逛馬市,即使他們開始驗看少女的牙齒,我也不會太詫異。漂亮的淑女不必久等,但如果有個舟子比爵爺捷足先登,她們也得接受。不少人向我伸出手,希望和一個相貌不錯的人一起完成。附近有個樹林,就是儀式進行之所。

我望見有男人站著大笑,便去看個究竟。他們在譏諷那些曠日長坐而無人選中的醜女。為了讓我也從中取樂,他們向我指出一人,她足足坐了三年。

她在這裡已經從少女變成了婦人。她一肩佝僂,巨鼻,腮上有胎記。她旁邊的女子相貌也並不出眾,卻看著她,彷彿很受安慰。她只合著手靜坐,像牛馬承受皮鞭棍棒一樣面對嗤笑。忽然間,我對人的殘忍湧起憤怒。我想起活活切下我父親鼻子計程車兵,想起無視我的痛苦而閒聊著閹割我的人。我從錢褡子裡掏出一枚小銀幣,投到她懷裡,說出儀式的套話:「願米利塔賜福於你。」

起初她好像聽不懂,小混混們隨即起鬨,發出猥褻的喝彩聲。她拿起銀幣,茫然抬頭,我微笑著向她伸出手。

她站了起來。她確實難掩醜陋,但即便是一盞陶燈,在傍晚發光時也是美麗的。我牽著她離開折磨她的人,說道:「讓他們去找別的消遣好了。」她在我旁邊小跑跟著。雖然我仍未長成,她比我還要矮一個頭。巴比倫人和波斯人一樣鄙視矮子。眾目睽睽,但是我知道必須和她走到樹林為止。

林子裡是不堪入眼的一幕,非波斯人所能想像。高高低低的一點樹木不足以保全體面。連我在蘇薩最慘的日子,都沒有遇見哪個厚顏的人將這些事情搬出內室。

稍走進去一點,我便對她說:「你也該猜到了,我不會那樣給你侮辱的。再見,祝你過得快樂。」她含笑看著我,一時沒有回過神來,然後指著林子說:「那裡有個地方不錯。」

我根本沒想到她真的希望如此,幾乎不能相信。雖然我無意透露自己的秘密,卻只好說:「我不能和你到林子裡去,我是國王身邊的閹人。我是看不慣他們嘲笑你,想幫你脫身。」

她半張著嘴,呆呆地看了我一會兒,而後忽然叫起來:「啊!啊!」兜頭蓋臉打了我兩巴掌,一手一個。我兩耳蜂鳴站在原地,她已經向大街那邊跑開,還一面捶胸,一面「啊!啊!」地喊著。

她不知感激,使我錯愕,也使我刺痛。被閹割不是我的錯,就像長得醜不是她的錯一樣。但是回去的路上我細想了一遍,明白了從我出生以來,就一直有人需要我,無論在哪裡,無論事情是好是壞。我試著想像人活了二十年而從未被需要是什麼感覺。這樣想平息了我的憤怒,回到王宮時,我只感到悲哀。

巴比倫進入冬季,天氣和煦起來。我悄無聲息地過了十五歲生日。我們家跟一切波斯人一樣在意生日,慶祝很隆重。五年了,我還是不太習慣生日那天起了床,卻發現這天與別的日子一樣平凡。國王從來沒有問我的生日是哪天,而我知道不該孩子氣地耿耿於懷,因為他在其他節令都很慷慨。

埃及陸續有新聞傳來。亞歷山大正在恢復古老的法律。他辦了一場大宴,同時舉行運動會和音樂競賽。他打算在尼羅河的河口建城,制了草圖,用糧食在大地上劃線。鳥群飛撲下來,將糧食吃盡。據說,這朕兆預示了此城會落得一場空無。

(我遐想鳥群撲食的情景。平坦的綠色大地上,紙草在生長,寥寥幾棵海棗樹,一些驢子吃著牧草,一片漁人的小村落。那裡現在成了亞歷山大港,舉世聞名的都會。雖然他來不及看見,但他已經永遠地回來了。此處吸引的不再只是鳥群,而是普天之下的人,其中有我。)

繼巴克特利亞人之後,西徐亞人也到了巴比倫。來者是貝索斯的部屬,不修邊幅的長毛蠻人,金髮,面刺藍紋,戴著尖頂的山貓皮暖帽,身穿寬罩衣,褲腿在腳踝處紮緊。牛車載著他們的黑色帳篷和女人。他們箭術精良,但體臭熏天,除了被接生婆放到馬奶裡浸過以外,從來不洗澡。巴比倫人連忙打發他們安營。假如巴比倫人不是每天洗浴,就稱得上是最不知羞恥的民族了吧。

訊息說亞歷山大已經離開埃及,進軍北方。

國王在覲見殿召集朝會,我在殿外徘徊,看著王公大臣散出。是男孩的好奇心驅使我去的,但我也學到受用終生的課業。這種時候只消安靜收斂,便可看見各人現出真實的面目。他們在御前恭敬自持,按下一半心腹話不表,出了殿外,全都喜歡找自以為所見略同的人商量。陰謀的發端莫不如此。

於是,我注意到貝索斯單獨去找納巴贊內斯。此人是騎兵主帥,所以比大流士早了許多來到巴比倫。他也在伊索斯打過仗,在部屬心中很有威信。

我是在妓院觀舞的時候聽見了他部屬的交談。蘇薩朝中都認識我,這裡他們不知道我的身份。當然,我從來無意將他們的話吹進國王耳朵裡。他們說雖然國王選錯了戰場,納巴贊內斯在伊索斯還是打了場漂亮的仗。就在其他兵團畏縮不前的時候,騎兵發起進攻,和馬其頓軍的騎兵迎頭砍殺起來,大有扭轉戰局的希望。然後,國王開始逃走,他是第一批離開戰場的人,因此大家紛紛潰退。沒有人能且戰且逃,但是追兵還可以猛打。傷亡慘重,他們怪在國王頭上。

我慣於和溫文爾雅的人共事,這番話大出意料,使我深受刺激。僕以主榮,也分受主人的恥辱。那個我在蘇薩遇見的將領,想必也是納巴贊內斯的部下了。

納巴贊內斯這人是瘦高個子,地道的波斯臉,輪廓分明,神情驕傲。但是他為人親切,偶爾也會大笑。在朝中,他常跟我友好地打招呼,不過也僅止於此。他是否好男色,我看不出來。

他和貝索斯相映成趣。納巴贊內斯瘦若刀劍,穿式樣平常的波斯好衣服;壯碩的貝索斯則有一叢濃密的黑鬍鬚,胸闊如熊,身著刺繡的皮衣,上面垂掛著蠻族的金鍊。但是同為軍人,他們早已在戰爭裡認識了。兩人總是匆匆走出人群,好像等不及要私談。

多數人是公開交談的。御前會議的決定,很快巴比倫全城都知道了。國王原本提議讓波斯全副兵力撤退到巴克特利亞,他可以在當地從印度和高加索調集到更多軍隊,以鞏固帝國東部,或者採取別的類似戰略。

是納巴贊內斯站了出來,徵引亞歷山大第一封挑戰書裡的句子:「出來和我對陣吧。如果你不來,無論你走到哪裡,我總是要追的。」當時大家還認為這是個誇口的小子。

於是軍隊留在了巴比倫。

退守巴克特利亞!在沒有再戰一決勝負之際投降,將所有的子民,波斯本省,居魯士的古老國土,我們民族的故鄉與搖籃拱手相讓——雖然所失去的已經不少了。儘管我在那裡除了瓦礫和回憶不剩下什麼,還是無比震動。納巴贊內斯作何感想,我從他臉上看得分明。當晚國王留我侍寢,我儘量只想他對我的好,忘記別的事。

不久後的一天早晨,我在他寢宮裡侍奉,一位腰板挺直的白髮老人被引入前堂。他是阿塔巴扎斯總督大人,曾經造了奧庫斯王的反,流亡到腓力王統治時的馬其頓。我走進去,問他等候時我有什麼可以效勞。如我所願,他跟我攀談起來,我隨即問他有沒有見過亞歷山大。

「有沒有見過?他在我膝頭坐過。他從小漂亮,嗯,即使在波斯,大家也會覺得他漂亮的。」他沉入思緒裡。他年事很高,子孫成行,大可以讓兒子們代他隨國王出戰。我以為他是像一般老人那樣神思渙散,但是他突然睜大濃白眉毛下的一隻眼睛,目光炯炯。「而且他什麼都不怕,根本什麼都不怕。」

春季,亞歷山大回到提爾。他行過祭禮,又辦了幾場運動會和競賽。看來他在諮詢神意,卜問發動新戰事的吉凶。初夏,探子報告他已經向巴比倫進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