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王沉默了一會兒。長嘆一聲後,他用波斯語說道:「真是怪人。」我以為他會接著問亞歷山大的長相,我自己想知道,但是他在戰場上當然見過了。
「我母親怎樣?」這時他完全改用波斯語,「老人家受不得這些罪啊,有人照顧她嗎?」
「大王,太后身體極康健。亞歷山大一直派人來問安。我逃走前,他差不多天天來探望太后。」
「探望我母親?」他陡然變色,面目慘白。我想不明白。太后年逾七旬了。
「是這樣的,大王。一開始他冒犯了太后,但是現在,他求見的時候,太后總是准許他過來。」
「他怎麼侮辱我母親了?」國王語氣迫切。
「他給太后一包編織用的羊絨。」
「嗄?當她是奴隸?」
「太后起先也是這麼想。不過太后顯出受到侮辱時,他請罪了。他說他母親和妹妹都喜歡編織,他以為太后也藉此消遣。太后領會他是不知道,便不再計較。有時候他們會藉助通譯說話,對談一個鐘點。」
國王坐在那裡,目光呆滯地看著前面。少頃他讓那宦官退下,想起我還在,便做了個手勢讓我彈奏。見他心煩,我彈撥輕柔。要到多年以後我才明白是什麼緣故。
我將此事告訴了朝中的朋友。現在我交到一些朋友了,有的身居高位,有的不然,但是都喜歡最早得到訊息。我這樣做並不拿禮物,因為我不賣友情。當然,別人有事央求我在國王面前美言的時候,那些賄賂我是接受的。不收就是給自己樹敵,遲早會被人下毒。不消說,我沒有拿他們無聊的訴求來煩著國王。他讓我侍奉不是為了這些事。有時我會說:「某某為了得到您的寵遇,送我這個。」他會被逗樂,因為別人從來不說。他偶爾會問:「他想要什麼?」然後道:「我會叫人安排的,可不能讓你失信了。」
宮裡對馬其頓國王的奇怪行為多有爭論。有人說他要顯出自己意志堅定、不圖享樂,有人說他是不勝房事,還有人說他保護王室的家眷,是為了受降更順利。也有人說他只喜歡男孩子。
據王后的大宦官說來,亞歷山大確實由一群出身高貴的青年隨侍,然而這是歷代馬其頓國王的習慣。他自己相信,這年輕人是有寬待求告者的天性。他很快補充道,他的相貌和風度都比不上我們的國王,如果兩人並立,他大概還不到大流士的肩膀。「真的,他來給王室女眷安全保證的時候,太后認錯了人,向他的朋友躬身跪拜。你們信不信,他倆並排一道走進來,衣服幾乎沒有區別,他朋友個子比較高,在馬其頓人裡算是英俊的。我急慌了,因為我在御帳裡已經見過亞歷山大。他朋友向後退,太后也看見了我警告的手勢。她當然驚慌,朝著亞歷山大又要跪拜下去。但是他雙手把太后扶起來,居然不對那個人生氣,他說:‘老媽媽別擔心,您差得不遠,他也是亞歷山大。’通譯證明我沒有聽錯。」
他們究竟是野蠻人,我想著,心裡卻嘆息一聲。
宦官說:「我從來沒見過這麼不講排場的國王,他過得還不如我們這裡一位將軍。他走進大流士的營帳時,像農夫一樣愣眼看著周圍的陳設。他知道那浴缸是做什麼用的,第一件事便是泡了個澡,不過他對其他的東西哪,簡直讓人憋不住要笑。他坐到大流士的椅子上,腳連地都夠不著,只好擱在酒案上,當是腳凳。不過他很快搬了進去,跟窮苦人得了筆遺產似的。他乍看像男孩子,直到你看清楚他的眼睛。」
我問到他如何處置嬪妃,是否對她們比對王后興趣大些。那宦官說,他將嬪妃全都送給朋友,自己一個不留。「那他是喜歡男孩,」我笑道,「我們這下子知道了。」
國王從後宮帶去的女子當然是最好的——他損失慘重。然而他仍有許多美人,夜裡我並未獨得寵幸。雖然按照古老的習俗,嬪妃的數目必須和一年的天數相等,有的女子早已青春不再。傳說她們每晚繞御床圍成一圈供國王挑選,這種可笑的故事只有希臘人編得出。有時候他會到後宮巡幸,細看眾女子,選擇五六個他最中意的,向後宮的大宦官問知芳名。晚上他會傳召其中一人,或是全都叫過來彈唱,最後留一人侍夜。這些事,他喜歡優雅地做來。
他到後宮去的時候,多半會帶著我。當然,王后我是本來就沒有機會看見的,但是我的地位高於嬪妃。他喜歡讓自己美麗的附屬品被人欣賞,哪怕只是這些附屬品互相欣賞也好。有的女子很精緻,像顏色最淡的花一樣有脆弱的風姿,甚至我也想得到她們。也許奧若梅當的警告並非無謂,因為已經有一兩人向我暗送秋波。
我遇見過他一次。他在陽光下走過庭院,衣著像從前一樣亮麗。如今我的衣裳比他的更貴重了,感覺很奇異。第一眼看見他時,我恨不得衝上去擁抱他,但是他微微一笑,搖了搖頭。我對宮闈的所知,已經足以令我明白他的意思。絕不能讓人發現他從為主人預備的美食裡分過一杯羹。於是我也向他偷偷一笑,自顧自走了過去。
國王讓女子侍夜的時候,我會躺在自己漂亮的房間裡,聞見御花園飄來馥郁的風,看月光照亮銀鏡,想著,獨自躺在這兒,真愜意,真涼爽。如果我愛他,我應該在傷心才對。這想法使我又悲哀又羞愧。他待我可謂仁厚,給我榮譽,贈我馬匹,賞給我的禮物擺滿了我的房間。他並不要求我愛他,就連假裝求愛也沒有,那我為什麼會想到愛?
因為有整整十年,相愛的父母愛著我。我知道愛的好,雖然從此不再被愛,但我的想法並沒有變。在我這個年紀,別的男孩會四處跌碰,犯下最初的錯誤,在兄長面前被刻薄的女孩取笑;他們撞倒一個勞作的農人時,心裡會想:有啥了不起?這些事我的生活裡都不會有。愛是失去的幸福,我只能幻想罷了。
我的技藝與愛的關聯,不及與醫術的關聯多。我的漂亮也就跟那金葡萄架一樣,還不如它持久。我知道怎麼喚起因饜足而憊懶的慾望。我的愛無處可去,我的情夢比居家少年還天真。我會向月光下的某個暗影悄聲道:「我長得美不美?這是給你一個人的。說你愛我,因為我沒有你活不下去。」年輕人沒有希望是活不了的——至少這一點沒錯。
夏季的蘇薩炎熱起來。本來每年這時節,國王會移駕到埃克巴塔納的夏宮,在山間避暑。但是亞歷山大仍然坐鎮提爾城下,頑固地修築著一條堤道通向這島嶼。關於這次戰略出色的圍困,我當時只知道這麼多。大家都說他隨時會厭倦那項工事,調轉部隊向內陸進軍,那樣的話,駐蹕在埃克巴塔納會太遠。我確實湊巧聽見將領們議論,認為國王應該留在巴比倫。一個說道:「你會發現那馬其頓人離戰場更近。」另一個回答:「反正蘇薩到巴比倫不過一週時間,那裡的將軍們現在自己做主幹得不錯,甚至還更好。」我不著痕跡地溜走了。這些人沒有惡意,只是說話太隨便,像我父親當年。我沒有責任告發他們。其實國王也從來不問我這些。他將公務和享受分得很清楚。
此時提爾陷落了。
亞歷山大先轟垮部分城牆,然後猛攻豁口。屠戮慘烈。圍城以前,提爾人殺死亞歷山大的使節,後來又把燒熱的沙子潑向他的戰士,灼得他們皮開肉綻。劫後的提爾人統統被髮賣為奴,只有藏身麥爾卡特神廟的人得以倖免。看來亞歷山大敬拜此神,只是他稱之為赫拉克勒斯。自此,波斯船在埃及以北的地中海沿岸除了加沙,不再有港口。加沙守不了多久。
儘管我對帝國的西疆所知甚少,從國王的臉色也能看出這是大難。如今亞歷山大可以揮戈長驅,直入埃及。自從奧庫斯王再次征服他們,埃及人就憎恨我們的統治。他汙損他們的神廟,殺死他們的神牛。現在,即使我們的埃及總督對亞歷山大緊閉城門,埃及人也會譁變。
不久我們都聽說國王已經派出使團,以王弟奧克薩瑟瑞斯為首,前往議和。
和談條件是秘密的。我從不會愚蠢到哄騙國王,套他說出機密來。有人願付鉅額的賄賂收買我這樣做,但是見得多了,人就會逐漸成熟。我發現最世故的對策是收下小份的賄賂,說國王會明察事體,並且說雖然我會盡力,但再多拿就是詐財了。這樣他們既不怨恨我,國王也不會懷疑我,因為我從來不要求他做什麼。
雖然使團用了每個驛站養息好的馬匹行進,貴族究竟不像國王的信使那樣馳騁如風。等待的日子,宮裡生活停滯了,像風暴前死寂的空氣。我獨自度過每個夜晚。那幾個星期,國王專讓女子侍寢。我覺得他想借此證明自己是男人。
使團終於回來的時候,訊息已經是舊聞了。奧克薩瑟瑞斯認為亞歷山大的回覆應該早日送到,交給御信使一份副本。回信沿著驛道,站站更人換馬賓士,比使團早了半個月抵達。
問是多餘的。你能感到一種震恐傳遍王宮,流佈全城。現在誰都可以徵引這番話,甚至像我一樣背誦如流:
你可以留著你的一萬塔侖。我所獲甚多,並不缺錢。為什麼只是幼發拉底河為界的半個帝國?你想給我一半來換全部。你提到的女兒,我願意的話會娶過來,無需你同意。你家人平安,不必預備贖金。自己過來同我議和吧,你將不費一文得到她們。如果你希望締結友誼,要求就行。
震驚的私語,我不記得持續了多久,也許有一天。而後突然到處響起號角與呼喊。傳令官宣佈,國王準備西進巴比倫,整飭軍隊應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