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片天空

「我不喜歡他看我們的眼神,」若希婭妮說道,「以前倒無所謂,可自從那一回你對我說他會不會就是洛朗……」

「若希婭妮,我開這個玩笑的時候,吉姬和阿爾貝特就在旁邊。你肯定知道的,阿爾貝特是警察的線人。如果他覺得這話有幾分道理,你想想看,他會丟掉這樣的機會嗎?親愛的,洛朗的腦袋可值一大筆錢呢。」

「我不喜歡他那雙眼睛,」若希婭妮堅持道,「另外,他根本就不看著人,他用兩隻眼睛盯著你,可他根本就沒在看。要是哪一天他來糾纏我,我當著這個十字架發誓,我一定拔腿就跑。」

「你居然害怕一個男孩兒。是不是在你眼中所有我們這些南美人都像大猩猩?」

可想而知這樣的對話是怎麼收場的。我們到守齋者大街上的那家咖啡館喝上一杯格羅格酒,在拱廊街上漫遊,穿過林蔭道劇院,上到她的閣樓,然後開懷大笑。有那麼幾個星期(這只是一種約略的敘述,要精準地計量幸福實在太難了),無論什麼事我們都會大笑不止,就連巴丹蓋笨手笨腳的樣子或是對戰爭的恐懼都能逗樂我們。這時候要是有人說,像洛朗這樣相較而言微不足道的小事能終結我們的歡樂,那簡直太可笑了,但實情就是如此。洛朗又殺害了一個女人,就在好景大街,近在咫尺,咖啡館裡就像在做彌撒一樣,一片寂靜,是瑪爾蒂急匆匆地跑進來大聲宣告了這個訊息,最後以歇斯底里的大哭收尾,某種程度上倒是幫我們把堵在嗓子眼裡的那口氣嚥了下去。那一晚,在每一家咖啡館、每一家酒店,警察像過篦子一樣把我們全都篩了一遍;若希婭妮要去找她的老闆,我也任由她去了,因為我明白此刻她需要的是一個能幫她擺平一切的萬能保護者。但這件事讓我陷入一種不明的憂傷:拱廊街不是預備給這種事情的,也不該發生這種事情。於是我和吉姬喝起酒來,後來又和露絲喝,她來找我充當她和若希婭妮的和事佬。我們在這家咖啡館裡喝了不少酒,在熱鬧的聲浪和乾杯聲中,我覺得要是到了夜半時分,那個南美佬走進來在最靠裡的桌子旁邊坐下,點一杯苦艾酒,漂亮臉蛋上還是那副心不在焉的茫然表情,也簡直太正常不過。露絲剛開始向我吐露心曲,我就告訴她我已經知道了,不管怎麼說,這小夥子並不是個瞎子,對他的那些癖好我們也不必記恨在心;後來我們又笑個不停,因為吉姬居然放下身段告訴大家說她有一回進過那人的臥室,露絲假意要扇吉姬耳光,不等露絲在吉姬臉上撓出十道指甲印,問出大家意料之中的那句話來,我就問那間臥室是個什麼模樣。「呸,什麼臥室不臥室的!」露絲輕蔑地說,可吉姬完全陷入了對勝利聖母路那間閣樓的回憶,她像個蹩腳的街頭魔術師一樣,從那裡面變出一隻灰貓,一疊疊塗得亂七八糟的廢紙,還有一架太佔地方的鋼琴,但最多的還要數廢紙,最後又是那隻灰貓,看起來,在內心深處,這隻貓就是吉姬對那間閣樓最美好的記憶了。

我任由她說下去,眼睛卻始終盯著最靠裡的那張桌子,一面在心裡對自己說,無論如何,假如我走到南美佬那邊,跟他用西班牙語說上兩句話,這再自然不過了。我差一點就要照做,但現在我不過是眾多想有所活動卻踟躕不前的人之一。我仍然和露絲、吉姬待在一起,又抽了一鍋新的菸絲,又要了一輪白葡萄酒;我已經記不清自己剋制住那股衝動時的感受,只覺得那是一個禁區,一旦擅闖,就是進入了一處命運莫測的領地。可我現在覺得自己做錯了,我只差那麼一點就可以做成一件拯救自己的事。我向自己追問,從什麼裡面拯救出來呢?正是從這個境況:今天的我能做的唯有自言自語,回答的唯有菸草的迷霧,以及縹緲而徒勞的希望,它好似一隻癩皮狗跟在我身後,走過一條又一條街道。

那些汽燈哪兒去了?那些煙花姑娘怎樣了?…,vi,i.

漸漸地,我不得不說服自己,我們已經進入一個糟糕的年代,只要洛朗和普魯士人還這樣攪擾著我們,昔日的拱廊街生活就不可能重現。母親肯定是覺察到了我的消沉,因為她勸我吃點滋補藥,伊爾瑪的雙親在巴拉那州的一個小島上有一處別墅,他們邀請我到那裡去過一段健康的日子。我請了十五天的假,不情願地去了那個島,剛一抵達就怨恨上了那裡的烈日和蚊蟲。第一個星期六我就隨便找了個藉口回到城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街上,柏油路面軟軟的,鞋跟常常陷下去。這無意識的遊蕩喚起了些許突如其來的甜蜜記憶:就在我又一次走進古美斯拱廊街的時候,一股咖啡的香氣突然將我包圍,那種強烈的感覺是在拱廊街久違的,要知道那裡的咖啡通常淡而無味,而且煮了又煮。我一口氣喝了兩杯,沒加糖,邊喝邊聞著咖啡的香氣,咖啡很燙,我感到一種無比的愉悅。之後的整個下午,一切都有了不同的味道,鬧市溼潤的空氣裡充滿了種種香氣(我步行回到家中,我記得答應過母親回家和她一起吃晚飯),每種香氣都是那樣濃烈生猛,肥皂味、咖啡味、烈性菸草味、油墨味,以及馬黛茶的味道,一切都是那樣凜冽,就連太陽和天空都更加耀目,彷彿有什麼不安。好幾個小時裡,我幾乎是心存惱怒地把拱廊街區拋在腦後,可當我又一次穿行在古美斯拱廊街上時(這裡和小島真的屬於同一個時代嗎?或許我把同一個時段的兩個時刻弄混了,實際上,這也沒什麼要緊),上次讓我又驚又喜的咖啡已經無處可尋,它的味道一如既往,我甚至從中喝出了鬧市酒吧地板上滲出來的那種鋸末和餿啤酒混在一起的甜膩噁心的味道,或許因為我重又生出了想碰見若希婭妮的渴望,我甚至相信,那驚心動魄的恐懼和大雪都已經畫上了句號。我感到在那些日子裡自己開始懷疑,僅憑慾望已不能像從前那樣讓一切都運轉得有條不紊,把我帶上通往薇薇安拱廊街的街道,但最後我也有可能只是安分守己地待在島上的別墅,免得伊爾瑪傷心,她也可以不去胡思亂想,察覺出我唯有在別處才能找到真正的安寧;直到我實在無法忍受,回到城裡,一直走到精疲力竭,汗溼的襯衫貼在身上,找到一家酒吧坐下來,喝上一杯啤酒,等待著我自己也不再知道的什麼事情。當我從最後一家酒吧走出來的時候,發現除了轉彎走回自己的街區之外,我已經別無選擇,一時間喜悅、疲憊,以及一種陰沉的失敗感匯聚糅合,因為只要看一看路人的面孔,便不難發現那恐懼遠沒有消散,只要看一看站在塞斯大道街角的若希婭妮,看向她的眼睛,聽她用哀怨的口氣說老闆決定親自出面保護她,不讓她遇到可能發生的襲擊,一切就都明白了;我記得在兩個吻的間隙我曾瞥見他在門廊裡閃現的身形,裹著一件灰色長斗篷抵擋著雨雪的侵襲。

若希婭妮不是那種你有一段時間不在她就口出怨言的女人,我甚至懷疑她無法察覺時間的流逝。我們手挽著手回到薇薇安拱廊街,上了閣樓,接下來卻發現我們已經不似從前那樣快活,我們含糊地把這歸咎於那些擾亂了整片街區的事情;要打仗了,真要命,男人們都得參軍入伍(她說到這些詞語的時候神態莊重,帶著一種天真而迷人的恭敬),人們又害怕又憤怒,警察沒本事揪出洛朗。為了自我安慰,他們要把另外一些罪犯送上斷頭臺,就在明天清早,他們要處決那個投毒者,那個我們在守齋者大街的咖啡館裡跟隨案件的進展談論過許多次的投毒者;可恐懼依然在拱廊街和巷道中彌散,自從我上一次碰見若希婭妮到現在,一切都沒有改變,連雪都不曾停下。

我們出門散步聊以自慰,全然不顧外面天寒地凍,因為若希婭妮身上穿了件人人羨慕的大衣,而她那些站在街角或是門廊裡等候嫖客的女友們只能不時呵一呵手指,或者把雙手插進皮手筒裡取暖。我們很少沿著林蔭大道走這麼長時間,到最後我甚至懷疑,可能是我們需要那些亮著燈的玻璃櫥窗所帶來的安全感吧;在附近的街道中穿行(因為這件大衣也該讓莉莉安看看,再往前走一點還有弗朗辛)讓我們陷入越來越深的恐懼當中,直到最後,大衣展示得差不多了,我提議前往我們常去的那家咖啡館,於是我們沿著新月大街奔跑,直到轉過彎回到街區,在暖和的室內和朋友中間安頓了下來。所幸,到了這個鐘點,大家對戰爭這個話題已經興致消減,沒有人想著重複那些針對普魯士人的下流話,酒已斟滿,火爐暖暖的,一切都很美妙,路過的客人離開之後,只留下我們這群老闆的朋友,這一如既往的小團體,好訊息是露絲已經向若希婭妮道歉,兩個人互相親吻,滿臉淚水,甚至互贈禮物,已經和解了。一切都像花環一樣圓滿(可直到後來我才明白,花環也能被用在葬禮上),因此,既然外面有風雪和洛朗,我們就儘可能待在咖啡館裡,直到午夜,我們得知老闆在這同一個櫃檯後面已經工作了整整五十年,這事兒必須慶祝,於是一朵花接上了下一朵花,桌上擺滿了酒瓶,因為現在由老闆請客,如此的友誼,對工作如此的付出,令人無法輕慢,到了凌晨三點半,吉姬已經喝得酩酊大醉,給大家唱了流行小歌劇裡動聽的小曲,若希婭妮和露絲哭著抱成一團,一半是心裡痛快,一半是苦艾酒在發揮作用,阿爾貝特若無其事地給花環添上了另一朵花,他建議前往羅蓋特大街為這一夜的狂歡收尾,因為早上六點整就要在那裡把投毒者送上斷頭臺,咖啡館老闆興高采烈,認為這樣結束歡宴是他五十年光榮工作的巔峰,他擁抱了我們每一個人,談起他在蘭格多克去世的妻子,自願掏錢租來兩輛馬車帶我們前往。

接下來又是喝酒,好幾個人想起了自己的母親,想起了自己童年的光輝往事,若希婭妮和露絲到咖啡館的廚房裡精心燒了一鍋洋蔥湯,阿爾貝特、老闆和我一面祝願我們的友誼地久天長,一面詛咒普魯士人全都去死。也許是洋蔥湯配上乳酪澆滅了我們的激情,等到鐵柵欄和鏈條嘩啦作響,咖啡館大門被鎖上,登上馬車時彷彿全世界的寒冷都向我們襲來,大家悄然無聲,甚至不太自在。其實我們本該擠在一輛車上,還能暖和點,可老闆堅持對馬講人道主義,帶著露絲和阿爾貝特上了第一輛馬車,把吉姬和若希婭妮託付給我,他說,這兩個女孩就像是他的親生女兒一樣。然後我們和馬車伕開了幾句玩笑,勁頭又上來了,就像是在賽車一樣,吶喊加油,揮鞭催馬,駛向波平庫爾。老闆出於一種難以理解的謹慎心理,堅持讓大家提前一段距離就下了車,我們互相攙扶著,免得在冰凍的積雪上摔倒,來到了羅蓋特大街,稀疏的路燈射出昏暗的光,一團團移動的黑影忽而顯形,化作高高的禮帽,疾馳而過的馬車,以及一群群裹得嚴嚴實實的人,熙熙攘攘地擠向街尾的一塊開闊地,立即被籠罩在監獄那團更高也更黑的陰影之下。這是一個地下世界,胳膊肘互相觸碰,酒瓶在手與手之間傳遞,玩笑在四下裡喧鬧的笑聲和壓抑的尖叫聲中散播、重複,也有突然的安靜,火鐮在一瞬間照亮幾張面孔,而我們艱難前行,努力不被擠散,似乎我們每一個人都知道,只有抱成團才有在這裡待下去的理由。那機器就在那裡,矗立在五層石階之上,這臺執行律法的裝置一動不動,靜靜等候,隔著一小塊空地,前方是一個方陣計程車兵,手裡的步槍抵著地面,槍上都綁著刺刀。若希婭妮抓住我,指甲掐進我的胳膊裡,渾身抖得那麼厲害,我只好對她說去找一家咖啡館,可放眼望去,哪兒都看不見咖啡館的影子,她也堅持留下不走。她掛在我和阿爾貝特身上,不時高高跳起,想把那臺機器看得更清楚些,她的指甲再次深深掐進我肉裡,最後她迫使我低下頭,直到她的嘴唇夠著我的嘴唇,她歇斯底里地咬我,低聲含糊地說著平時我很少能聽她說的話,這使我的虛榮心膨脹起來,彷彿這一刻自己成了她的老闆。然而阿爾貝特才是我們之中唯一一個貨真價實的狂熱愛好者,他抽著煙,評論斷頭儀式的異同以消磨時間,想象著那個罪犯最後會有什麼樣的表現,此時此刻監室裡在按部就班地進行什麼程式,他對其中的細節瞭如指掌,背後的原因他則諱莫如深。一開始我聽得熱切,想要了解這儀式中的種種細枝末節,後來,慢慢地,彷彿在他、在若希婭妮、在週年慶祝之外,某種被拋棄般的感覺逐漸侵佔了我,那是一種難以言傳的感受,覺得事情本不該這樣發展,覺得我身上有某種東西在威脅著那個拱廊街和巷道的世界,或者更糟,我在那個世界裡的幸福感只不過是一場騙局的前兆,一個鮮花陷阱,就好似那些石膏塑像中的某一個向我獻上了一隻謊言的花環(可就在那天晚上我還想過,世事交織,正如花環中的鮮花一般),一點一點地,我陷入了洛朗的噩夢,我從薇薇安拱廊街和若希婭妮的閣樓裡那種天真的沉醉中脫離,慢慢地轉向巨大的恐懼、紛飛的大雪、無可避免的戰爭,轉向咖啡館老闆五十週年工作的非凡落幕,黎明時分冰冷的馬車,若希婭妮僵直的胳膊,她決定不看,將在最後時刻把臉藏在我的胸膛上。我覺得(就在此時鐵柵欄開啟,傳來衛隊長髮號施令的聲音)在某種意義上這就是一個終結,但我說不上來是什麼的終結,因為無論如何我還要繼續生活,還要繼續在交易所工作,還要不時地見見若希婭妮、阿爾貝特和吉姬,說到吉姬,她這會兒正歇斯底里地捶打我的肩膀,我雖然並不想把眼光從已經開啟的鐵柵欄移開,但還是注意了她一下,順著她半是驚訝半是嘲諷的視線看過去,幾乎就在咖啡館老闆的身旁,我看見了南美佬略略佝僂著的身影,他還裹著那件黑色長袍,我突發奇想,這件事是不是也能編進花環裡呢,像是有一隻手在天亮之前給花環綴上了最後一朵鮮花。我沒有再想下去,因為若希婭妮已經呻吟著緊緊貼在了我身上,大門口那兩盞汽燈晃動的陰影裡現出了一件襯衣構成的白色斑點,像是飄浮在兩團黑影之間,隨著第三團更龐大的黑影不時下沉上升,白色斑點忽隱忽現,那第三個影子像是要擁抱他,勸誡他,在他耳邊說些什麼,或是拿出什麼東西讓他親吻,最後黑影退到一邊,而白點就更清晰,也更近了,他被一群頭戴禮帽、身穿黑袍的人包圍,然後像是變了一場手疾眼快的戲法,有兩團黑影此前一直像是這臺機器的某個組成部分,此刻一把拉過白點,一抬手揪下他肩上已經毫無用處的大衣,將他摁倒在地,一陣壓抑在喉嚨裡的驚呼,這驚呼可能出自任何人之口,可能是渾身發抖緊靠在我身上的若希婭妮,也可能是那個白點,他彷彿是自己滑向了木架下方,架子發出了吱吱呀呀的聲音,幾乎同時,一聲悶響。我覺得若希婭妮快要昏過去了,她全身的重量順著我的身體向下滑去,就如同那另一具軀體滑向虛無,我俯身將她扶起來,這時人群之前壓抑著的聲音終於爆發,好似在宣告彌撒結束時高空中迴響的管風琴聲(其實這是一匹馬聞到血腥後發出的嘶鳴),在尖叫聲和衛兵的號令聲中,退散的人潮推搡著我們。若希婭妮靠在我的腰上,滿懷哀慈地哭泣著,越過她的帽子,我看見了激動不已的咖啡館老闆、心滿意足的阿爾貝特,還有南美佬的側影,他正聚精會神地注視著那臺機器,衛兵的背影晃來晃去,劊子手們忙忙碌碌,不時擋住他的視線,數不清的長袍和胳膊之間暗影攢動,大家都急切地渴望離開,去喝一口熱乎乎的酒,然後睡上一覺,我們也一樣,擠在一輛馬車裡駛回街區,每個人都憑自己的所見熱烈談論著,當然有出入,總是有出入,所以討論才更有價值,從羅蓋特大街到交易所所在的街區,有充足的時間回憶和討論儀式的全過程,為矛盾之處表示驚詫,並誇耀自己更敏銳的目光、更堅強的神經,在最後關頭贏得我們那羞答答的女伴們的欽佩。

意料之中,在那段日子裡,母親看出我每況愈下,她直截了當地抱怨我那無可理喻的冷漠,這冷漠使我可憐的未婚妻傷心不已,也會讓我徹底失去父親生前好友們的庇護,而我正是因了他們的關照才得以在證券業闖出了一條路。對這些話我只能以沉默作答,隔幾天端回一盆花草,或是拿回一張能買毛線的優惠券。伊爾瑪倒是更通情達理,她一定想得很簡單,認定只要結了婚,我就能迴歸按部就班的本分生活,而最近這一段時間裡,我幾乎就要完全認同她的觀念,可讓我放棄那期望太難了,我期望拱廊街的恐慌徹底終結,這樣我回歸家庭就不會像是在逃跑或是尋求庇護,可每當母親看著我連連嘆氣,或者伊爾瑪臉上帶著一副等候獵物上鉤的微笑給我遞上一杯咖啡的時候,這種庇護就消失了。此時我們正經歷著完完全全的軍人專政年代,這是一系列無窮無盡的軍人專政的又一頁,可人們更為了世界大戰近在眼前的結局而歡欣鼓舞,市中心每天都有人臨時聚集起來遊行,歡慶盟軍的高歌猛進,歡慶歐洲各國首都一個接一個被解放,與此同時,警察在襲擊學生和婦女,商家紛紛拉下了卷閘鐵門,由於某些原因,我也加入了站在《新聞報》報欄前的人群,暗問自己,在可憐的伊爾瑪一成不變的微笑面前,在滾動不已的行市表周遭浸透我襯衣的溼熱中,我到底還能堅持多久。我開始覺得,拱廊街區已經不像從前那樣,是我某種慾望的極限,那時隨便在哪條街上走一走,在哪個街角輕快地拐個彎,就能毫不費力地到達勝利廣場,愜意地遊覽周邊街道,賞玩佈滿了灰塵的大小商鋪,直到時間恰好,再走進薇薇安拱廊街去找若希婭妮,只有幾回我心血來潮,想先去逛逛全景通道或是王子大街,特意圍著交易所兜個圈再拐回來。現在的情形不一樣了,那天上午我還能聞出古美斯拱廊街上咖啡的沖鼻香味(就是聞上去像鋸末又像鹼水的那種)聊以自慰,可這安慰也已無處可尋,即便我現在依然相信自己尚有一絲可能擺脫那份工作,擺脫伊爾瑪,輕而易舉地找到若希婭妮待著的街角,可從很久以前開始我就明白,拱廊街區已經不再是我的溫柔鄉了。我隨時都渴望著回去;不管是在報欄前有朋友相伴,還是待在家中的院子裡,特別是傍晚時分,一盞盞瓦斯燈開始點燃的時候。可是總有些什麼把我留在了母親和伊爾瑪身邊,那是一種若隱若現的確切感覺,覺得那片街區不會再像從前那樣等候著我,大恐慌已經戰勝了一切。我猶如一臺機器穿梭於銀行和商鋪,忍受著把股票買進賣出的日常工作,耳朵裡塞滿了警察的馬蹄聲聲,那是他們在鎮壓歡慶盟軍勝利的人群;我已經不太相信自己還有可能擺脫這裡的一切,以至於我走到拱廊街區的時候,心裡幾乎生出了懼怕,我感到自己是個陌生人,是個外人,這在以前是從未有過的,我躲在一家車輛進出的門廊裡,任憑時間流逝、人來人往,第一次強迫自己慢慢地接受這以前彷彿就屬於我的東西,街道,車輛,衣服和手套,院子裡的積雪,商鋪裡的喧鬧聲。又一次驚喜,我居然在科爾貝特拱廊街上碰見了若希婭妮,在一陣親吻和歡呼雀躍之間,我得知洛朗已經成為過去,整個街區一連數個夜晚都在慶祝這場噩夢的終結,所有人都在打聽我的訊息,萬幸洛朗這件事總算過去了,可我這些天人在哪裡,怎麼對這樣的大事也一無所知,她一口氣告訴我許多事情,給了我無數個吻。在她的小屋裡,在那個我從床上一伸手就能捱到的房頂下,我從未如此渴望她,我們從未如此互親互愛。我們愛撫,絮語,無數個日子裡積攢的曼美柔情,直到暮色籠罩了閣樓。洛朗?是個從馬賽來的傢伙,頭髮卷卷的,一個可惡的懦夫,後來他又殺了個女人,就藏在那家的閣樓上,警察破門而入的時候,他絕望地求饒。他的真名叫保羅,這個魔鬼,你想想看,他剛剛殺害了他的第九個犧牲品,警察把他拖上囚車時出動了第二區的全部警力,不是說真想保護他,而是怕他被人群撕成碎片。若希婭妮有充足的時間去適應,她已經把洛朗深深埋進了記憶之中,而她的記憶一向淡薄,可這件事對我來說卻是巨大的衝擊,一時間很難全盤接受,直到她的快樂神情終於感染了我,使我相信真的再也沒有什麼洛朗了,我們又可以在拱廊街、在巷道里遊蕩,而不用再擔心哪個門廊裡可疑的人影。我們必須一起出去慶祝自由,已經不下雪了,若希婭妮希望能去那家圓頂的皇家公館,在洛朗威脅著的那些日子裡,我們還從來沒有去過那裡。我們唱著歌沿小田園街下行,我答應這天夜裡帶若希婭妮先去林蔭大道那邊逛幾家夜總會,末了再去我們那家咖啡館,在那裡,藉著白葡萄酒的幫助,我將讓她原諒我的負心和缺席。

在那幾個小時我盡情享受拱廊街的幸福時光,終於讓自己相信,隨著大恐慌的結束,我又安然無恙地回到了我那片灰墁和花環的天空之下;我和若希婭妮一起在圓頂下起舞,把這段渾渾噩噩的過渡期的最後一點壓抑徹底拋開,再一次擺脫了伊爾瑪的客廳,擺脫了家中的院子,也擺脫了古美斯拱廊街上那侷促的慰藉,重新誕生在最美妙的日子裡。這之後,我同吉姬、若希婭妮和咖啡館老闆愉快地談天說地,才得知了那個南美佬的結局,甚至在那時我都沒去懷疑我正享受的快樂不過是舊日的餘響,是最後的美好時光;他們談起南美佬時的語氣完全是一種帶著嘲諷的漠然,就像是在談論街上隨便哪個怪人,好像那人只是聊天間隙一時的談資,很快就會被更有趣的話題取代;南美佬最近死在了旅館的房間裡,他們隨口一提,接著吉姬就已經講起馬上將在布特磨坊舉辦的晚會,我好不容易打斷了她的話頭,讓她給我講講那件事,連我自己也莫名為什麼要打聽這個。通過吉姬,我瞭解到一些細節,那個南美佬的名字,實則是個法國人名,我過耳即忘,他是在弗布·蒙馬特大道突然病倒的,吉姬正好在那邊有個朋友,就這樣知道了這訊息;他孤零零一人,靠牆邊一張小桌上堆滿了書籍紙張,桌上只點了一根可憐的蠟燭,那隻灰貓被他一個朋友抱走了,旅館老闆惱怒異常,當時他正準備迎接他的岳父岳母,卻突然出了這事兒,無名的墓葬,然後就是遺忘,布特磨坊的晚會,馬賽人保羅被逮捕,厚顏無恥的普魯士人,該給他們點教訓了。從這一切之中我漸次剝離出兩起死亡,就好像從一個花環上剝下兩朵乾枯了的花,南美佬的死和洛朗的死,我感到這兩個事件彼此呼應,一個死在了他的旅館房間裡,另一個被消解到虛空,變成了馬賽人保羅,這幾乎是同一起死亡,將從街區的記憶裡被永遠抹去。這天夜裡,我仍相信一切都會回到大恐慌發生以前的樣子,在若希婭妮那間閣樓裡,她又成了我的女人,分別的時候我們相約,當夏天到來,我們要一起參加聚會出門遊玩。可是大街上依然天寒地凍,有關戰爭的訊息要求我必須早上九點鐘出現在交易所;憑著那時的我自認頗值嘉獎的努力,我拒絕去想那片我重新徵服了的天空,一直工作到快要噁心嘔吐,和母親一起吃午飯,她說我看上去好了點兒,我也表示了感謝。整整一個星期,我都在交易所裡全力拼搏,沒有一絲多餘的時間,只能急急忙忙跑回家,衝個澡,脫下被汗水溼透的襯衫,換上另一件,可不消一會兒新襯衫就溼得比先前那件還要厲害。核彈落在廣島,我的顧客們亂作一團,在這個獨裁者憤怒、專制政權逆流頑抗的世界裡,我們不得不部署一場長期戰役去挽救那些備受牽連的股票,找到某個值得推薦的趨勢。德國人投降時,人們湧上了布宜諾斯艾利斯的街頭,我想這回我總可以休息一下了,但是,每天早上都有新的麻煩等待著我,就在這些日子裡,我和伊爾瑪結了婚,那是有一次母親差點兒心臟病發作,全家人都把母親那次病倒歸咎於我,或許他們沒有錯。我一次又一次地問自己,既然拱廊街裡那人心惶惶的恐慌已經過去,為什麼我還不能去找若希婭妮,和她一起徜徉在我們那片石膏天空下。我猜想是工作和家庭責任阻止了我,我只知道我還會時不時地到古美斯拱廊街走一走,無所事事地抬頭仰望,喝著咖啡回想往事,聊以安慰,只是每一次回想,記憶的真實感都減少一分,那些午後我只需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最後就會逛到我那片街區,暮色降臨之際,我會在某個街角碰見若希婭妮。我從來都不想承認那花環已經完滿閉合,從此我再也不會在街上遇到她。有一段時間,我的思緒會一再跳到那個南美佬身上,在這無味的咀嚼重溫中捏造出某種慰藉,彷彿他通過自己的死亡一併殺死了洛朗和我;理智告訴我這並非實情,是我荒唐誇張,隨便哪一天我都可以再走進拱廊街區,再度碰見若希婭妮,而她會因為我長久的消失而驚訝。因為這樣那樣的事情,我待在家裡,喝著馬黛茶,聽著伊爾瑪嘮叨,她十二月就要分娩,我心平氣和地思忖,大選時我該把票投給庇隆還是坦博里尼,或者誰也不投,乾脆待在家裡,喝喝馬黛茶,看看伊爾瑪,看看院子裡的花花草草。

原文為法語。

拿破崙三世的綽號。巴丹蓋原為法國一泥瓦匠,路易·波拿巴於1846年越獄逃跑時借用了此名字,後來他當了皇帝,時人以此作為他的綽號以嘲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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