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便跟著她,我累極了,還困得要死,但是很好奇,想看看宴會是什麼樣子,就是看看廚房裡的杯子盤子也成啊。我確實也見著了,因為廚房裡餐具堆得到處都是,還有香檳和威士忌酒瓶,有些瓶底還剩了點兒酒。廚房裡的燈管是藍色的,燈光底下那麼多白色的櫥櫃、架子上那麼多閃閃發光的餐具和鍋子簡直讓我看傻了眼。吉內特是個紅頭髮的小個子姑娘,她也激動得不行,見到了愛麗絲又是笑又是比畫,看上去有點兒不知檢點,這年頭可不缺這種人。
「那邊沒問題?」愛麗絲一邊問一邊朝門看過去。
「是啊,」吉內特扭來扭去地說,「這就是照看狗的那位太太?」
我又渴又困,但沒人給我拿喝的,也沒人招呼我坐下。因為宴會,因為在餐桌邊服務和在門口接過大衣時看到的一切,她們激動得忘乎所以了。鈴響了,愛麗絲懷裡還抱著那隻獅子狗就跑了出去。羅多洛斯先生進來後,看也沒看我就走了過去,回來時把那五隻狗帶了過來,它們跳著鬧著圍著他直轉。我看到他手裡拿著好多糖果,邊走邊喂,把狗引到客廳去。我靠在廚房正中的大桌子上,儘量不盯著吉內特看。愛麗絲一回來,她便黏住她繼續討論貝貝先生和他的化裝,討論弗雷洛斯先生,討論那位看上去像是得了肺結核的鋼琴家,還說到呂西安娜小姐怎麼跟她父親吵了一架。愛麗絲拿起一瓶半滿的酒,直接就喝上了,還罵了句髒話,我嚇得不知所措,都不知道眼睛該往哪兒看了,更不堪入目的是,隨後她把酒遞給了紅頭髮,紅頭髮把酒瓶給喝空了。她們倆笑成那樣,好像也在宴會上喝了很多一樣。也許是因為她們喝多了,所以想不到我還餓著肚子,尤其是還特別渴。如果她們頭腦清醒,我敢說她們絕對會注意到的。人心都不壞,有時候招待不周是因為他們心不在焉,在公車上、商場裡、辦公室裡都會有這種事。
鈴又響了,兩個女孩都跑了出去。我聽到陣陣大笑聲,還有斷斷續續的鋼琴聲。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讓我等,只要付我工錢讓我走人就完事兒了。我坐下來,胳膊肘撐在桌面上。我困得眼皮直打架,所以沒留意到有人進了廚房。我先聽到的是杯子碰撞的響聲,還有柔和的口哨聲。我以為是吉內特,便轉過身去想問她他們打算拿我怎麼辦。
「抱歉,先生,」我說,急忙站起來,「我不知道您在這兒。」
「我不在,我不在。」那位先生說,他非常年輕,「露露,來看哪!」
他有點兒搖搖晃晃,便靠在一個架子上。他倒了一杯白色的酒,正對著光看,似乎有點懷疑。那個被叫的露露並沒有出現,這位年輕的先生便向我走來,請我坐下。他一頭金髮,面色蒼白,還穿著身白衣服。我意識到現在是冬天,而他居然穿一身白,便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這不是隨便說說的,我只要看到奇怪的東西,就會真心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很有可能是做夢,因為我有時候的確會夢到奇怪的東西。但是那位先生就在那兒,微笑著,顯得很疲倦,似乎還有點無聊。他面色這麼蒼白,我看著心裡真難受。
「您應該就是照看狗的那位太太。」他說,端起杯子喝起了酒。
「我是弗朗西內,為您效勞。」我說。這位先生那麼客氣,一點兒也不讓人害怕。相反,我希望能為他做點兒什麼,給他些照顧。現在他又朝虛掩的門看去。
「露露!你來嗎?這兒有伏特加。為什麼您剛才在哭啊,弗朗西內太太?」
「哦,沒有,先生。您進來之前,我應該是剛剛打了個哈欠而已。我有點累,還有,在那個看……在另外一個房間裡,燈光太暗了。人一打哈欠……」
「就會流淚。」他說。他的牙齒漂亮極了,他的手也是,我從沒見過一個男人的手像他的那麼白。他突然直起腰來,走到剛從門口進來的那位搖搖晃晃的年輕人身邊。
「這位太太,」他向那個人解釋道,「幫我們擺脫了那些噁心的畜生。露露,跟她說聲晚上好。」
我又站起來問了個好。但露露先生看都不看我一眼。他在冰櫃裡找到了一瓶香檳,想拔掉瓶塞。白衣服的那位先生走過去幫他,只見他們倆笑成一團,一起跟瓶子較勁。人一笑就沒力氣了,他們倆誰都沒能開啟酒瓶。所以他們就準備一起行動,兩人往兩頭用力拉,結果兩人靠到了一起。他們越來越高興,但還是沒能把瓶子開啟。露露先生說:「貝貝,貝貝,求你了,我們走吧……」貝貝先生笑得越來越厲害,鬧著玩兒一樣推開了他。最後他終於拔開了瓶塞,一大股泡沫噴出來濺到露露先生臉上,他罵了句髒話,揉了揉眼睛,身體搖來晃去。
「親愛的小可憐,真是爛醉如泥。」貝貝先生邊說邊把手搭在他背上,推著他出了門,「你去陪陪可憐的尼娜吧,他正傷心呢……」他還在笑著,但是沒那麼高興了。
然後他又回來了,我覺得他比剛才還要可親。他的一條眉毛有點抽搐,一跳一跳的,他看著我的時候就跳了兩三次。
「可憐的弗朗西內太太,」他邊說邊溫柔地撫摸我的頭,「他們把您扔在一邊不聞不問,肯定連喝的都沒給。」
「他們很快就會來通知我可以回家了,先生。」我回答道。他隨隨便便就摸我的頭,但我一點兒也不生氣。
「可以回家,可以回家……我們做事為什麼需要別人允許?」貝貝先生坐到我面前說。他又端起了杯子,但還是放下了,去另外找了只乾淨的,倒滿了一種茶色的飲料。
「弗朗西內太太,咱們倆喝一杯,」他把杯子遞給我說,「您喜歡威士忌,肯定沒錯。」
「天哪,先生,」我嚇壞了,「除了紅酒,還有每週六在古斯塔夫家喝一小杯保樂茴香酒,別的酒我都不會喝啊。」
「您從沒喝過威士忌?真的?」貝貝先生驚訝地說,「一口,就一口,您就知道有多好喝了。來吧,弗朗西內太太,嚐嚐看。只要嘗第一口……」他開始朗誦一首詩,我記不太清了,說的是在一個奇怪的地方航行的水手們。我喝了一口威士忌,覺得香極了,便又喝了一口,然後再喝了一口。貝貝先生品嚐著他的伏特加,開心地看著我。
「認識您真高興,弗朗西內太太,」他說,「碰巧您不是年輕人了,所以跟您能做朋友……一看就知道您是好人,像是鄉下的姨媽,招人疼,也會疼人,但是沒有任何危險,很安全……您看,比如尼娜就有個姨媽住在普瓦圖,總給他送雞啊、一籃一籃的豆子啊,甚至還有蜂蜜……是不是很讓人羨慕?」
「那是當然了,先生。」我說。既然他這麼開心,我就讓他又給我倒了點兒酒,「能有人照應總比自己一個人高興,尤其是您這麼年輕。人一老就只能自己照應自己了,因為其他人都……比如,您看看我,我的喬治過世的時候……」
「再喝點兒,弗朗西內太太。尼娜的姨媽住得遠,也就是給他送點雞……說說家庭故事沒有什麼危險的……」
我喝得暈乎乎的,都沒覺得害怕,沒想過如果這時候羅多洛斯先生進來,撞見我坐在廚房裡跟一位客人聊天,會有什麼後果。我真喜歡看著貝貝先生,聽他尖著嗓子笑,也許是因為喝了酒,他才這樣笑。他也喜歡我看著他,儘管我覺得他一開始有點防備,但他到後面就只知道喝酒、微笑、一直看著我了。我知道他醉得厲害,因為愛麗絲已經告訴過我他們都喝了很多,而且看看貝貝先生眼睛亮晶晶的模樣就知道了。他要是沒醉,怎麼會跟像我這樣的老太太坐在廚房裡?其他人也都醉了,但貝貝先生是唯一一位過來陪著我的人,他給我倒酒喝,還摸了摸我的頭,儘管他這麼做有點兒不太合適。我跟他待在一塊兒開心極了,老是朝他看過去,他也喜歡被別人看,因為有那麼一兩次他故意露出一點側臉,他的鼻子美極了,像是雕出來的。他整個人都像一尊雕像,尤其是還穿著一身白衣服。就連他喝的酒都是白色的,他蒼白得讓我有點為他擔心。看得出來,他像現在的那些年輕人一樣,老是窩在家裡不出門。我很想跟他說說這個,但我沒有資格給像他這樣的先生提建議,而且也來不及了,因為門被撞了一下,露露先生拖著大丹狗進來了,用來牽狗的是一條窗簾,擰起來充作繩子。他比貝貝先生醉得還要厲害,大丹狗一轉身,他的腿被窗簾絆住,差點摔了一跤。走廊裡傳來說話聲,然後走進來一位頭髮灰白的先生,應該是羅塞老爺,羅塞夫人就在他後面也來了,臉色紅紅的,顯得很興奮,還來了一位瘦瘦的黑髮年輕人,我從沒見過那麼黑的頭髮。所有人都幫忙去救露露先生,因為他跟大丹狗還有窗簾纏得越來越緊,大家一邊笑著一邊大叫著打趣他。誰也沒注意到我,直到羅塞夫人看到我,然後立馬就嚴肅起來。我聽不到她跟灰白頭髮的羅塞老爺說了什麼。羅塞老爺看了看我的杯子(杯子是空的,但是旁邊有瓶酒),然後看了看貝貝先生,生氣地朝他做了個手勢,貝貝先生對他擠了擠眼睛,然後仰在椅背上哈哈大笑。我不知所措,覺得最好還是站起來給大家行個鞠躬禮,然後待在邊上等著。羅塞夫人已經出去了,沒過一會兒,愛麗絲和羅多洛斯先生來了,他們走近我,示意我跟他們走。我鞠躬給在場的所有人行了禮,但我覺得沒人看我,因為大家都在安慰露露先生,他剛才突然哭了起來,指著貝貝先生說些聽不懂的話。我記得的最後一幕是貝貝先生仰在椅背上哈哈大笑。
愛麗絲等我脫下圍裙,然後羅多洛斯先生遞給我六百法郎。外面在下雪,最後一班地鐵剛剛走了。我不得不走了一個多鐘頭才到家,但是威士忌的熱度,還有宴會最後我在廚房裡那麼開心的經歷,幫我抵擋了寒氣。
像古斯塔夫說的那樣,時光飛逝。我還以為是星期一,一晃都已經星期四了。秋天過去,一轉眼就又是盛夏了。每次羅伯特來問我要不要清理煙囪的時候(羅伯特真是個好人,他只收我其他租客一半的價錢),我才會發現冬天快要到了,就像誰說的,都到門口了。所以又一次見到羅塞老爺的時候,我記不太清楚已經過了多久。他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差不多就是羅塞夫人第一次來我家的時辰。他也是一開口就說他來是因為博尚夫人推薦了我,他坐下來,顯得有點摸不著頭腦。誰來我家都很難覺得自在,如果有不熟的人來家裡我也會覺得不自在。我開始搓起手來,好像手髒了似的。然後我想到別人會以為我的手真的髒了,於是我更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好在羅塞老爺跟我一樣不知所措,只是他比我會掩飾。他用手杖慢慢地敲著地板,把米諾奇嚇得夠嗆。他四處張望,好讓視線避開我的眼睛。我都不知道要向哪位聖人求助了,第一次有男士在我面前這麼慌亂,這種情況下我不知該怎麼辦,只能遞給他一杯茶。
「不用,不用,謝謝,」他不耐煩地說,「是我夫人讓我來的……您想必記得我吧。」
「那是,羅塞老爺。您家那天的宴會,真是賓客如雲。」
「對啊,那天的宴會,正是……我是說,這次的事跟那天的宴會沒有任何關係,但那次您幫了我們大忙,您叫……」
「弗朗西內,為您效勞。」
「弗朗西內太太,對。我夫人想……您看,這件事很微妙。但最重要的是請您先保持鎮靜。我想請您做的事並不是……怎麼說呢……違法的。」
「違法的,羅塞老爺?」
「唉,您知道,現如今……但我跟您再強調一遍:這件事很微妙,但說到底完全是合情合理的。我夫人瞭解事情的來龍去脈,也同意我們這麼做。我告訴您這些是為了不嚇著您。」
「如果羅塞夫人同意的話,對我來說就萬事大吉了。」我這樣講不過是為了讓他覺得自在點兒,其實我跟羅塞夫人一點兒也不熟,確切地說,我覺得她不太友善。
「總之,情況是這樣的……弗朗西內,對,弗朗西內太太。我們的一位朋友……更恰當地說,是我們的一個熟人,剛剛在一個很特殊的狀況下去世了。」
「啊呀,羅塞老爺。請您節哀順變。」
「謝謝。」羅塞老爺說道,還做了個奇怪的表情,像是要暴怒地大叫,或者要哭出來,那副表情就像個真正的瘋子,讓我覺得害怕極了。還好門是開著的,弗雷斯納的作坊就在隔壁。
「這位先生……是位非常著名的服裝設計師……他孑然一身,也就是說,遠離家人。您理解嗎?除了朋友之外,他無依無靠。他倒是還有些顧客,但您知道,在這種情況下他們也派不上什麼用場。那麼現在,由於一系列原因,說來話長,就不向您多作解釋了,作為他的朋友,我們考慮,為了葬禮能達到恰當的效果……」
他真是能說會道!他斟字酌句,手杖慢慢敲擊著地板,說話的時候根本不看我。我覺得我好像在聽收音機裡的新聞一樣,只是羅塞老爺說得更慢,而且他不是在讀稿子,就顯得更有水平,給他大大地加了分。我心裡生出一股由衷的敬佩,不僅把對他的懷疑拋到了腦後,還把椅子朝他挪近了一些。一想到這麼有地位的老爺來請我這個無名小卒辦事,我心中便湧起一股熱流。我怕得要死,除了搓手不知道該做什麼。
「我們認為,」羅塞老爺說,「舉行一個儀式,只有他的朋友們,只有很少的幾位朋友參加……以這位先生的情況,還不夠莊重……也無法詮釋他的辭世給人帶來的沉痛(他原話就是這麼說的)……您理解嗎?我們覺得您也許能出席追悼會,自然還有葬禮……我們假設您以逝者親戚的身份……您懂我的意思嗎?很近的親戚……比如他的姨媽……甚至我斗膽建議……」
「請講,羅塞老爺?」我驚訝得不行。
「好吧,一切都取決於您,當然……但您會得到一筆合理的報酬……自然,我們不會讓您白白受累……在這種情況下,弗朗西內太太,您說是不是……我們馬上就會談到報酬,您想必會滿意的,這樣的話……我們覺得您可以作為……請您諒解……我的意思是,作為逝者的母親出現……請允許我向您解釋清楚……母親剛剛知道兒子過世,從諾曼底趕來陪伴兒子,看他入葬……不,不,您先彆著急說話……我夫人想,鑑於您和她的友情,也許您會答應幫助我們……至於我,我和朋友們已經達成共識,付給您一萬法郎……弗朗西內太太,您看這樣行嗎?我們付一萬法郎感謝您的幫助……現在就給您三千,餘下的我們離開墓地以後付,只要……」
我張著嘴,因為嘴巴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聽使喚自己張開了,但是羅塞老爺並沒容我插話。他滿臉通紅,語速飛快,像是恨不得馬上說完。
「弗朗西內太太,如果您同意……我們都期望您會,因為我們仰仗您的幫助,而且並沒有請您做任何……這麼說吧,不尋常的事……這樣的話,半個小時以後,我夫人和她的用人就會給您帶來合適的衣服……還有汽車,當然,帶您去逝者的家裡。當然了,您必須……怎麼說呢?請您設想一下……逝者的母親……我夫人會告知您必要的資訊。那麼自然,您一到那兒,就應該做出樣子……您明白的……痛苦,絕望……主要是做給來賓們看的,」他補充道,「在我們面前,您保持沉默就行了。」
不知道怎的他手裡就多了一卷嶄新的鈔票,然後更要命的是,不知怎的這卷鈔票又到了我手裡。羅塞老爺站了起來,嘴裡唸叨著什麼離開了,走的時候還忘了關門,所有人離開我家的時候都是這樣。
希望上帝會饒恕我去做這件事,還有很多其他的事,我懂。這件事是不對的,但羅塞老爺跟我保證過這件事不違法,而且這樣我就能提供寶貴的幫助(我覺得這是他的原話)。要我裝成那位過世的時裝設計師的母親是不對的,因為這種事情是不應該假裝的,也不應該欺騙別人。但也要考慮來賓的感受,如果葬禮上沒有逝者的母親,甚至連一位姨媽或者姐妹也沒有,儀式就顯不出它的意義,也無法詮釋他的辭世給人帶來的沉痛。這句話是羅塞老爺剛剛說過的,他懂的可比我多。我做這件事是不對的,但上帝知道我在博尚夫人和其他人家裡幹活累得直不起腰,一個月才掙三千法郎。現在只要哭一會兒,哀悼一下那位先生,裝作他是我兒子直到他下葬,我就能掙到一萬。
那房子在聖克盧一帶。他們派了輛車來接我,這種車子我以前從來沒坐過,只能從外面看看。羅塞夫人和她的用人幫我換了衣服。我知道了那位過世的先生姓利納爾,名字叫奧克塔夫,是獨子,他年邁的母親住在諾曼底,剛坐五點鐘的火車趕來。這位年邁的母親就是我,但我太激動、太慌亂,羅塞夫人吩咐和關照的那些事情,我幾乎都沒怎麼聽進去。我記得在車上她好幾次懇求我(真的是在懇求我,我沒說錯,跟宴會那天比,她簡直像變了個人),讓我不要悲痛得太誇張,只要做出極度疲勞、幾乎要崩潰的樣子就行了。
「很不幸,我沒辦法陪在您身邊,」我們快到的時候她說,「但是請按我說的做,另外,我先生也會照應周全的。拜託,拜託您,弗朗西內太太,尤其是當您見到記者和夫人們的時候……特別是記者……」
「您不會在場嗎,羅塞夫人?」我驚訝極了。
「我不在場。您不懂,解釋起來太費事。我先生會在,他跟利納爾先生有生意上的關係……自然,他也只是在那兒撐撐場面……因為生意和人情的關係……但是我不進去,我不應該……您別為這個擔心。」
我看到羅塞老爺和其他幾位先生站在門口。他們走了過來,羅塞夫人給我提了最後幾句建議後就縮排車裡,免得被別人看見。我等著羅塞老爺開啟車門,然後大哭著下了車。羅塞老爺扶著我,把我帶進房子裡,那些先生當中有幾位跟在我們後面。我不太看得見屋裡是什麼樣子,因為頭巾差不多遮住了我的雙眼,而且我哭得很厲害,幾乎什麼都看不見,但是根據我聞到的氣味,還有腳下那麼柔軟的地毯,我猜這屋子應該非常豪華。羅塞老爺嘟囔著安慰的話,聽聲音好像他也要哭了似的。客廳非常大,掛著幾盞水晶吊燈,有幾位先生很動容又很同情地看著我,如果不是羅塞老爺扶住我的肩膀,推著我往前走,我敢說他們一定會走過來安慰我。我瞥見一位非常年輕的先生坐在沙發上,閉著眼睛,手裡握著一隻杯子。聽到我進來他還是一動不動,要知道我哭的動靜可大了。一扇門開了,兩位拿著手帕的先生走了出來。羅塞老爺稍微推了我一下,我便進了一個房間裡,跌跌撞撞地被扶到逝者躺著的地方,我見到了那個是我兒子的人,我看到了貝貝先生的側臉,相比活著的時候他的頭髮看上去更加金黃,臉色更加蒼白。
我感覺自己好像是在差點摔倒時抓住了床沿,因為羅塞老爺嚇了一跳,其他先生們都圍上來扶住了我。我看著死去的貝貝先生,面孔那麼美麗,睫毛又黑又長,鼻子跟蠟像裡的一樣筆挺,我不能相信他就是利納爾先生,是那位剛剛過世的時裝設計師,我說服不了自己,面前躺著的這個死去的人就是貝貝先生。我發誓,在我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時候,我就真的哭了起來。我抓著床沿,床是厚實的橡木做的,很豪華,我回想起宴會那天,其他人都自顧自找樂子的時候,貝貝先生怎樣摸我的頭,給我倒威士忌,跟我說話,陪著我。羅塞老爺悄悄地說「叫他兒子,兒子……」的時候,我撒這個謊一點兒都沒費勁,我能夠為他哭,讓我覺得好受多了,像是我擔驚受怕到現在得到的補償。我一點兒都不覺得為他哭有什麼好奇怪的,當我抬起頭時,看到露露先生在床的另一邊,眼睛紅紅的,嘴唇顫抖著,我看著他,忍不住大哭起來,他儘管有點吃驚,也跟著一起哭起來,他哭是因為我哭了;他驚訝是因為他發現我跟他一樣是真的傷心,因為我們倆都愛著貝貝先生。我們各佔床的一頭,像是比賽似的,只是貝貝先生已經不能夠像他活著的時候那樣再笑、再逗樂了,那時的他坐在廚房的桌子旁,笑我們所有人。
我被帶到掛著吊燈的那個大廳的沙發上,有位夫人從口袋裡掏出一瓶嗅鹽,一個用人在我旁邊放了一張帶滾輪的小桌子,桌上有一個托盤,裡面放著煮沸的咖啡和一杯水。羅塞老爺放心多了,因為他發現我可以按他們要求的做。我看到他走去跟其他先生們談話,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人再出入這間大廳。我進來時看到的那位年輕人仍然坐在我面前的沙發上,雙手捂著臉哭泣。每過一會兒他就拿出手帕擤鼻涕。露露先生走到門邊,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坐到他旁邊。我看著他們倆,覺得很難過,看得出來他們以前跟貝貝先生都是很好的朋友,他們還這麼年輕,就要承受這麼大的痛苦。羅塞老爺剛才在跟兩位就要告辭的夫人小聲地說話,現在也從大廳的一角看著他們。就這樣過了好一會兒,露露先生突然不快地尖叫了一聲,從另外那位年輕人身邊離開,而那位年輕人正憤怒地盯著他,我聽到露露先生說了類似這樣的話:「尼娜,你從來都漠不關心。」我記起來有個叫尼娜的人,他的姨媽住在普瓦圖,會給他送來豆子和雞。露露先生聳了聳肩,又說尼娜是個騙人精,最後他站了起來,臉色和動作都憤怒至極。然後尼娜先生也站了起來,兩人幾乎是跑進了貝貝先生躺著的那個房間。我聽到他們在爭吵,但羅塞老爺馬上也進去了,他們倆安靜下來,然後便聽不到什麼動靜了,直到露露先生出來坐到沙發上,手裡拿著塊溼手帕。沙發的正後面有一扇窗,朝向裡面的院子。我覺得這間大廳所有的東西里,我記得最清楚的就是這扇窗(還有那些水晶吊燈,真是豪華),因為夜越來越深的時候我看著它慢慢變了顏色,越來越暗,最後,在日出前變成了玫瑰色。一整夜我都在想著貝貝先生,有時會突然忍不住哭出來,儘管只有羅塞老爺和露露先生在,尼娜先生已經走了,或者在房子裡別的什麼地方。就這樣過了一夜,有時我想到貝貝先生還這麼年輕,就會忍不住哭出來,也許我哭起來也因為我已經累壞了。羅塞老爺後來坐到我旁邊,臉上的表情有點古怪,他對我說現在沒有必要繼續裝了,還是等到下葬的時候,那時熟人和記者都會來。但有時候很難知道什麼時候真哭,什麼時候假哭。我請羅塞老爺讓我留下來給貝貝先生守夜。羅塞老爺似乎很納悶為什麼我不想去睡一會兒,他好幾次提議帶我去臥室,但最後他終於被我說服了,不再管我。他離開了一小會兒,可能是去洗手間,我趁機又進到貝貝先生躺著的那個房間裡。
我以為房間裡只有他,沒想到尼娜先生也在,他站在床腳,看著貝貝先生。我們倆並不認識(我的意思是,他知道我是假扮貝貝先生母親的那個人,但我們倆之前並沒有見過),所以互相懷疑地打量了一下對方,但我走過去坐到貝貝先生床頭的時候,他也沒有說什麼。我們就這樣待了一會兒,我看到眼淚順著他的臉頰流下來,在鼻子旁邊聚成了一條溝。
「宴會那晚您也在吧,」我說,想讓他分分心,「貝貝先生……利納爾先生說您很傷心,讓露露先生去陪陪您。」
尼娜先生看著我,有點兒不太明白。他搖了搖頭,我向他笑了一下,想讓他想點別的。
「羅塞老爺家的宴會,」我說,「利納爾先生來廚房,給我倒了點兒威士忌喝。」
「威士忌?」
「對啊,整個晚上只有他一個人給了我喝的東西……露露先生開了一瓶香檳,然後利納爾先生就拿起來噴了他一臉的泡沫,然後……」
「唉,別說了,別說了,」尼娜先生低聲道,「別提那個誰了……貝貝那時候瘋了,是真的瘋了。」
「您就是因為這個難過嗎?」我沒話找話地問他。但他沒再聽我說了。他一直看著貝貝先生,好像是在問他什麼事兒,嘴裡唸唸有詞,翻來覆去地說著同樣的話,我實在看不下去了。尼娜先生不是貝貝先生或者露露先生那樣英俊的小夥子,我覺得他更年輕些,其實黑頭髮總是讓人顯得年輕些,古斯塔夫這樣說過。我很想安慰一下尼娜先生,他那麼痛苦,但這時羅塞老爺進來了,向我做了個手勢讓我回大廳裡去。
「天快亮了,弗朗西內太太。」他說。可憐的人,他的臉都綠了,「您要休息一會兒,不然會累倒的。客人馬上就要到了。葬禮九點半開始。」
我確實要累倒了,最好還是睡個把小時。真是不可思議,我只睡了一個小時就解了乏。我讓羅塞老爺扶著我的胳膊,我們穿過那間有水晶吊燈的大廳時,窗玻璃已經一片殷紅,儘管壁爐裡點著火,我還是覺得冷。就在這時,羅塞老爺突然鬆開我,盯著房子的大門。從那兒進來了一個繫著圍巾的人,有一瞬間我嚇壞了,以為我們大概要露餡了(儘管沒做什麼違法的事),戴圍巾的人是貝貝先生的兄弟或者親戚什麼的。但是不太可能,他的氣質太糙了,簡直像皮埃爾或者古斯塔夫也能做貝貝先生這麼精緻的人的兄弟似的。我突然看到露露先生跟在戴圍巾的人後面,好像很害怕,但又因為接下來要發生的什麼事顯得很高興。然後羅塞老爺就示意我待著別動,他自己朝著戴圍巾的人走了兩三步,我覺得他有點不情願。
「您是來……」他開了口,語氣和對我說話的時候一樣,其實一點都不客氣。
「貝貝在哪兒?」那個人說,聽他的聲音像是喝了酒或是大喊大叫過。羅塞老爺胡亂做了個手勢,不想讓他進來,但那個人走上前來,只看了羅塞老爺一眼就讓他退到了一邊。他在這麼悲傷的時候態度卻這麼粗魯,讓我覺得很奇怪,但剛才站在門邊的露露先生(我猜就是他讓那個人進來的)現在突然大笑起來,羅塞老爺走了過去,像打孩子一樣給了他幾個耳光,真的就像打孩子似的。我聽不清他們說的是什麼,但儘管捱了幾個耳光,露露先生看起來還是很高興,好像在唸叨著:「等著瞧……這個婊子等著瞧……」儘管他說這種話真是不成體統,可他還是翻來覆去地說了好幾次,然後突然哭了起來,雙手捂著臉,羅塞老爺又推又拽,把他拉到沙發上,他就坐在那兒又哭又喊,所有人都跟往常一樣忘了我還在那兒。
羅塞老爺看上去很緊張,猶豫著要不要進那間靈堂,但是不一會兒,裡面就傳來了尼娜先生的聲音,好像是為了什麼事在抗議。羅塞老爺終於下了決心,衝到門口,正好尼娜先生一邊抗議一邊走出來,我發誓肯定是戴圍巾的那個人在裡面狠狠把他推出來的。羅塞老爺退了一步,看著尼娜先生,兩人開始很小聲地說話,但是聲音越來越尖,尼娜先生哭得悲痛欲絕,臉上的表情讓我看了都傷心得不得了。最後他稍微平靜了一點,羅塞老爺便把他帶到露露先生坐的沙發那兒。露露先生坐在沙發上,又開始笑了起來(情況就是這樣,他們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但尼娜先生露出鄙視的表情,走去壁爐那邊的另一張沙發上坐了下來。我待在大廳的一角,等記者和夫人們來,羅塞夫人這樣教過我。終於,陽光照到了窗玻璃上,一位穿制服的用人領著兩位非常高貴的先生和一位夫人走了進來,那位夫人先看了看尼娜先生,以為他是逝者的親屬,又看了看我,我雖然用雙手捂著臉,但是透過指縫把這些看得一清二楚。那兩位先生,還有隨後來的幾位先生,先去看了貝貝先生,然後都聚在大廳裡,還有幾位先生由羅塞老爺陪著,走到我身邊來,讓我節哀,很同情地跟我握手。夫人們也都很和善,特別是一位年輕漂亮的夫人,她還在我身邊坐了一會兒,跟我說利納爾先生是位了不起的藝術家,他的過世太不幸了,是無法彌補的損失。我聽到什麼都說是,但哭的時候是真哭,儘管我從頭到尾都只要裝裝樣子就行了,可是一想到貝貝先生那麼英俊、那麼可親,還是位了不起的藝術家,卻躺在裡面,我就想哭。年輕的夫人一遍又一遍撫摸著我的手,跟我說大家永遠都不會忘記利納爾先生,而且羅塞老爺一定會把時裝公司繼續經營下去,像利納爾先生一貫堅持的那樣,不會失去他的風格,她還說了好些其他的話,我已經記不得了,但是她一直不停地誇獎貝貝先生。後來羅塞老爺來找我,他看了看周圍的人,示意大家接下來要做什麼,然後他小聲對我說,現在應該去跟我的兒子告別,因為馬上就要蓋棺了。我怕得要死,心想最難演的時候到了。他扶著我站起來,我們走進那個房間裡。屋裡只有那個戴圍巾的人站在床腳,看著貝貝先生,羅塞老爺向他做了一個請求的手勢,像是請他理解應該讓我單獨跟兒子待在一起,但那個人回了一個古怪的表情,聳了聳肩,根本沒動。羅塞老爺不知道怎麼辦了,又看著那個人,好像在用眼神求他離開,因為其他幾位應該是記者的先生剛剛跟著我們進來了。那個人戴著圍巾站在那兒,看著羅塞老爺,好像馬上就要破口大罵。他的樣子真的跟周圍格格不入。我實在堅持不住了,所有人都讓我覺得害怕,肯定要出什麼大事。羅塞老爺已經顧不得管我了,他仍然在跟那個人使眼色,想勸他離開,我就自己走到貝貝先生旁邊,開始大哭起來。然後羅塞老爺攔住了我,因為我真的想親吻貝貝先生的額頭,所有人裡面只有他對我最好,但羅塞老爺不讓我親,他讓我冷靜,最後強迫我回到大廳,一邊安慰我,一邊緊握我的手臂,都把我握疼了,除了我自己沒人知道有多疼,但我不在乎。我坐到沙發上的時候,用人端來了水,兩位夫人用手帕給我扇風,另外那個房間裡動靜很大,又有一些剛來的人進了房間,擠到我面前,我都看不清發生了些什麼。剛來的人裡面還有牧師先生,他能來陪貝貝先生我真高興。很快就要出發去墓地了,牧師先生能跟我們一起、跟貝貝先生的母親和朋友們一起來是件好事。朋友們肯定也很高興,特別是羅塞老爺,他被那個戴圍巾的人折騰得夠嗆。他操了那麼多心,為的就是讓大家看到葬禮有多體面,看到人們是多麼熱愛貝貝先生。
法國中西部的一個省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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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佔的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