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慈悲 路內 第1頁,共2頁

這年冬天,浙江的化工廠已經造好,馬上就要試車。水生和鄧思賢兩個人又坐上長途汽車,去做最大的一票生意。

水生說:「鄧工,這次做完,我們就可以收手了。」

鄧思賢說:「完全可以再做做嘛,我在家很沒勁的,浙江好玩。」

水生說:「你還在想著技師。」

鄧思賢大笑說:「水生,我和你共事很多年,在一個辦公室裡,我看你,你看我。我和你相處的時間比和我老婆的還長,有時覺得,你都快變成我老婆了。」

水生說:「放屁。」

鄧思賢說:「這次,我一定讓長頸鹿安排一個好賓館,至少隔音效果好一點。」

水生說:「鄧工,我認識你三十年,不知道你這麼奔放,而且有點下流。」

鄧思賢說:「我的人生很苦,年輕時坐過牢,告我破壞生產,我娶的老婆很不如意,又不敢離婚。我是個有文化的人,本質浪漫,但是你要是坐過牢就知道了,他媽的,對女人沒有任何要求,能娶到家裡就夠了。結果呢,後悔一輩子。我想再浪漫一次。」

水生說:「鄧工啊,那只是一個技師。」

鄧思賢閉目笑笑,水生知道他又陷入了幻想。年輕的時候,他坐在辦公室裡,經常背靠著椅子,翹啊翹啊,哼一首小小的黃色歌曲,如有人進來,他就立刻正襟危坐。大概他腦子裡飄過的,就是各種各樣的女人。

車到半途,鄧思賢下了臥鋪,想從包裡拿東西,他撈了兩下,摸到包但是手忽然不聽使喚了。鄧思賢艱難地抬頭,對著打瞌睡的水生含糊不清地喊了一聲:「水生,我,救命。」水生睜開眼,鄧思賢倒了下去。

水生爬下臥鋪,鄧工最後看了他一眼,眼睛溼了,十分悲哀,已經沒法說話。水生知道他中風了,忙去拉他的手,鄧思賢緊握住水生的手,呼吸變得粗濁,一點一點睡了下去。

這一趟汽車上只有三五個乘客,車在山裡,無法醫治。有懂一點的人說,不能搬動他,讓他側躺,跟他說話,喚醒意識。水生就一直蹲著,後來累了,坐在鄧思賢身邊,拉住他的手,喊他的名字,企圖把他喊回來。

水生說:「鄧工,這次我們能拿一大筆錢啊。」

「你的房子怎麼還不買?書記說了,買房子。」

「鄧工,我一個人試車,心裡沒底。」

「鄧工,想想技師啊。你可以浪漫,我再也不說你了。」

兩個小時後車到站,鄧工睡得像一個嬰兒,送到醫院,第二天去世了。

水生一個人來到新廠,造得十分氣派,管道筆直,反應塔直衝雲霄,所有的裝置嶄新鋥亮,編號清晰。工人都是精壯小夥子,化驗員和技術員一概大學畢業,勞保用品一應俱全,端的像個國際化的大企業。水生心裡想,鄧工,你看不到這些了,實在可惜。

試車那天,水生在車間前面擺了一張桌子,放上三杯酒,自己穿得端端正正,上了三根香。水生唸叨了一串名字,又添上了鄧思賢,水生說:「讓大家來保佑我,鈔票我一個人掙了,實在過意不去。這是最後一次麻煩你們。」

這一天,不但老闆在辦公室等著,長頸鹿等著,連外貿公司的運貨車都在等著。產品出來,全部是一等品,車子立即運走。外貿公司的業務員說:「恭喜,東順號稱要成為全國最大的苯酚生產基地,看來是成為泡影了。」

水生問:「東順會怎麼樣?」

業務員說:「死定了。」

水生想,我真的搞垮了我的廠。

此後一段日子,水生在工廠裡負責除錯裝置,培訓工人。工人對他很尊重,但水生感到有點寂寞。鄧工出事後,長頸鹿也不敢再叫技師來了,怕僅剩的一個老頭死在床上。工廠運作順利,水生有時去車間裡踱一圈,心裡滿足而又遺憾。

有一天他走到車間裡,看到一個穿工作服的小夥子,用腳踢上了閥門。恰好長頸鹿也在,看到之後,拎出這個年輕人,破口大罵。

長頸鹿說:「你這樣會坐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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