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和鎮長都說:「陳工是對的,我們試車之前都沒有去燒過香。」
水生不說話,咬牙脫了上衣,紮在腰裡,光膀子舉起酒杯,敬天,敬地,把酒灑了,又端起一杯酒,說:「師傅,這杯酒敬你,保佑我順當,今天過了這一關。」灑在車間地上。再一杯,敬了師兄孟根生。一杯一杯,把過去苯酚車間死掉的工人,凡是想得起來的都敬了過來,其中還有李鐵牛和段興旺。鎮長說:「不得了,諸葛亮擺七星燈。」水生敬完酒,仰望車間外面的天空,來了一朵烏雲,壓住了太陽。鄧思賢低聲說:「你好像忘記了汪興妹。」水生拍腦袋說:「她也要敬?」鄧思賢說:「她很厲害。」鄧思賢拿了一杯酒過來,也灑了,說:「汪興妹,也有你一份,我和水生亂搞迷信,你要幫忙。」兩個人一陣唸叨,老闆看了也很相信,關照旁邊的工人不許笑。水生拎了酒瓶,跑到車間最高的平臺上,幾乎可以用手摸到避雷針了。水生說:「師傅師兄,諸位爺們,兄弟姐妹,你們已經解脫了,變成過路的神仙,不管大神小神,都保佑我陳水生,要爭氣,不要讓我死在自己最拿手的事情上。從此清明冬至,我給你們燒香磕頭。」這朵烏雲,停在上空不動。水生舉起酒瓶灑了一大半,自己也喝了一口,喊道:「投料。」
這一天下午出來的成品,成色氣味都好,化驗結果是一等品,工人們一陣歡呼。水生走到車間後面,抱著樹哭了一場。連續四天,裝置運轉正常,第五天水生累得像狗一樣回到了家裡,只見復生半躺在床上看電視,高考也結束了。
復生哧哧笑道:「陳工,感覺怎麼樣?」
水生說:「陳工感覺自己又投了一次胎。」
新工廠運轉了半個月,水生將廠裡的工人培訓了一輪,正式移交給老闆。按理說,應該拿到設計費和操作培訓費,但是沒有,鄧思賢催了幾次,鎮長不見了,老闆也找不到。有一天去車間,廠裡的兩個幹部把水生和鄧思賢擋在了外面,說:「你們不能再進去了。」
水生問原因,兩個幹部說:「我們也不知道,你們自己去找老闆問吧。」
找了一個星期,老闆總算出來了,這次談事不是在夜總會,而是食堂,老闆身後站了一群赤膊青年,態度相當不耐煩。
老闆說:「你們出了一鍋廢品,損失了我二十萬,這得你們賠出來。看在你們很辛苦的份上,大家扯平,定金歸你們,餘下的錢你們就當是安慰安慰我吧。」
鄧思賢說:「不對,我們有合同,上面說了……」
老闆說:「合同對我來說,不過是草紙。」
兩人被趕了出來,以前都是坐轎車進出,現在只能走回城裡了。走了一個多小時,鄧思賢走不動了,坐在路邊不說話。
水生說:「想開點,鄧工,好歹你拿了四萬五千塊,我也有一萬五。」
鄧思賢閉目,想了想說:「後道工序上,還有排汙處理沒有設計,環保上通得過嗎?」
水生說:「不知道,如果在城裡,肯定通不過,會罰款,天天罰,但是須塘鎮上,我認為他們根本不知道什麼叫環保。」
鄧思賢說:「我回去就打舉報電話。」
水生說:「鄧工,你狠。」
鄧思賢摘了一片大樹葉,給自己扇了扇風,冷笑說:「豈止?我已經接到下一單生意了,白塔鎮也有一個老闆想開苯酚廠,或者是化肥廠,他還沒決定。我們先回家,過幾天去白塔鎮,把那個老闆說服了,讓他造苯酚。這一次,我們要學乖一點,把價錢開高。須塘鎮的車間試產成功,是個證明,老闆們都會來找我們的。」
水生說:「啊?鄧工,你還要幹?」
鄧思賢說:「摸著石頭過河,摸著烏龜王八蚌殼精,也要過河。我不但要把宿小東的廠搞垮,還要把須塘鎮的廠也搞垮。媽的,不要以為工程師就是軟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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