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達·普萊斯

「利婭說他可能本來就想走這條路。」我說,「那是榮耀之火。」

「他想怎麼樣,我根本不在乎。」

「哦。」我說。潮溼的地面將她牛仔褲的膝頭濡溼成大塊的深色,似血漬般隨著她的動作擴散開來。

「他死了,你難過嗎?」

「艾達,現在這對我還有什麼意義嗎?」

那你現在難過的是什麼呢?

她將花苗從苗床中抽出,解開柔嫩的白色根莖糾結成的網。她就這樣用赤裸的雙手將它們栽入地裡,捅一捅,再輕輕地摁一摁,像是將絡繹不絕的小孩子放到床上去。她用左手的手背抹掉了臉頰兩側的淚水,在顴骨上留下了幾道黑色的泥紋。活著就會被標記,她無聲地說著。活著就要去改變,就會死上一百次。我是個母親。你們不是,他也不是。

「你想忘記嗎?」

她停下手頭的活,將泥鏟靠在膝上,看著我。「允許我們記住嗎?」

「誰說我們不能?」

「伯利恆沒一個女人問過我露絲·梅是怎麼死的,你知道嗎?」

「我能猜到。」

「還有在亞特蘭大和我共事的所有人,那時候我從事的是人權和非洲救援的工作,我們一次都沒聊過我有個瘋狂傳福音的丈夫仍然在剛果的某個地方。他們都心知肚明,但又覺得很尷尬。我猜他們是認為一旦說出來就是對我嚴厲的指摘吧。」

「那都是父親的罪。」我說。

「父親的罪不會被討論。事情就是這樣。」她又捅起了泥土。

我知道她沒錯。就連剛果也在試圖脫離自己舊時的血肉,假裝自己從未有過傷痕。剛果是個置身於陰影中的女人,心眼壞,行左踏右皆隨鼓點而動。扎伊爾則是個高個子的年輕男人,忙不迭地把鹽往肩後撒去。所有的舊日傷痕均已更名:金沙薩,基桑加尼。好像從來就沒有過利奧波德國王,厚顏無恥的斯坦利也不存在。埋葬他們,忘了他們。除了鎖鏈,你一無所失。

但我恰恰無法苟同。若你曾遭鎖鏈加身,你的雙臂總會留下鐐

銬的印痕。你不得不失去的乃是你的故事,你歪歪斜斜、跌跌撞撞的前半生。你將瞅著自己雙臂上的疤痕,卻只看見醜陋,或者你會小心翼翼地望向別處,卻又一無所見。不管怎麼樣,面對你來自何方這樣的故事時,你都將無言以對。

「那麼我來討論。」我說,「我鄙視他,他是個卑鄙小人。」

「好吧,艾達。想說什麼就儘管說吧。」

「你知道我最恨他的是什麼時候嗎?就是他以前取笑我那些書,取笑我的閱讀與寫作的時候。還有,就是他揍我們的時候,尤其是揍你。那時我滿腦子想的就是怎麼在他床上澆汽油,把他活活燒死。我沒那麼做,是因為你也在床上。」

她從帽簷下抬眼看著我。她的眼睛呈現出寬廣、堅硬、花崗岩般的藍。

「這是真的。」我說。我腦海中有清晰的畫面,我甚至能嗅到冰冷的汽油味,感受到它將床單浸溼。我至今仍能想象出那感覺。

那你為什麼沒這麼做呢?把我們倆一起燒了,你要是早這麼做了該多好。

因為如果那樣,你也就自由了,而我卻不想那樣。我想讓你記住他是如何對我們的。

高挑,挺拔,雖是我現在的模樣,可我內心裡仍舊是艾答,那想要說出真相的小小畸形人。力量就在平衡當中:我們的傷痕鑄就了我們,一如我們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