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達·普萊斯

蕾切爾沒有。顯然,我們這幾個姐妹裡,就屬她最快樂。不過也許可以說,她信仰的是自己這個自創一格的女神。

我沒能那麼經常和利婭及阿納托爾見面,對此我很抱歉。當然,我是個醫學院學生,課程安排毫無人性,大家都體諒這一點。而且,我住在另外一個校區,和已婚學生的宿舍是截然分開的。他們在那兒造孩子,而我們在這兒只能救孩子。

這個月十分難熬——得在新生兒重症監護室輪值。上個禮拜,我們失去了兩個孩子。昨天,聖誕節的前一天,時鐘轉過整整兩圈,我始終在照看著三個小生靈,他們的肺吃力地執行著。由於早產,他們的肺猶如蝶翼般平展、無用。是三胞胎。我想起了內爾森關於如何處理雙胞胎的說法,以及漠視該傳統將會造成的可怕後果。我們這兒的情況更糟:三重災難降臨到了這對可憐的父母身上。我和孩子的爸爸談了談,那是個十六歲左右的男孩。我們說起應好好養育這些患病兒童的時候,他用的是假設語氣,顯然他並不想耗在這些孩子身邊。於是,重負就落到了做媽媽的人身上。當醫院裡的機器發出輕柔的蜂鳴聲,當白底鞋在大廳裡來來回回地窸窸窣窣時,災難卻轟鳴著落到了自己也仍是個孩子的母親身上。這是她的聖誕禮物。她將簽下一輩子的賣身契。面對這三隻瞎老鼠,她的生活將再也無法擺脫勞碌和失望。身為沒有丈夫的妻子,學校裡的朋友仍徜徉於花季之中,她或許會用菜刀割斷他們的尾巴。

誰說她不該披散頭髮、甩著臍帶跑入森林,跪下來,把三個小傢伙依次放到松樹下?誰敢說我處方給她的靜脈滴注和保溫箱就真的是明智之舉?

如果母親當初選擇離開我,又有誰能責備她呢?

子夜過後,我在實習醫師休息室裡的小床上睡了過去。但我連連做夢,睡得極不踏實。裝在管子裡的各種膚色的患兒在我的腦袋、胳膊和手上舞之蹈之。「生存還是死亡,生存還是死亡?」他們齊聲歌唱。「媽媽,我們可以走嗎?」

非洲從我的正義之屋、我的艾達道德準則底下,滑過地板,溜至屋外。以前,世界意欲將我強行塞入那幫只會揪自己耳朵的野孩子堆裡,而我多麼自鳴得意、信心滿滿地在那個世界裡穿行。憤怒的艾達有資格、有權去蔑視每一個人。現在,她卻必須向那些認為她打出生起就該被丟在叢林裡的人妥協讓步:好吧,他們說得在理。我把一件東西揹負在自己歪斜的瘦脊背上從剛果帶出來了,那就是對生命價值的極度不確定感。而如今,我卻要當醫生了。看我多理智啊!

我在半夢半醒中掙扎著,這忙中偷閒的睡眠令我渾身燥熱,倏然間我徹徹底底地醒了,只覺得恐懼、戰慄。我側身躺著,眼睛大大地睜著。我覺得雙手冰涼。我覺得好害怕。這是一種前所未有、讓我難以承受的糟糕感覺。怕。這是我寫給世界的信,它從不寫給我——大自然告知簡單的訊息——用溫柔的莊嚴。她的資訊已交到我無法看見的人手裡——出於對她的愛,親愛的同胞,請給予我溫柔的裁判!

儘管如此,我還是稍稍愛上了這世界,但也面臨著失去它的危險。

我坐在小床上,伸手捋過糾結著的汗溼頭髮,感受著手臂上小腳印形狀的瘀傷。掛鐘上的秒針正荒唐地穩步前行:嘀嗒,嘀嗒,嘀嗒……

究竟害怕什麼呢?

田園詩般、自我毀滅式的手足相殘。怕。母親。會選擇利婭。

如今利婭有讓人羨慕的稚兒,有丈夫,堪稱圓滿。再過幾個小時,就是清晨了,他們會拿著母親給的小禮物繞著聖誕樹翩翩起舞。終究他們還是會留下來,會的。孫輩猶如誘餌,魅惑十足,讓人難以抵禦,母親會成為他們的囊中物。然後,我就只能洗洗睡了。睡眠,哦,睡眠,汝乃寧靜之結。

我坐於床沿,度過了冗長乏味的分分秒秒,吞嚥下優柔寡斷和潸然之淚。然後,我起了床,用白大褂的袖口抹了把臉,走進醫生休息室,撥了個銘記於心的號碼。我打電話給她。此時是死寂的子夜時分。聖誕節前夜,整棟房子裡,我是不指望得到禮物的艾達,是不需要也不在乎別人說什麼的艾達。可是,我吵醒了母親,我終於問她,那天在克溫戈河邊,為什麼選擇我。

母親猶猶豫豫,她很清楚錯誤的回答一抓一大把。我不想聽什麼其他人能照顧好自己,也不想聽到她說她覺得別無選擇。

最後,她終於說道:「露絲·梅之後,就屬你年紀最小了,艾達。情況危急時,做母親的就得從最小的開始照顧好自己的孩子。」

那便是母親為我編的睡前故事。和我本身是否有價值根本無關,這不是價值的問題,而是有關姿態,有關一個母親的需要。露絲·梅之後,母親最需要的就是我了。

我發覺這想法特別令人寬慰,便決定懷揣著它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