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婭·普萊斯·恩甘巴

傳教站如今已成了一座鬼鎮,農業站也幾近荒棄。辛巴們雖未在此地安營紮寨,卻仍將歐洲人的地盤清理得乾乾淨淨。種植園裡到處都是殘磚碎瓦。(在我的想象當中,是那些橡膠工人被砍掉的幽靈之手把這裡拆除的。)僅剩下的一棟樓裡有座圖書室,正是阿納托爾小時候當用人時自學英語讀寫的地方。在我的請求之下,我們就在那個房間裡成了婚,由村長主婚。婚禮既非基督教式,亦非班圖族式。我祈求上帝的賜福,並給母親帶去了一束紅色的九重葛。伊麗莎白姨媽在我們肩頭披上了傳統的婚紗,叫作恩佐勒,這種漂亮的超大纏腰布象徵了百年好合,還可以當床單用。

在鼎盛時期結束之後,種植園主的宅院裡有部分房間曾被用作軍隊的庫房、產科醫院和山羊廄。如今的計劃則是用來作學校。科基拉維爾的部長頗為欣賞阿納托爾,所以對他坐過牢的記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仍聘他當該地區中學的校長。我們還想推出農業拓展專案,培訓以前在橡膠種植園工作的工人種田、自給自足。我自願去診所幹活,一名幾內亞醫生每個禮拜會從科基拉維爾過來一次,給嬰兒打疫苗並看診。儘管我們吃盡了苦頭,但去年秋天,阿納托爾和我仍是風雨同舟,高聲宣講著「獨立」。我們說出這個詞的時候,會抬眼望天,彷彿那是一隻神奇的鳥兒,我們可以呼喚它,讓它自空中下凡。

之後發生了很多事,讓我們的希望日趨渺茫。但每件事都發生得太快,猶如魔術師在變戲法——外國黑手輪番在幕後操縱,白人國王換了一個又一個。黑人只是被推上臺前的面孔。蒙博託的美國顧問甚至在這裡發起過一次選舉,後來卻惱羞成怒,因為當選者竟另有其人:得票最多的是安託萬·基贊加,盧蒙巴的副官。於是,他們就派軍隊闖入國會,重新選了一次,好扶蒙博託上臺。

「如果美國人想教我們民主的話,那這堂課實在是太有意思了。」阿納托爾評論道。

「刺激得讓人大氣都不捨得喘上一口。」我也贊同。

他說我有多重人格:說林加拉語時,甜美、母性;講英語時卻盡是嘲諷。我告訴他:「盡瞎說——我說法語的時候,還是掃雷艦呢。那哪種人格讓你最惱火?」

他吻了吻我的前額。「最讓我惱火的是,我竟然這麼愛我的貝埃內。」他最真的真理。可那就是我嗎?當鄰居或學生們問我的國籍時,我告訴他們我來自一個早已不存在的國家。他們都相信。

最近幾個月,政府發給我們的薪酬日漸縮水,從接近於零淪落至徹底為零。我們告訴共事的人們,不必僅僅因為缺少資金就氣餒。但我們知道,哪怕是在私下裡抨擊蒙博託,都會冒腦袋被砸開的風險,這自然會讓我們氣餒萬分。我們靠自己能找到的東西過活;聽說有朋友們的訊息時,總會先深吸一口氣。我的老朋友帕斯卡和阿納托爾的其他兩名學生,在南邊的一條路上被軍隊殺害了。帕斯卡的背包裡裝了一公斤甘蔗和一把打不響的二戰時期的手槍。我們是在聖誕節那天聽說這件事的,當時法因坦和賽琳·福爾斯前來拜訪我們。他們現在住在基貢加,在他們之前說過的那座萬巴河邊的傳教團醫院裡。能看見他們,我自然很高興,但每次重逢都會帶來可怕的訊息。他們離開後,我哭著入了眠。我幾乎已經忘了帕斯卡,忘了他分得很開的眼睛和粗野的微笑。如今他悄然步入我的夢中,猛地推開一扇扇窗子,讓我措手不及。究竟是什麼樣的大膽舉動,讓路上的某個軍官注意到了他們?會是因為我愚蠢地教給了他某個英語單詞,才給他帶來了殺身之禍嗎?就像我們無知地讓家裡那隻鸚鵡學會了髒話,害它一命嗚呼。

這就是與我們同生共息的那種瘋狂和恐懼。我們的鄰居既害怕蒙博託手下計程車兵,也害怕蒙博託的反對者,辛巴們。後者猶如獅子般在剛果北部尋釁獵殺。辛巴們遷怒於所有外國人情有可原,但其行為卻日益離譜。我們在短波電臺上收聽到各種暴行,之後又在蒙博託的官方新聞播報裡聽到更誇張的版本,很難知道何者為真。大多數時候,我想的是我們要吃什麼,讓看管孩子這件事佔據我的頭腦。我的確不怎麼害怕辛巴,儘管我是白人。阿納托爾極受尊敬,我和他的聯姻能保全我的性命,不過或許也不能。正義的行事方式充滿神秘。

父親仍繼續慘淡經營著他的「耶穌是班加拉」教堂。福爾斯夫婦還帶來了一個壞訊息:父親在某種狂躁的狀態下,一路步行或搭便車到達了基貢加的傳教站,嚷嚷說自己體內滿是毒素,火燒火燎地讓人難受。他聲稱自己生吞了一條活蛇。傳教團的醫生給了他奎寧和驅蟲藥。花錢可以讓蟯蟲滾蛋,但綠曼巴蛇卻不太可能被驅走。可憐的父親。如今,他已徹底離開了基蘭加,沒入叢林,或已在雨中融化。有時,入夜之後,我會想,也許他已經死了,而我還不知道。在黑暗中,這種想法摧人心肝。於是我躺在那兒,醒著,醞釀著搜尋他的計劃。但到了白天,滿腔的怒火又將我搡至截然不同的方向,咆哮著告訴自己再也不要去理會父親。我沒法獨自行動,即便有人相助,也不值得去冒這個險。我很清楚現在他對我來說就是個危險。

他對許多人來說都是個危險,且向來如此,我想道。當年法因坦和賽琳回基蘭加見到我們那個走入歧途的傳教據點時,想必已是大驚失色。我們就睡在他們住過的房子裡,卻與他們以前的朋友反目成仇,甚至將他們的鸚鵡逐出家門,任其自生自滅。而基貢加的那個傳教團醫生想必也已發覺父親是個奇葩——一名頭髮蓬亂的牧師,肚子裡竟然還有條蛇。那位醫生明知危險,仍和家人繼續留在這裡。法因坦認為,他們來自南部某個地方,佐治亞州或肯塔基州。我希望能去拜訪他們,用自己的母語,用我舌頭上生出荊棘前就已知曉的英語,與他們交談。

這是我唯一的一次思鄉,美國披著傳教士的偽裝降落到我家門階上。還有別的人也沒有回去,像我一樣。但他們似乎都理直氣壯,覺得就應該留在這兒,那是信仰紮下的根——法因坦·福爾斯便是一例,還有那些偶爾現身的陌生人,他們問我能否幫個忙,傳個資訊,或代為儲存一盒藥品,直到找到船把藥品送往上游。我很高興能為他們做一頓飯,在地上弄個鋪位,就為了能聽一聽他們的故事裡流露出的善意。他們和父親實在不像。沒有了他的上帝,我日日承受著空虛,所以,能聽聽這些男人柔聲講述他們在茅草苫頂的棚屋裡組織醫療團隊、和村裡的婦女一起蹲著栽種大豆、為學校安裝發電機等種種事蹟,確實是種安慰。他們冒著被蒙博託發現的危險,忍受著窮鄉僻壤種種難以想象的寄生蟲,留在了這裡。在昂德當夫婦和他們的同類逃離這個國家後,他們不忍看到這裡的兒童只能坐以待斃、忍飢挨餓。正如福爾斯修士很久以前對我們說的那樣:有這樣的基督徒,也有那樣的基督徒。

但形形色色的來訪者終究難得一見,大多數時候,日子完全一成不變地過著。我覺得,如果說這種生活無聊,聽起來實在好笑。若我小時候試過去想象如今在叢林裡的這般生活,應該會被這種冒險經歷驚呆吧。我現在倒也是挺呆的,卻是因為艱難生活的單調乏味。到了晚上,我們就癱倒在床。我成天在大豆田、灶間、集市、診所,以及我在農業學校開授的營養班之間來來回回。每一天,我都在懷疑自己吸收的資訊不及給出的多。而卡路里肯定是入不敷出的。我們有木薯和甘薯可以填飽肚子,可是蛋白質比鑽石還要稀有。為了一個雞蛋、幾把豆子、一隻珍貴的雞或幾條新鮮的河魚,我整天都要討價還價。要不然就搭個順風車去科基拉維爾的集市,在罐裝火腿這樣的寶貝前駐足凝視,那可要花一大筆錢哪。有時,我還真買了下來!但今年冬天,阿納托爾的體重下降了。我則瘦得更厲害,八公斤。降速奇快,讓我著實有點害怕。或許,我又感染鞭蟲了吧。聖誕節期間,我很確定我已經懷孕了,但如今又很肯定並沒有在懷。或許我就是因為這個才體重下降的吧。不過還是不向阿納托爾提這事為好。如果可能的話,不去多想反而更好。

我正在逐一失去家人。父親已然失去,不管他在哪兒。而蕾切爾,我只會更唾棄她,要是我知道要朝哪個方向噴射怒火的話。想必是在南非。我猜她終於採到了富礦,就是她那位極具白人品質、唯利是圖的丈夫。我沒法找到可靠渠道給母親和艾達寫信。蒙博託的郵政部長是蒙博託老婆的親戚,去年一年,他已停發了郵政職工的工資,這樣他就能用這筆錢給自己在提斯維爾蓋棟豪宅。如今得花大筆的錢賄賂,或通過私人關係,才能向國外寄信。至於寄來的信件,我只能認為它們都堆在了利奧波德維爾的某個地方,等著被檢查是否能從信裡搜刮到錢或值錢的東西。

如果說民眾因這些不清不楚的損失——信件、工資、某位步行回家的朋友——而震驚莫名,他們也都不會去提及。除了忍受,這兒的民眾還能怎麼辦?他們只消瞅一眼蒙博託手下那些警察所穿的外國製造的昂貴制服,就會明白自己心裡的想法是萬萬不能外露的。他們知道究竟是誰在給蒙博託撐腰,也知道在遠達天邊的某個地方,極其宏大的規則已然制定:白人和黑人的性命乃是截然不同的貨幣。當三十個外國人在斯坦利維爾被殺時,每個死者都以某種方式和實實在在的金錢捆綁到了一起,他們得到的是像比利時法郎這樣的金本位硬通貨。但一個剛果人的生命就像百無一用的剛果紙幣,你大可以一抓一大把或把它裝滿一大桶,堆到生意人的手裡,卻仍舊買不了一根香蕉。我這才明白,我身邊的男人女人一向都很清楚,他們的整個存在對大多數白人而言,還不如一根香蕉來得實在。當他們抬眼看我時,我能從他們的眼裡讀出這一點。

一月是個難熬的乾旱月份,我覺得很孤獨。也許是想念我的同類,無論是誰。有時候,我想離開,至少回家見見母親和艾達,但金錢、旅行的可能性和護照——要得到此等必備之物比登天還難,讓人連想都不敢想。我的白日夢最多也就延伸到家門口,我在那兒止步,回頭望向阿納托爾,他在說,和你無關,貝埃內。

今晚,他會憂心忡忡、筋疲力盡地回到家。若無資金,要想讓中學再辦一個學期,絕無可能。做父母的都很擔心教育只會將他們的孩子置於更大的險境之中。可怕的是,他們沒錯。但他不會談這事。他會躡手躡腳地走入灶間,潛行至我身後,摟住我,惹得我驚聲尖叫、哈哈大笑。他會用指關節摩挲我的頭髮,喊道:「老婆,你的臉拉得和鱷魚一樣長啦!」

我會告訴他這張臉也已經和鱷魚一樣醜,皮膚也和鱷魚差不多粗糙。我這麼說只是想讓他和我理論一番。一月對我來說很難熬,我很清楚這點,我需要他再三說我是個頂樑柱、好妻子,他當時娶我並非犯傻,我的白皮膚不會讓人一見就覺得受了冒犯。讓我們淪落到如今這個一月十七日的每一個錯誤,那些讓人揹負著那麼多罪惡及悲哀的錯誤,均與我無關。

他曾有一次提醒我,第一條綠曼巴蛇是衝他去的。因為是他鼓勵大家對我們這些白人進行討論,才激起了塔塔·庫伏頓度的怨火。他責備自己對村落政治做出了誤判。我想我們大家的肚子裡都有那條蛇,但阿納托爾卻無法拿走我體內的那一條。如果我無法為在這天離世的無數人哀悼的話,那我就從一個人開始,從那裡出發。我所珍愛和信任的童年信仰至今已所剩無多,但我仍然知道何為正義。只要我這輩子還在揹負著露絲·梅,只要我的耳中仍能聽見她的嗓音,我就仍能和她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