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萊絲說:「這不是我們該去過問的。」這話很有說服力,就像瑪土撒拉嚷嚷的那樣:「姐妹,上帝無上偉大!去關門!」
「我以前聽過這話。」我告訴她,「我敢肯定剛果人在忍受比利時人的這一百年來,也都每天聽到這話。現在他們終於有了一點反抗的機會,我們卻坐在這兒,眼睜睜看著它一出生就夭折。就像今天早上那個得了破傷風的女人生的孩子,渾身發青。」
「這比喻太可怕了。」
「可那是事實!」
她嘆了口氣,又重複了一遍已對我說過的那些話。修女們在戰爭中是不持立場的。就算面對敵人,她們的內心也必須懷著仁慈。
「可到底誰是敵人?快對我說呀,泰萊絲。你不想去恨的究竟是哪一邊,是白人,還是非洲人?」
她把床單猛地一抖,用牙齒咬住當中,把它對半摺好。我想,她這樣做也許是想把自己的嘴堵住吧。
「我會和辛巴們一起戰鬥,只要他們願意。」我曾向她袒露過這個想法。
泰萊絲有一種斜著眼看我的方式,我心想她許下誓願的時候是不是太草率了。她被掃雷艦吸引住了。「你有個很好的目標,意志也很堅強。」她在折起的床單背後認可了我,「那就去加入他們吧。」
「你以為我在開玩笑。」
她停下來,嚴肅地看著我。「我沒在開玩笑。但就算你是個男人,這兒也不是你和辛巴們並肩戰鬥的地方。你是個白人。這是他們的戰爭,該發生的事總歸會發生。」
「那是他們的戰爭,也是上帝意志的戰爭。該死的比利時人和美國人都在裡頭摻和。」
「院長嬤嬤會用消毒劑洗你的嘴巴。」
「院長嬤嬤會覺得消毒劑該用在更要緊的地方。」而且哪兒都不夠用,我心想。在我私密的小單間裡,我把那些男人通通詛咒了一遍——艾森豪威爾總統,利奧波德國王,也包括我的父親。我詛咒他們把我拋入一場戰爭。在這場戰爭中,白皮膚落到了錯誤的一方,絕對錯誤的一方。
「如果上帝真的在插手的話,」我告訴泰萊絲,「那他就是在大肆嘲弄四海之內皆兄弟的願望。他這是在讓人們確信膚色永遠決定一切。」虔誠的農家姑娘和掃雷艦再也無話可說,於是我們便將床單和不同顏色的衣服摺好了事。
的確,辛巴們會當場開槍把我打死。他們是一支滿懷絕望與仇恨的軍隊。無論是斯坦利維爾的小男孩,還是村子裡的老人,任何一個能找到槍或大砍刀的人,都已聚合成眾奮起抵抗。他們用葉片將恩基西綁在手腕上,宣稱自己刀槍不入,根本打不死。確實如此。阿納托爾說:「你要怎麼殺掉一個已死之人呢?」我們聽聞過他們在剛果東北部是如何磨尖牙齒、攻打侵略者的,他們靠的就是滿腔的怒火。斯坦利維爾有三十個白人被殺,其中有兩個美國人——我們從短波電臺聽說了這訊息,也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夜幕降臨之時,聯合國便會發布他們的回應,從空中和地面進攻。聯軍,他們就是這麼給侵略軍命名的:美國、比利時,還有從豬灣撤回來的僱傭兵。隨後幾個星期,我們無數次聽說白人在斯坦利維爾遭辛巴們屠戮。報道有三種語言的版本:法蘭西電臺,bbc,蒙博託從利奧波德維爾發出的林加拉語新聞廣播。這些新聞喉舌堪稱同聲相應。那三十個白人,願他們的靈魂安息,他們都極力反對親獨立人士,大力贊助全面入侵的舉措。至於有多少剛果人被比利時人所殺,因勞役和飢餓而死,被特警所屠,如今又被聯合國士兵所戮,我們則根本無從得知。不計其數。或者說,就算有可能數得清,也一文不值。
直升機飛臨的那天晚上,震天動地,把我們都從床上掀了下去。我還以為這座古老的石砌修道院馬上就要坍塌了。我們奔到外面,直升機的旋翼攪動著空氣,樹梢上颳起狂風,撕扯著我們,將我們素淨平整的白色睡衣抽打成了一團泡沫。修女們很沮喪,畫著十字,匆匆忙忙地回自己床上去了。我做不到。我癱坐在地上,抱著雙膝哭了起來,那應該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哭泣。我號啕痛哭,嘴巴大張著,為露絲·梅,為我們因自己的錯誤付出的徒勞無益的犧牲,為如今將要發生的事情,為每一個亡者和未亡者,為我認識和不認識的人,為每一個毫無希望的剛果兒童,放聲大哭。我覺得自己正在分崩離析——到了清晨,我勢必已變成一堆白骨,融入修女們菜園裡的腐殖土之中。一堆產不出卵、無法哺育的白骨,僅此而已——這樣的未來,我曾預料到。
為了讓自己不至分崩離析,我得盡力懇求一些更為可控的事情。我最後選中了阿納托爾。跪在修道院那尊面容已遭侵蝕的聖母小雕像前,我盡心盡力地為未來的丈夫祈禱著。為了生存的機會,為了幸福和愛,為了有孩子的可能性——如果無法直率地祈求性的話。我發現自己已幾乎記不起阿納托爾的容顏,也全然無法描繪上帝究竟是何等模樣:到最後,他的長相竟酷似我的父親。於是,我試圖把耶穌想象成福爾斯修士的模樣。塔塔·比迪比迪,他那和善漂亮的妻子,還有他們那艘岌岌可危的小船,他們沿河分發奶粉、奎寧,以及對孩子的愛。多看看上帝的造物,這就是他的建議。好吧,我們院子裡的棕櫚樹被直升機颳起的旋風撕扯、壓伏,似乎已在戰爭中一敗塗地,不適合接受我的禱詞。於是,我就專注於院子四圍結實的牆壁,直接對著黑磚祈禱。我祈求它們:「請讓阿納托爾周身的牆壁也像這兒一般堅實。求磚石為他撐起一片屋頂,不讓可怖的天空落於他的身上。」我對著非洲古老的黑磚祈禱,那些磚塊都是從長久在此的黑沉沉的土地下掘出來的。那是唯一可信、可靠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