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只來過一次,眉間與舌上繚繞著藍色的火焰:義人多有苦難,但耶和華救他脫離這一切。藍色的話語線從他唇間吐出的氣息上緩緩升起。我注視著,心醉神迷。在這些藍色話語觸及茅草頂的那一刻,它們卻變成了一排螞蟻。清晨,黃昏,又是清晨。我一直注視著它們絡繹爬至尖尖的屋頂上的洞中,揹著它們微小的重負暴露於天光之下。
這裡沒有任何東西能讓我吃驚。阿納托爾·恩甘巴的在場尤其如此。一天清晨,他來到了這兒。之後每天,他都會用一個馬口鐵杯將苦茶端到我的嘴邊,再三呼喚著我的名字:「貝埃內-貝埃內。」最真的真理。在我全部十六年的人生歷程中,我幾乎未曾想過自己除了被上帝心不在焉地咕噥幾句,還能值得上什麼關照。如今,身居這座充滿匪夷所思之物的避難所,我卻漂浮起來,沐浴在溢滿寬恕的溫暖水流中,猝不及防也不必設防。我沒有能量去改善自己。如果阿納托爾能將我所有深徹骨髓的罪孽裹於一塊毯子裡,並對我說我就是善,那我何不相信他呢?
這便是我對那場令人意外驚喜的求愛所能做的全部解釋了。當我從長達數月的昏睡狀態中清醒過來時,我發現自己生命的航道變窄了。我仿若裹挾著大量紅泥的洪水,沿著那航道奔流而去。我相信自己非常幸福。
我說不清楚在母親離開之前,我們在這兒待了有多少個禮拜,或此後又有多少個禮拜流逝。我能待在避難所裡,全拜好運所賜。這間窩棚是阿納托爾的學生的,那位學生的父親原先住在這兒,但如今已經過世。我們走了之後,阿納托爾也很快離開了基蘭加。他現在會花許多時間到鄰近的幾個村子裡和人聊天,組織一些大型活動。他在布隆古似乎有無窮無盡的朋友和資源,我想待多久,就能待多久。但母親不能,母親根本就坐不住。
她離開的那天,我印象極深,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溼漉漉的清晨。雨水稍歇,阿納托爾認為我已經好多了,可以離開蚊帳幾個小時了。我們可以一起走得遠一點,到克溫戈和她們道別。蕾切爾已和她那個魔鬼救世主飛走了。我則無法離開布隆古,因為我的身體還浸泡在毒液裡,不能承受過多的蚊蟲叮咬。但母親和艾達想要離開。剛好一個生意人從利奧波德維爾開著卡車來到了這兒。在雨季,這簡直就是個不容怠慢的奇蹟。他載滿了一車的香蕉,想要回城。對成批爬上他的卡車想要搭車的剛果女人,他激烈地揮動著棍子把她們趕了下去。但那生意人把母親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只是避開了她嚴厲的藍色眼眸,心想興許還是有地方讓這白種女人搭個車的。於是,在綠色的香蕉大山上,他搭了個窩,足夠讓母親和她的一個孩子容身。我以為是艾達的瘸腿和母親的絕望博得了他的同情,後來才聽到流言說,若是讓白種女人安全抵達利奧波德維爾的大使館,就能得到大筆酬金。
卡車是橘黃色的,我還真記得這個。阿納托爾和我也搭車搭了儘可能遠的路,為她們送行。我隱約聽見阿納托爾向母親承諾會對我好:他會好好待我的,只要我準備好回家,他就會送我走。好像還說到了其他人,肯定是那個頭上長犄角的男人,說他又和別人飛走了,但不是和蕾切爾。當我們全擠在香蕉大山上危險地顛簸時,我凝視著母親和艾達,試圖記住自己還剩下的家人。
抵達骯髒的克溫戈河河岸,我們便遇到了一個問題。老式的平板渡船前一天還能行駛,生意人是這麼說的;可眼下它卻在對岸懶散地浮動著,任憑他怎麼吹口哨揮胳膊都沒用。兩個漁夫駕著一隻獨木船出現了,告知我們那渡船擱淺了,因為沒有動力。這似乎是正常情況,且不管怎麼說,都並非難以克服。拆下卡車的引擎蓋,取出電池,讓漁夫把它帶過克溫戈河,裝到渡船上——當然,是要付錢的。生意人付了錢,然後沒完沒了地罵罵咧咧。這麼大清早,這樣的罵聲聽來很是刺耳。大概是因為他已估計到,在這段漫長的旅程中,這頭一件讓人惱火的事情只是個開始吧。(如果把母親和艾達算作頭兩件令人惱火的事情的話,那這就是第三件。)我們得知,漁夫要先把電池裝上去,讓渡船的引擎發動起來,再把船開到我們這兒。然後,我們就能把卡車推上渡船,到了對岸再將電池裝回去。
但立馬又出現了另一個問題。碩大的卡車電池是老款的,太大,塞不進小小的獨木船裡。討論了半天,漁夫找到了辦法:將兩塊寬木板橫搭於獨木船上,但有個特殊的配置要求,即要把電池放到木板的一頭,另一頭則需要再用重物平衡。手頭沒有大石頭,漁夫就瞅著我和艾達。他們認為我們中的一人可當壓艙石,但擔心艾達身有殘疾,壓不住。如果她掉進水裡,那寶貴的電池也就玩完了。母親直視著前方贊同道,我身體更強壯。沒有人提到我因為瘧疾發熱,現在頭很暈,而我也沒有把這一點提出來當作藉口。阿納托爾閉口不言,聽任我們家自行決定。我們已經失去太多了,他又是誰,能告訴我們該讓剩下來的哪個人冒這個險?
我上了獨木船。從河流特有的惡臭和河岸上到處擱淺的浮木能看出,這條河已不似雨季時那般氾濫了。我驚奇地發現自己對剛果的河流了解得還挺多的。我想起不管什麼時候坐船,母親都會告誡我們:如果翻船,一定要找東西抓住才會有救!然而,剛果的獨木船都是用緻密木材造的,一旦傾覆,就會像石頭那樣沉入水底。當兩個漁夫匆匆忙忙划槳穿越湍急奔騰的克溫戈河時,所有這些想法都從我腦海中一一掠過。我緊緊抓著身下遠遠伸出船外、懸浮於河面的粗糙木板,用盡力氣保持平衡。直到安全過了河,我才想起自己連大氣都沒敢喘一口。
也許那一切都是我想象出來的吧,那一整段插曲似乎不該如此怪異。後來我一提到這段記憶,阿納托爾就笑我,說我是在重構故事。他聲稱當時我是坐在獨木船的裡面,而且是我主動要求上船,因為那個奇形怪狀的電池的分量讓船傾斜得很厲害。但這件事老是重回我的夢中,同我方才的描述如出一轍。我的整個身體懸在水面上方,在每場夢中都依次看到了一模一樣的風景,嗅到了一模一樣的氣味。我很難再弄清楚這件事的實情,但我無法否認自己的大腦當時仍是一片混沌。我只模模糊糊地記得,在柴油廢氣和蚊子混合著升騰而起的雲霧中,我一直朝母親和妹妹揮著手,目送她們開啟那緩慢卻永不回頭的出剛果的旅程。我希望還能記得她們的臉,尤其是艾達的。她能否感覺到我曾盡力保全她?或者說,這不過是命運的又一次分配?這命運曾讓我們走了那麼遠,來到這個地方,而我們終於將在此各奔東西。
我的記憶補償了我。因為我記得接下來的日子裡,阿納托爾做的每一件事。他為治癒我而煮制的混合物那種青澀的味道,他放在我頰上的手的溫度。當清晨步入我們酣睡的黑夜,從茅草屋頂射入的一塊塊光斑。我抵著一面牆,他抵著另一面,我們分享著孤兒之間的同病相憐。我深切地感受到了這一點,就像對蛋白質的極度渴求一般,同時,我對橫亙於阿納托爾和我之間廣闊無際的塵土地深感絕望。我懇求他再靠近點,一寸一寸地靠近。當他拿著杯子給我時,我會緊握著他的手。奎寧的苦澀與親吻的甜蜜成了我軟顎上兩種完美相連的味道。我以前從沒愛過一個男人,我是指身體上。關於簡·愛和漫畫裡的布倫達·斯塔爾,我已讀得夠多,所以知道每一個初戀情人都會顯得異常強大。而當自己墜入愛河時,我正患著瘧疾,這異國的譫妄綜合徵,就像吸食了毒品一般,於是,我的初戀更顯得無所不能。現在我怎麼可能愛上阿納托爾之外的任何人呢?還有誰再能像他那樣,在撫摸我的前臂時,讓我的皮膚升騰起北極光的亮色?或者,像他直視我的眼睛時那樣,讓料峭的藍色冰針刺入我的大腦?又有什麼能像這場高燒一樣,化解我父親那幽靈般的訓斥「耶洗別」,讓它化作嫋嫋青煙,穿過茅草屋頂上明亮的小洞,飄散而出?阿納托爾將瘧疾蜂蜜色的疼痛和我血液裡的負罪感驅逐殆盡。我被阿納托爾擊碎、重組,靠著阿納托爾,我才沒有出離自己的生命,而是去經歷這一切。
愛改變一切。我從未想過它竟有如此的力量。不過我得說,是能得到回應的愛。因為我這輩子深愛著父親,那份愛卻什麼都沒能改變。但如今,在我周圍,鳳凰木從它們漫長、乾渴的睡眠中驚醒,開出大片大片猩紅色的花牆。阿納托爾穿著柔軟的豹皮,在我視線邊緣斑駁的陰影中移動。我渴望去體驗那豹皮抵著我脖頸時的感覺。我的渴望似獵食者般毫無耐心,我根本不理會時機,只盼貓頭鷹保持沉默。他離開了一兩夜,我的乾渴便無從安慰。他返回,我便將每一個吻傾情飲入。而我的嘴仍如干渴的洞穴般疼痛。
阿納托爾沒有接受我,是我選擇了他。有一次,很久以前,他禁止我大聲說出「我愛你」。所以,我得想方設法告訴他我的渴求,以及我能給予什麼。我緊握他的雙手,不讓他鬆脫。而他留了下來,像耕耘一小塊祖傳之地一般耕耘我。因那塊地上,有他的未來。
如今,我們睡在同一頂蚊帳底下,仍保持著童貞。我並不介意說出自己想要的更多。但阿納托爾會大笑,用指關節揉搓著我的頭髮,開玩笑似的將我從床上推下去。然後告訴我如果我想殺生的話,就拿上弓箭,去獵頭羚羊回來。班迪卡這個詞,可以理解為「用箭射殺」。你瞧,有兩層意思。他說我現在還沒到當他妻子的時候,這是從剛果人的角度來說的。我仍在服喪,他說,還在生病,某種程度上仍舊活在另一個地方。阿納托爾是個極有耐心的耕耘者。他提醒我,我們的安排毫無不同尋常之處:他認識的許多男人甚至會娶十歲的女孩當新娘。我十六歲了,照某些人的標準,已經閱歷太深了。每個人都認為我很忠誠。我骨頭裡的熱度已經消減,周圍的空氣也不再挾著火焰跳舞,但阿納托爾仍舊在晚上穿著豹皮來找我。
我現在好多了,可以承受漫長的旅途了。我已經好了有一段時間,真的。雖然對我來說,和阿納托爾的朋友們一起待在布隆古十分簡單舒適,但接下來會怎樣,我們卻不願提及。最終,一天晚上,他不得不啟齒相問。我們步行至河邊時,他握住了我的手。我驚訝極了,因為對於在大庭廣眾之下表現恩愛,他通常是持保守態度的。也許因為那還不算是大庭廣眾吧——我們能看見的也就是在對岸修補漁網的漁夫。我們站在那兒,注視著他們,落日用大筆大筆的粉色和橘黃給河流塗上了色彩。一叢叢島嶼般的鳳眼蓮自潺潺的流水中漂過。我想道,我這輩子還從沒覺得如此心滿意足,或見識過如此的美麗。就在那時,他說:「貝埃內,你的病已經好了。你知道,你是可以離開的。我向你的母親承諾過,我會看著你平安回家。」
我的心跳驟然停止。「她認為家在哪裡呢?」
「在你最幸福的地方。」
「那你想讓我去哪裡?」
「你會幸福的地方。」他又說了一遍。於是,我告訴了他那地方在哪兒,沒有比這更簡單的了。對此我已經考慮了很久,想得很深入了。我下定決心,如果他能容忍我之為我,我就拒絕回到早已熟稔的舒適當中,我要留在這兒。
以無論何種文化標準來看,這都是極不尋常的求婚。我們站在克溫戈河岸上,列舉出我們不得不拋棄、放手的東西。這是很重要的資訊。儘管我捨棄了一切,但他犧牲的卻多得多:比如,娶不止一個妻子的可能性。而那隻不過是開了個頭。即便現在,我仍然認為阿納托爾的朋友們肯定覺得他腦子不正常。我的白人屬性徹底隔絕了他的許多可能性,甚至也許會讓他在剛果無法生存。但阿納托爾別無選擇。我擁有了他,絕不放手。我身上有太多父親的影子,不得不在自己的領土上站穩腳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