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已經回屋,我們能聽見她在空蕩蕩的屋子裡不知疲倦地挪動東西發出的聲音。父親不知道跑哪兒去了。我和姐妹們都待在屋外,和孩子們在一起,因為他們似乎也很樂意有我們在場。我們習慣性地跪下,默誦著兒時便記誦過的禱文「我們在天上的父」和「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隱隱約約地,我並不相信會有什麼牧羊人領著我穿越這可怕的峽谷,但那些熟悉的語句卻似棉絮般塞滿了我的嘴巴,我如釋重負地發現至少還有一些語言會一句接一句地脫口而出。只有這樣才能讓我不必迷惘接下來該做什麼。
無論何時我停止禱告,蚱蜢的嗡嗡聲都會在我耳中變成可怕的轟鳴。所以,我不能停下來。有時,蕾切爾會和我一起禱告;有時,剛果孩子也會用他們所知的隨便什麼話語和我們一起禱告。我背誦了《詩篇》第二十三章,《詩篇》第一百二十一章,《詩篇》第一百、一百三十七、十九、六十六章,《啟示錄》第二十一章,《創世記》第一章,《路加福音》第二十二章,《哥林多前書》,最後是《約翰福音》第三章十六節:「神愛世人,甚至將他的獨生子賜給他們,叫一切信他的,不至滅亡,反得永生。」
我停了下來。此時已是傍晚,我也記不得其他禱文了,能背得出的只有這些。我諦聽著周圍的世界,但其他所有聲音也全都銷聲匿跡了,沒有一隻鳥兒在鳴唱。我不寒而慄。空氣中似乎充滿了緊張和危險,但我卻再也背不出什麼,也沒法起身去做其他事。回到空蕩蕩的家裡,還要和母親在一起,我尤其不想。我什麼也不想幹。於是,我就待在原地,跪在姐妹們邊上,低垂著腦袋,頭上是爆裂的空氣。
天空悶聲呻吟,漸轉噼啪破裂之聲,突然間,傳來一道尖嘯,針刺般的寒冷雨滴落了下來,穿透了我們的掌心和後脖頸。蓄勢已久的雷聲轟然而響,猶如作物和動物的飢渴一般不可遏止。大雨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它狠狠鞭撻著我們,對大家幾個月以來的禱告做出了回應。一些小孩子跑去把象耳葉折斷當雨傘用,但大部分孩子只是待著不動,領受這傾盆的大雨。閃電歌唱著,在我們肩臂周圍發出嘶嘶聲,雷聲繼而咆哮起來。
父親從房子裡走出來,站在院子裡,望著天空,伸出手。他似乎過了好久才明白這是雨。
「主對聚於井邊的眾人說話了。」他終於說了這麼一句,語調仍似過去那般低沉,不容置疑。他不得不大吼,才能蓋過傾盆大雨聲,讓人聽見。「主告訴他們,凡喝這水的,還要再渴;人若喝我所賜的水就永遠不渴。我所賜的水,要在他裡頭成為泉源,直湧到永生。」
孩子們那時候並沒怎麼留意父親,也沒在意他說的噴湧的永生之泉。他們被這雨驚呆了。他們向著這冰冷的雨水仰起臉,高舉手臂,彷彿他們全身的皮膚都成了木薯田,急等著被水浸透。
「人若渴了,」父親吼道,「可以到我這裡來喝。信我的人,從他腹中要流出活水的江河來。」
他走到我旁邊的高個子男孩身邊,那孩子是帕斯卡的同父異母兄弟。我和他說過兩次話,知道他叫呂西安,但我很清楚父親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儘管如此,父親還是伸出他白皙的大手,張開手指,放於男孩頭頂上方。呂西安直視著父親的眼睛,好像料到自己會捱打,卻又毫不退縮。
「我就是那在曠野有人聲喊著說,修直主的道路。」父親大喊,「我是用水施洗,但有一位站在你們中間,是你們不認識的。他是神的羔羊,除去世人罪孽的。」
父親的手垂了下來,手指輕輕地摁住呂西安的頭頂。
「以聖父、聖子、聖靈之名,我為你施洗,我兒。向前走入光亮之中吧。」
呂西安沒動。父親拉起他的手等待著,我想他是在等施洗的奇蹟降臨吧。然後,他轉向了呂西安的小妹妹布萬加。小女孩緊緊牽著呂西安的手,不敢鬆開。兩個孩子的母親已在疫病流行期間病亡,他們父親的另一個妻子——帕斯卡的母親——就把他們接到了自己的屋裡住。從失親到獲救的這段時間裡,布萬加一直是露絲·梅最忠誠的玩伴。可父親就連這個也不知道。我感到了難以言喻的絕望,他對孩子一無所知。在他微凹的掌中,布萬加的小禿腦袋好似熟得過頭的鱷梨,會被他隨手丟棄。她站在那兒,眼睛大睜著,紋絲不動。
「以聖父、聖子、聖靈之名。」他重複了一遍,就把她放開了。
「瑪——達——梅——伊?」布萬加問。
其他一些孩子也還記得這遊戲,便應聲喊道:「瑪——達——梅——伊?」他們的視線離開了父親,望向了裹在蚊帳裡的露絲·梅,而云層般的蚊帳早已溼透。他們異口同聲地說著這段重章疊句,一遍又一遍地發問,懇求之聲越來越響:媽媽,我可以走嗎?雖然他們都很清楚不會得到同意,但仍舊在傾盆大雨中綿綿不斷地柔聲唱了好長時間。雨水綴在他們的眼睫毛上,似溪流般自暴露在大雨中的面孔流淌而下。他們身上寒磣的衣服都是外國人給的,此刻緊貼著他們瘦弱的胸脯和雙腿,猶如第二層皮膚,勾勒出了身體的輪廓。我們腳上的塵埃被澆成了血色,天空愈發黑暗下來。而父親圍著他們繞圈,輪流給每個孩子施洗,懇求基蘭加尚在人世的子孫後裔向前走入光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