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切爾

她垂手站著,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她總算開了口:「你是。」聲音像螞蟻叫。

「我很遺憾,我沒聽到。」

「你是!」她衝著他尖叫起來。

母親和我都嚇了一跳,但父親仍以平常口吻回應道:「今晚發生的事可能會對村子產生一些影響,但對你毫無影響。上帝命令你要尊敬乃父,要聽從他在家中所設的規訓。」

利婭甚至連動都沒動,她仍低著頭,眼睛卻死死地瞅著他。「所以,」她平靜地說,「你同意塔塔·恩杜和那個巫醫的看法。」

父親猛吸了一口氣。「是他們同意我。你想和男人們一起去打獵,簡直是瞎胡鬧。你只是在惹麻煩,我禁止你這麼做。」

利婭把弓甩到肩上。「我還是會和男人們出去打獵,這事已經定了。」她離開了門廊,徑直步入了死寂的夜色之中。據說這裡的動物一到晚上都清醒得很,會像人一樣到處走。我和母親、艾達站在那兒,只覺得到處都是張開的陷阱,只需一根羽毛就能把我們打倒。

父親抓狂了。我們總是在想,要是我們完全不服從他,到底會發生什麼事。現在,我們都等著看好戲。他急忙跟了上去,騰騰騰地踏著塵土,粗粗的皮帶早已從褲子上抽了出來。但等他走到院子邊緣時,她已經不見了。她消失在高莖草叢中,徑直往叢林走去。顯然,他根本就找不著她。利婭會像猩猩一樣爬樹,沒人能追得上她。

但他沒有返回,他那樣子像是決定要出去走走,用皮帶抽樹。天哪,他還真這麼做了。我們聽他抽了一個小時。我們朝窗外望去,看見他用皮帶猛抽一下,就把一整根甘蔗抽斷了。我們害怕起來,他回來後,到底會幹什麼,誰也說不準。家裡的門都沒上鎖,但母親來到了我們的房間,和我們待在一起。她幫我們把床推到門邊,把門堵住。我們早早地上了床,將金屬鍋蓋和刀子之類的東西都從灶間裡拿出來放在手邊防身,因為我們想不出還有其他什麼辦法。在古時候,這些東西都可以當武器用。露絲·梅把鋁鍋套在腦袋上,再拿兩本漫畫書塞進了牛仔褲的屁股位置,以防挨抽。母親睡在利婭的床上。只能說是靜靜地躺在那兒,因為沒人睡得著哪怕一小會兒。利婭天亮時從窗子爬了進來,悄悄對母親耳語了一番,但我認為她肯定也沒睡。

半個村子都和我們站在了一起,但我猜其中的理由必定千差萬別。塔塔·庫伏頓度在會上的那般態度,加之放出了惡眼之後,沒人能睡得著。照內爾森的說法,那件事成了會後唯一的話題。他們說自己的動物都在瞅著他們。村民們把家裡僅剩的家禽牲口——山羊、雞或狗都宰了。到處瀰漫著血腥味,你都能聞得到。他們把動物腦袋盛於葫蘆碗中,放在自家門前,以抵禦基巴阿祖的靠近。他們就是這麼說的。

好吧,他們這麼膽小怕事,為什麼還要投利婭一票呢?這正是我問內爾森的問題。如果他們知道這麼做會讓塔塔·庫伏頓度如此大動肝火,幹嗎還要這麼做?內爾森說有些人投利婭票,是因為和塔塔·恩杜不和;有些人則是和父親不和。最後每個人都得到了非自己所願的結果,而現在也只能這麼辦了。利婭想怎麼幹,其實根本就沒人在乎。內爾森就是這麼說的。哦,好吧,我告訴他。這就是我們所謂的民主。

奇怪的是,第二天早上,我們家平靜得出奇。父親的舉動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由於他昨晚一直在抽打灌木叢,所以胳膊上留下了道道傷痕和被毒木灼傷的創口。但在吃早飯的時候,他也只是喝著茶,沒說一句話。之後他往胳膊上塗了點藥膏,就跑到外面的門廊上讀聖經去了。我們心裡直犯嘀咕:他是不是在找世界上最長的經文,好讓利婭知道什麼叫作魯莽放肆?又或者他是不是在找,對謀殺親生女兒的傳教者,耶穌會說些什麼?也許他自知打不贏這場戰爭,就索性假裝什麼也沒發生過,卻又對利婭時刻留意著。和父親待在一起,生活就是一連串的出其不意。

利婭至少還知道要儘量少露面。她要麼待在阿納托爾的學校裡;要麼外出到樹林裡,和內爾森比試射箭,看誰能射中樹枝上的蟲子。她通常也就幹這些事。但我們家還是充滿了一觸即發的緊張感,真的。露絲·梅尿在了褲子裡,就因為父親在門廊上咳嗽了一聲。猜猜看是誰把她弄乾淨的——我。我可是真心不喜歡現在這種磨難,都是因為利婭。

那是狩獵前一天的晚上,利婭仍舊和我們保持距離,但她的哥們兒阿納托爾卻在他住的窩棚門口發現了惡兆。內爾森就是這麼告訴我們的。母親派他去學校,帶幾個白煮蛋給利婭當晚飯。他跑回來告訴我們,阿納托爾的那副神情就像見到了幽靈。內爾森沒說惡兆是指什麼,只說那是施加於阿納托爾的可怕毒咒的基巴阿祖徵兆。我們多少都覺得那是他胡亂捏造的。內爾森就喜歡大驚小怪。

可並不是,先生。次日清晨一大早,天剛大亮,阿納托爾又發現一條綠曼巴蛇蜷在他的小屋裡。全憑上帝的仁慈,他的腿沒被咬到,否則當場就會死於非命。要麼是運氣好,要麼是奇蹟,兩者必居其一。他們說他通常總是天亮之前就起床,外出鍛鍊鍛鍊身子,原本是會踩到蛇的。可那天清晨,不知何故,他醒得很早,決定點上燈,在床上讀會兒書再起床。他就是在那時發現綠曼巴蛇的。他還以為是有人把一條繩子扔進了他房裡,作為又一個惡兆。沒承想那繩子竟然動了起來!用不著其他的徵兆了,這就是真正的惡兆!這故事很快就在村子裡傳得沸沸揚揚,比我們打電話互相周知還要快。村民們四處走動,因為那天是個大日子,他們都得準備停當。但這件事讓他們又犯起了嘀咕。天哪天,他們總是愛犯嘀咕。我才不在乎他們是全能上帝的追隨者,還是敬畏那些會在夜裡撞上你的什麼東西的人,反正他們此刻都開始向之祈禱了,真的。他們對自己的幸運星千恩萬謝,慶幸這事發生在了阿納托爾的身上,而沒有發生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