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切爾

他仰起腦袋,微笑著,衝著悶溼的天空噴出一口煙。今天看上去真的像是要下雨了,而且也有這種感覺,你周身彷彿被有人撥出的熱氣包圍著,甚至衣服裡也有這股熱氣。

「經驗。」他說。

好吧,我覺得最好還是改換一下這個話題。我淡然地噴出一口煙,沒吸入太多。我仍然覺得頭暈。「伊麗莎白維爾到底在哪兒?」

「南邊,加丹加省。應該說是新成立的加丹加國了。你知不知道加丹加已經從剛果分離出去了?」

我嘆了口氣,覺得頭暈暈的。「我很高興終於有人成功地做了某事。那裡就是你經常去的地方?」

「有時候吧。」他說,「從現在起,就不僅僅是有時候去了。」

「哦,真的嗎。我想,你收到突擊隊給你下的新命令了吧。」

「你不懂。」他又說道。說我不懂,這種話我聽了有點煩。老實說,他難道還認為我是個小孩子?

「我是不懂。」我說。我們來到村子的邊緣,已經過了酋長的房子。我們的本意是要讓塔塔·恩杜看到我們在一起,但我們倆都忘了這事。現在,我們來到了沒有茅屋的地方,高聳的象草開始與叢林邊緣糾纏不清。我發過誓,不會越過村子的盡頭。但臨時改變主意,對女人來說還是挺刺激的。阿克塞爾羅特只是不停地走著。忽然之間我對接下來將要發生什麼毫不在乎了。我也不停地走著。也許是因為香菸:我感受到一種不計後果的衝動。我只想讓他帶我飛離這兒,不管用什麼方法,這就是我內心的想法。叢林裡還真涼爽,也非常幽靜。當你仔細聽時,就只能聽見鳥鳴和間雜其間的寂靜,這兩種聲音效果合起來,甚至比完全沒有聲音還要寧靜。叢林裡全是樹蔭,幾近漆黑,雖然現在是正午。阿克塞爾羅特停下來,用靴子把煙踩滅了。他把我的煙也拿了過去,用手捧住我的下巴,開始吻我。哦,天哪!我的初吻,我甚至沒機會做好準備。我不想他吻我,同時又想他吻我。更多是想。他有股菸草味、鹹味,整個體驗非常的潮溼。最後,我把他推開了。

「夠了。」我說,「如果我們要做出點樣子,就該當著別人的面做,你知道的。」

「好吧,好吧。」他微笑著,用手背撫摸我的臉頰,「我原本以為牧師的女兒會更矜持的。」

「我會讓你知道牧師的女兒是什麼樣。見鬼去吧,阿克塞爾羅特!」我轉身,飛快地往村子方向走去。他追上我,摟住我的肩,讓我放慢腳步,變成散步。

「不能讓塔塔·恩杜看見我們這對戀人拌嘴。」他說著,低頭偎傍著我的臉。我把頭一仰,將頭髮甩上他的大鼻子臉蛋。不管怎麼說,我們還在叢林裡,離塔塔·恩杜和其他人的家都遠著呢。

「好啦。」他哄著我,「給我笑一笑。漂漂亮亮地笑一笑,我就告訴你非洲最驚世駭俗的秘密。」

「哦,當然啦。」我說,但我還是很好奇,我瞥了他一眼,「什麼秘密,我們家要回去了?」

他大笑起來。「你還以為你是這片大陸的震中啊,是不是,公主?」

「別開玩笑了。」我說。我只能去問問利婭震中發來的是好訊息還是壞訊息。如果一個你可能會和他訂婚的男人這麼說你,你就得弄明白那是什麼意思才行。

他讓我放慢腳步,我們以絕對是蝸牛的速度行走起來。這讓我很緊張。但如果再等等的話,他就會告訴我他的秘密。我能感覺出他很想說,所以我沒去問。我對男人還是稍微懂一點的。終於,來了。「有人要死了。」他宣佈。

「哦,真讓人吃驚。」我說,「這兒每過十點五秒,就會有人死掉。」但我當然也在心裡琢磨著:是誰?我有點害怕,但還是沒問。我們繼續走著,一步一步地走著。我只能這樣。他仍舊摟著我。

「那人很重要。」他說。

「每個生靈都很重要,」我告訴他,「在我主耶穌基督的眼裡,就是這樣。包括從巢裡摔出來的或者沒有掉落的麻雀,也是這樣。」

他對此嗤之以鼻。「公主,你要學的東西太多了。人活著,長久來看,沒有誰比誰更重要。但若是死了,有的人就比其他人更重要。」

我對他的猜謎遊戲感到噁心透了。「那好吧,是誰?」

他把嘴湊到我耳邊,湊得很近,甚至能感覺到他的嘴唇貼到了我的頭髮上。他悄聲道:「盧蒙巴。」

「帕特里斯·盧蒙巴,那個總統?」我高聲問道,驚呆了,「還是別的什麼頭銜?就是他們選出來的那個人嗎?」

「馬上就要死了。」他說,那種冷靜的、那又怎樣的語調讓我渾身發冷。

「你的意思是他生病了,還是怎麼了?」

「我的意思是他活到頭了。他馬上要完蛋了。」

「你怎麼會知道的?」

「我碰巧知道的。」他說道,還不忘嘲笑我,「是我的職位讓我知道的。你就信了我吧,姐妹。昨天,大亨給魔鬼一號發了封電報,下令用武力取代新成立的剛果政府。我在無線電上截獲了這則加密的訊息。這週末,給我的命令也會下達,我向你保證。」

我覺得那是在胡說八道,因為我們村裡沒人有無線電。但如果這種話讓他覺得過癮,那就讓他神神道道地繼續說下去吧。據他說魔鬼一號讓他手下那些所謂的探子去策反軍隊,讓他們反對盧蒙巴。據稱魔鬼一號這個人會從美國那兒得到一百萬美元,用來付給當兵的,讓他們去幹這事,去反對他們前不久全體選舉出來的那個人。一百萬美元!要知道,我們連每個月用於食宿的少得可憐的五十美元都得不到了。他還說得跟真的一樣。我真替阿克塞爾羅特感到難受,他就是太想給我留下印象,好再次吻我,所以才去編這些荒唐透頂的故事。我是牧師的女兒,但我也不是什麼都不懂。有一件事我是知道的,當男人想吻你的時候,他們就會裝腔作勢,擺出一副將要做成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