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切爾

父親只是斜著眼瞟他,像是眼前就有棵樹,他正想著怎麼把它劈成柴火。

不過,福爾斯修士一點都沒生氣。他說:「在聖經裡描述的那些自然形象面前,我就是個傻瓜,普萊斯牧師。我就是喜歡。我發現它們在這裡尤其好用,這裡的人都很智慧,對周圍的生靈世界有著了不起的感受。蒙受著自然的恩澤,他們對此都很謙遜。你知道為甘薯祈雨的那首聖歌嗎,普萊斯牧師?」

「唱給異教神和錯誤偶像的聖歌?恐怕我沒時間去摻和那檔子事兒。」

「好吧,我知道你很忙。但那種事也很有意思啊。和你所引用的《羅馬書》並行不悖。你還記得第十二章第三節吧?」

父親回話的時候,有點咬牙切齒:「我憑著所賜我的恩,對你們各人說:不要看自己過於所當看的……」

「……正如我們一個身子上有好些肢體,肢體也不都是一樣的用處。我們這許多人,在基督裡成為一身……」

「在基督裡!」父親吼了起來,好像在說:「瞧!這才對!」

「互相聯絡作肢體,也是如此。」福爾斯修士繼續引用道,「按我們所得的恩賜,各有不同。或說預言,就當照著信心的程度說預言。或作執事。就當專一執事。或作教導的,就當專一教導。施捨的就當誠實……憐憫人的,就當甘心。愛人不可虛假。愛弟兄,要彼此親熱。」

「第十二章,第十節。謝謝你,先生。」父親明擺著是想叫停這場經文之爭。我敢打賭他肯定想讓福爾斯修士把聖經好好抄一遍,以示懲罰。可如果那樣,那老頭只會站在那兒,從記憶裡調出經文,再隨意加入一些額外的自然形象。

父親突然記起自己還有重要的事要忙。反正,長話短說,他們沒有留下來吃晚飯。他們領會到,在我們家他們並不受歡迎,依父親的謙卑之見,說不定整座村子都不歡迎他們。顯然,他們是那樣一種人,寧願坐在那兒什麼都不吃,也要想方設法讓你不自在。他們告訴我們,他們計劃下午去拜訪幾個老朋友,但夜幕降臨前就得溯河而上。

我們都得把自己釘在椅子上,才能免於跟在他們身後跑的衝動。我們都很好奇他們會對塔塔·恩杜那些人說什麼。啊哈!我們還一直或多或少地以為自己就是踏足此地的唯一的白人呢。可是長久以來,我們的鄰居們竟然和福爾斯修士保持著完整的友誼,只是沒有說出口而已。你總是以為自己對他們瞭解得更多,遠超過他們對你的瞭解,可如今福爾斯修士給了你相反的證明。

太陽落山前,他們回來邀請我們在他們走前去看看他們的船。於是,母親、妹妹們還有我就浩浩蕩蕩地往河岸去了。福爾斯修士想要給艾達一些書。這還遠不是全部。福爾斯太太拿出了許多禮物要送給母親:罐頭食品、奶粉、咖啡、糖、奎寧片、水果什錦等許許多多東西。看來,他們確實就是聖誕老人夫婦了。然而,他們的船不過是漂浮著的小窩棚,上面蓋著亮綠色的馬口鐵棚頂。不過,艙內倒是各種設施都有:書、椅子、煤氣爐,你能想到的都有。他們的孩子跑來跑去,跳到椅子上,玩東玩西,根本沒覺得自己住在水上有何特別。

「哦,我的老天!哦,天哪!你們太客氣了。」母親一個勁兒地說,因為賽琳拿出一樣又一樣東西,放在我們的手上,「哦,真是怎麼感激你們都不過分。」

我盤算著要塞一張紙條給他們,就像電影裡被俘的女間諜:「救命!快把我弄出去!」但他們那艘負載過重的小船,要是你沒看仔細的話,真的像快要沉下去似的。給了我們那些罐頭食品之後,也許就能讓船浮起來了。

母親也在琢磨著一些事。她問:「你們怎麼能弄到這麼多給養?」

「我們有許多朋友。」賽琳說,「衛理公會教團給我們提供奶粉和維他命,讓我們分發給沿岸的村落。罐頭食品和奎寧片是abfms給的。」

「我們和各個教派死命地打交道。」福爾斯修士說著,哈哈笑了起來,「我甚至還從國家地理協會搞到了一小筆津貼。」

「abfms?」母親問。

「就是美國浸信會外國使團服務協會。」他說,「他們在萬巴河上有座傳教團醫院,你沒聽說過嗎?那家小醫院做了數不清的好事,治療麥地那龍線蟲,教人識字,各種善行。我得說,他們的作為已經讓老利奧波德國王的幽靈羞愧難當,如果說那樣的事情是可能的話。那家醫院的管理者是你這輩子能遇見的最有智慧的牧師,男的叫韋斯利·格林,妻子叫簡。」

然後,福爾斯修士又趕緊加了一句:「當然,沒有冒犯你丈夫的意思。」

「可我們也是浸信會教徒。」母親說道,語調像是很受傷,「而傳教聯盟在獨立前夜把我們的津貼給砍掉了!」

這回福爾斯先生先想了一會兒,然後圓滑地說:「有件事是肯定的,普萊斯太太,有這樣的基督徒,也有那樣的基督徒。」

「這次傳教要跑多遠?你們坐船能到得了嗎?」母親瞅著那艘船,罐頭食品,也許還有我們的整個未來。

但福爾斯修士和福爾斯太太一聽這話都哈哈笑了起來,搖著頭,好像母親在問他們是不是經常駕船去月亮上取脫脂乾酪似的。

「要是往下游走,這艘老掉牙的木桶船在奎盧河上跑不了五十英里。」他解釋道,「因為會碰到激流。但從利奧波德維爾出發,穿過萬巴,來到基奎特的這條河上,路還是很不錯的。有時候,格林牧師會乘他的船逆流而上,再搭卡車,和我們在基奎特碰面。我們也會去馬西馬寧巴的機場拿包裹。仰賴上帝的仁慈,不管什麼東西,我們好像總能搞得到。」

「我們真的都是多虧了那些朋友。」賽琳補充道。

「啊,是的。」她丈夫深表贊同,「而那意味著為了搞好人脈,就得會基圖巴語、林加拉語、本貝語、庫尼伊語、維利語、恩丁基語,還要能聽懂流血的說話的鼓。」

賽琳大笑著說對,那是實話。我們一行人都覺得自己像離了水的魚一樣尷尬難受。要是露絲·梅足夠健康有精神,那她老早就爬到船上,說不定開始用哪種語言,外加法語和暹羅語,同福爾斯家的孩子嘮裡嘮叨起來了。然後你就會覺得那情景太不真實,懷疑他們是否真的在用真正的語言說話,或者還未到達盛年的小孩子,自然而然就能彼此理解?但露絲·梅並不夠健康也沒有精神,所以她很安靜,只是拽著母親的手不放。

「他們要我們離開,」母親說,「不管情況如何。我也真的覺得我們應該離開,但拿單決定要留下來。」

「獨立之後,當然會有很多人蜂擁離境。」福爾斯修士同意道,「人們離開的理由有無數種:出於常識,出於瘋狂,出於脆弱。而我們這些人留下來,也是出於同樣的理由。但絕不是脆弱。沒人能對我們說三道四,普萊斯太太,你說對嗎?」

「嗯……」母親猶疑不決起來。我猜她是恥於承認如果由她來做決定,我們就會像兔子一樣哧溜一下逃離這兒。我也是,而我才不管誰說我是膽小鬼。救命啊,我想用眼神來和福爾斯太太交流。把我們從這兒弄出去!派艘大點的船過來!

後來,母親只是嘆了口氣說:「我們真不想讓你們走。」我肯定妹妹們也都同意這一點。在這兒,我們一直覺得自己就像是地球上最後幾個講英語、用開瓶器的人。一旦那艘小船噗噗噗噗地溯流而上,我們就會再次冒出這種感覺。

「你們在基蘭加待幾天吧。」利婭提議道,不過她沒說他們可以和我們住在一起。她也沒說,你們得向父親好好解釋解釋,因為父親認為你們就是一群退步分子。她的確不必這麼說。在場者心照不宣。

「你們都太客氣了。」賽琳說,「我們得去我母親家。村裡剛開了座大豆農場。我們會在雨季結束後原路返回,保證會再來拜訪你們的。」

據我們所知,這個「再來」意味著從七月到更加遙遙無期的將來,任何時間皆有可能。我們就站在那兒,越來越傷心,看著他們收拾東西,清點孩子的人頭。

「我不想麻煩你們。」母親說,「但露絲·梅,我這個小傢伙——她發高燒一個多月了。現在她勉強有點精神,但我還是很擔心。哪兒能很方便地看醫生呢?」

賽琳走到船邊,把手放在露絲·梅的腦門上,再蹲下身,看了看她的眼睛。「有可能是瘧疾,也有可能是傷寒,但不是昏睡症,反正我不這樣認為。我給你一點東西,也許能派上用場。」

當她消失在船艙裡時,福爾斯修士壓低嗓音對母親說了實話:「但願我們能再幫到你一點。但使團的飛機根本就不飛了,也完全不知道路好不好走。一切都混亂不堪。我們會想辦法將你家小孩子的情況傳話給格林牧師,但誰也沒法保證他能不能幫上忙,特別是現在。」他看了看露絲·梅,她似乎全然不知他們正在討論她的命運。他認真地問道:「你覺得情況很急嗎?」

母親咬著指甲,仔細打量著露絲·梅。「福爾斯修士,我毫無概念。我只是個從佐治亞州過來的家庭主婦。」

恰在這時,塞琳拿了一小玻璃瓶粉色的膠囊出來了。「抗生素,」她說,「如果是傷寒或霍亂之類的,這藥能管用。如果是瘧疾或昏睡症,恐怕就沒用了。不管怎麼說,我們會為你的露絲祈禱的。」

「你和塔塔·恩杜聊過嗎?」福爾斯修士插嘴道,「他的資源極廣。」

「拿單和塔塔·恩杜只怕是釘頭碰釘子。我不敢肯定他會搭理我們。」

「也許你會有奇遇。」他說。

他們真的要離開了,但母親似乎只是絕望地想要讓談話繼續下去。福爾斯修士解開纜繩,在甲板上忙碌的時候,她問道:「你們真的和塔塔·恩杜關係很好嗎?」

他抬起頭,有點吃驚。「我很尊敬他,如果你是這個意思的話。」

「但作為基督徒,你真的能和他好好相處嗎?」

福爾斯修士站起身,撓了撓頭,使得白頭髮一根根豎了起來。你越是長時間看這男人做事,他就越是顯得年輕。終於,他說:「作為基督徒,我尊重他的判斷。他把村子管理得很好,每件事都考慮得很到位。但對於有四個老婆這種事,我們從來沒能達成一致意見……」

「現在不止這個數了。」利婭八卦道。

「啊哈。所以你看,在那方面我沒有多大影響力。」他說,「但我能告訴你,他的每個老婆都從耶穌的教義中有所收穫。塔塔·恩杜和我一起度過了許多個下午,就我們倆,用葫蘆碗喝棕櫚酒,討論好好對待妻子的益處。我在這兒的六年間,能看到打老婆這樣的事已經很不受待見了。因此,幾乎每座灶間都給塔塔·耶穌設了秘密的小祭壇。」

利婭把解下的纜繩扔給他,幫著他把船從淺泥灘推入深水區。她就這樣艱難地蹚進沒膝的泥水,藍色牛仔褲一塌糊塗,但她沒有絲毫的猶豫。艾達把講蝴蝶撲翼的新書緊緊地抱在懷裡,露絲·梅則弱弱地喊道:「溫達姆博蒂!溫達姆博蒂!」

「你覺得像你這樣做就足夠了嗎?」母親問福爾斯修士,彷彿她根本不明白我們已經說過再見,這場談話已經徹底結束了。

福爾斯修士站於甲板上,回望著母親,好像他真的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最後他聳了聳肩。「我們都是嫁接到這棵大樹上的枝條,普萊斯太太。非洲這根了不起的根莖滋養著我們。我希望你能獲得智慧和上帝的仁慈。」

「真誠地感謝你。」她說。

他們在水上已經走了很遠了,他突然活躍起來,大喊道:「哦,鸚鵡!瑪土撒拉!它怎麼樣啦?」

我們面面相覷,很不情願以這樣不愉快的氣氛結束這次拜訪。露絲·梅用她微不足道的小嗓音喊道:「鳥的天堂!它去鳥的天堂了,福爾斯先生!」

「哈!那是它最好的歸宿,可憐的小傢伙!」福爾斯修士哭著叫道,這場面自然讓我們震驚得要命。

與此同時,村裡所有的孩子都圍了過來,跳進河岸的爛泥裡。他們也都得到禮物了,我能看出來:一包包奶粉之類的。但他們都在特別開心地大喊大叫,看來他們之所以愛福爾斯修士,並不僅僅是因為奶粉。就像聖誕節雖然只拿到襪子,但孩子們仍舊全心全意地相信聖誕老人一樣。

只有母親沒有揮手。她站在沒過腳踝的爛泥裡,好似她的工作就是見證那艘船越縮越小,變成波光粼粼的河面上的一個小點。她一動不動地堅守著崗位,直到船完全消失在視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