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既覺得窘迫,又覺得困惑。「為什麼那些生意人要把剛果的鑽石弄走呢?美國人到那兒去又要幹什麼呢?我以為剛果屬於比利時。我是指以前。」
阿納托爾蹙起了眉頭。「剛果是剛果的,一直都是這樣。」
「嗯,這我知道。但……」
「睜開你的眼睛,貝埃內。看看你的鄰居,過去他們真的屬於比利時嗎?」他指向院子外,越過那些樹,那是瑪瑪·姆萬紮的房子。
我說了句蠢話,覺得很難受。我照他的命令看去:瑪瑪·姆萬紮變形的雙腿和高貴的小頭顱都裹著淺黃色的棉布。她坐在厚實的塵埃裡,彷彿長在那兒。她面前是一小叢火堆,火苗舔舐著她滿是凹痕的煮飯的罐頭。她仰著身子倚在後撐的雙手上,抬臉對著天空喊著話。她的兒子們心不在焉的回應從泥巴屋裡齊聲傳來。敞開的門邊上,兩個大女兒正站在高高的木臼邊搗木薯。一個女孩舉起搗棒,另一個女孩就杵向窄洞——一上一下,完美均衡的節奏猶如活塞在抽動。我常常注視她們,為她們挺直的後背和滿是肌肉的黝黑臂膀的舞蹈深深吸引著。我很羨慕那些女孩,她們在齊心協力、完美同步地忙碌著。如果我和艾達未曾深陷於負罪和不公的糾結之中,我們大概也能對此有所感受。現在,似乎,我們全家都處於紛爭之中:母親反對父親,蕾切爾反對他們倆,艾達反對世界,露絲·梅則是不管誰走近就會無助地拉著那人不放,而我則想盡辦法待在父親一邊。我們全都糾葛於這樣的憎恨之中,卻又不明就裡。
「她的兩個孩子生傳染病死了。」我說。
「我知道。」
他當然知道。我們村很小,阿納托爾知道每個孩子的名字。「真是莫大的遺憾。」我說了這一句,但稍嫌不夠。
他只是同意道:「埃-耶。」
「孩子是不應該死去的。」
「是的。但如果孩子不死,就不會這麼珍貴了。」
「阿納托爾!如果死的是你自己的孩子,你也會這樣說嗎?」
「當然不會。但不管怎樣,這是事實。如果每個人都能活到很老,那老年就不稀罕了。」
「可所有人都想活到老啊。這樣才公平。」
「當然可以有這樣的願望,埃-耶。但若真實現了,就未見得合理了。想想看,如果我們的曾祖父母都還能四處走動,會怎麼樣。村裡就會擠滿怒氣衝衝的老年人,爭執著誰家的兒子最忘恩負義,誰骨頭最疼,而且還總是不等孩子們上桌,就把食物全吃光。」
「這話聽上去就像在描述佐治亞州的教友聯誼會。」我說。
阿納托爾笑了起來。
瑪瑪·姆萬紮又喊了起來,還拍起了雙手催促著,總算讓一個兒子不情不願地從房子裡出來,拖著他那雙扁平的有著粉色腳心的腳板走了過去。然後,我也笑了,因為不管老少,哪兒的人都是一樣的。我鬆了口氣,覺得自己不再像阿納托爾那些捱罵的學生了。
「看見這些了嗎,貝埃內?這就是剛果。不是沒有心的礦藏或者閃亮的石頭,不是那些在我們背後隱秘的交易。剛果是我們。」
「我知道。」
「誰有資格擁有它呢,你想想看?」
我不敢冒險亂猜。
「很遺憾,如今那些在加丹加做生意的人已經習慣了需要什麼就拿什麼。」
我讓梳子的邊緣緩緩地順著露絲·梅的腦袋當中梳下去,仔細地分出頭路來。父親說過獨立之後,利奧波德維爾郊外的貧民窟有了美國的援助就會好起來。也許我是因為愚蠢才相信他的話吧。在佐治亞州,亞特蘭大的郊外也有窩棚,黑人和白人分開居住,那可是在美國的正中心啊。
「他們在南邊做的事,你們也能在這裡做嗎?宣佈成立自己的國家?」我問。
「盧蒙巴總理說不會,絕對不會。他要求聯合國出兵恢復統一。」
「那就會有戰爭?」
「我想,戰爭應該算已經開始了吧。莫伊茲·衝伯有比利時人和僱傭兵替他幹活。我認為不打上一仗,他們是不會離開的。加丹加並不是唯一一個他們想要搞亂的地方。在馬塔迪、提斯維爾、博恩代、利奧波德維爾也各有各的戰爭。大家對歐洲人的行徑感到非常憤怒。他們甚至會傷及婦女和孩子。」
「他們為什麼這麼恨白人?」
阿納托爾嘆了口氣。「那些都是大城市。蟒蛇和母雞蜷在一起,只會有麻煩。人們見了太多歐洲人的所作所為,以及他們擁有的東西。人們幻想獨立之後生活立刻就會變得公平起來。」
「他們就不能有點耐心嗎?」
「你會有嗎?如果你的肚子空空的,卻發現一籃籃的麵包就放在窗子的另一邊,你會繼續耐心等待嗎,貝埃內?說不定你也會扔石頭?」
我的肚子就是空空的,我很想告訴阿納托爾。「我不知道。」我坦言。我想起了昂德當夫婦在利奧波德維爾的家,那裡有波斯地毯、銀茶具和巧克力曲奇。周圍卻是綿延不絕的馬口鐵窩棚和飢餓。或許男孩子們此刻就赤著腳騰騰騰地在那棟房子裡走來走去,把近乎空蕩蕩的食品儲藏室再度洗劫一空,然後藉著窗簾將仍散發著昂德當夫婦驅蟲肥皂味的廚房一把火燒掉。我沒法說誰對誰錯。我倒是確實明白了阿納托爾說的蛇和母雞共處一室意味著什麼:你會循著憎惡的腹鱗追蹤而去,衝它發出咆哮。我神經質地瞥了一眼自己家的房子,那兒沒有地毯和茶具。可是那又怎麼樣呢?耶穌會保護我們嗎?當他洞穿我們的心靈、衡量我們的價值時,他會發現我們對剛果鄰人的愛或者蔑視嗎?
「嗯,聯合國的工作就是維護和平。」我說,「他們什麼時候來?」
「誰都想知道。如果他們不來,總理就會威脅,說要去找赫魯曉夫先生幫忙。」
「赫魯曉夫。」我說著,想要掩藏自己的震驚,「共產黨會幫助剛果?」
「哦,是啊,我想他們會的。」阿納托爾一臉奇怪地看著我,「貝埃內,你知道什麼是共產黨嗎?」
「我知道他們不怕主,他們還認為所有人都應該有一模一樣的……」我發現自己根本就說不成完整的句子。
「一模一樣的房子,差不多就是這樣。」阿納托爾替我把話說完了,「八九不離十。」
「那好,我希望聯合國馬上就來,把事情搞定。這樣一來,每件事都會變公平的,馬上!」
阿納托爾嘲笑起我來。「我覺得你是個很沒有耐心的女孩,急於長大,變成一個沒有耐心的女人。」
我臉紅了。
「別擔心赫魯曉夫先生。當盧蒙巴說他會從俄國人那裡獲得幫助時,那話是怎麼說的?他是在欺騙世界,就像母雞把羽翼張開,變得個子很大,讓蛇明白她是個大塊頭,根本吃不了。」
「虛張聲勢,」我說著,高興起來,「盧蒙巴在虛張聲勢。」
「虛張聲勢,就是這個意思。我認為盧蒙巴想要保持中立,這是他最想做的。他對此事的執著勝過對自己生命的熱愛。他不想放棄我們的財富,但他更不想把你們國家變成敵人。」
「他的工作很棘手。」我說。
「我認為現在整個世界上沒有誰的工作比這更棘手了。」
「阿克塞爾羅特先生不太看好他。」我坦白道,「他說帕特里斯·盧蒙巴是個穿著借來的西裝的麻煩。」
阿納托爾湊近我的耳朵。「有個秘密你想知道嗎?我覺得阿克塞爾羅特先生是個戴著自己臭烘烘帽子的麻煩。」
哦,聽了這話,我就哈哈笑了起來。
我們又站了一會兒,注視著瑪瑪·姆萬紮好脾氣地和她那個懶兒子爭論著,用她那柄飯勺狠狠敲了他幾下。他往後一跳,發出誇張的喊聲。他的姐姐們也都指責他、笑他。我意識到瑪瑪·姆萬紮有張特別漂亮的臉蛋,眼睛寬寬的,嘴巴很威嚴,頭巾底下是圓滾滾的凸腦門。甚至在她出了那場可怕的事故,又失去了兩個最小的孩子之後,她丈夫也沒有再娶其他妻子。他們一家見慣了坎坷艱難,但似乎仍能輕鬆地彼此嘻嘻哈哈。我忌妒他們,忌妒的強烈程度幾近於愛,幾近於狂怒。
我告訴阿納托爾:「我見過帕特里斯·盧蒙巴。你知道嗎?在利奧波德維爾,我和父親去看了他的就職演講。」
「是嗎?」阿納托爾似乎很感興趣,「那好,你能有自己的看法了。你是怎麼看我們的總理的呢?」
我想了一會兒才理清自己的思緒。最後,我說:「我並不是每句話都能理解,但他使我很想去相信他說的每一個詞,甚至包括那些我並不怎麼聽得懂的詞。」
「那你理解得很好了。」
「阿納托爾,加丹加離這兒近嗎?」
他輕輕彈了一下我的臉頰。「別擔心,貝埃內。沒人會朝你開槍的。快去燒兔子吧。如果我在學校裡我的辦公桌前聞到了你們燉烏姆翁得拉的味道,我就會回來的。薩拉姆博蒂!」
「溫達姆博蒂!」我用左手抱著右臂,和他握了握手。
他離去時,我衝他背後喊道:「謝謝你,阿納托爾。」我不只是謝謝他的兔子,也謝謝他告訴我的那些事情,謝謝他說的「和你無關,貝埃內」和「你理解得很好了」。
他轉過身往回走,腳步一顛一顛的。「別忘了告訴你父親,加丹加分離出去了。」
「我不會忘記的。」
我又梳起露絲·梅的辮子,心裡卻想著阿納托爾的身影,他有著寬闊的肩膀和窄窄的腰肢,白襯衫裹著他倒三角形的身材,他沿著土路走回村子,步伐平穩而堅定,漸漸離我們越來越遠。我希望我們國家那些讀跳舞的食人族之類的雜誌故事的人,也能看見像阿納托爾這樣乾淨的白襯衫與友善的眼神,或是像瑪瑪·姆萬紮和她的孩子們在一起時那樣的日常場景。如果「剛果」這個詞使人想起的是漫畫裡厚嘴唇的食人族,唉,他們對這兒的看法就徹頭徹尾地錯了。但你怎麼才能糾正他們呢?自我們來到這兒的第一天起,母親就嘮嘮叨叨地要我們給伯利恆高地中學的同班同學寫信,但至今我們仍沒有一個人動筆。我們還在猶疑,從哪兒開始寫呢?「今天早晨,我起床……」我會這樣開頭,但不對,應該是:「今天早晨,我把緊罩著我們床鋪的蚊帳拉起,因為這兒的蚊子會讓你染上瘧疾,病毒會在你的血液裡遊走,這裡幾乎每個人都會感染上,但他們不會因此去看醫生,因為還有比這更糟的事情,像昏睡病或咔咔咔咔,或者有人把基巴阿祖加在了你身上,不管怎麼說,這兒其實沒有醫生,也沒錢付給醫生,所以人們只能盼望著運氣好,活到老,因為到那時候,他們就會受到珍視。與此同時,他們還是會繼續做自己的事,因為他們有深愛的孩子和幹活時要唱的歌,而且……」
還沒寫到吃早飯,紙就用光了。你得解釋那些詞,再用別的詞去解釋你用來解釋的詞。
露絲·梅仍舊無精打采,我就這樣梳理著自己的思緒,把她的辮子編好了。我知道應該先給她洗澡,洗頭髮,再梳頭,但這樣要把浴缸拖出來,燒開十幾壺的水,免得她著涼——整整一天都忙活不完。而現在我要操心的應該是曼格萬西豆以及怎麼給兔子剝皮。這儼然已是童年終結之後的日子了。畢竟兔子要等著你去剝皮,你還必須承認:「沒有其他人會來做這事。」所以,那天沒有給露絲·梅洗澡。我只是履行承諾,推著她蕩了一會兒鞦韆,而她也確實踢了踢腳。也許這就讓她開心了吧,我說不清楚。我希望是這樣。阿納托爾的話讓我內心深處對事物有了新的認識。確實,疾病和死亡使孩子更珍貴。我以前常常隨心所欲地拿露絲·梅的小命威脅她,只是想讓她聽話。現在,當我不得不面對這種可能性,即我們或許真的會失去她時,我感到在我的胸膛裡,我的心變成了一個柔軟的、受損的臟器,像淤青的桃子。
她一前一後地飛來飛去,我注視著她投在鞦韆底下白塵之上的影子。每當她抵達弧度的頂端時,她雙腿的影子就會變形成羚羊般細瘦的弧形腿,底端是小小的圓蹄,而非腳。我被妹妹長著羚羊腿的這幅影像驚呆了,只覺得恐懼萬分。我知道這只不過是影子,是陽光的角度使然,但你所愛的事物倏然間變得如此陌生,仍舊會讓你驚懼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