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利安娜·普萊斯

在那掀起軒然大波的一週快要結束時,這個世界中的半數男人都被徵召,成為這單單一場戰爭的預備役,拿單也在其列。他應徵入伍。在錫爾堡,拿單的長官記下了他的信仰,向他擔保說他會被派到醫院裡當牧師或隨軍牧師,這樣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不上前線了。我鬆了一口氣:到這時我才能發自肺腑地說我愛主!然而之後,沒有任何解釋,拿單被分派到得克薩斯州的巴黎,受訓加入了步兵。我被允許去那兒狂風肆虐的平原上和他待上兩週,大多數時間都在冰冷的空屋子裡等待著,還要沒話找話地跟其他幾位妻子說些好聽的話。我們簡直就是累贅,這些五音雜言、各懷心思的女人在那兒煮著粗玉米粉和麵條、心力交瘁。大家同聲相求,彼此安慰,都想方設法地不去想自己的丈夫竟然還要學習怎麼端槍這種事。到了晚上,我會讓他將頭枕在我的膝上,給他讀經文:耶和華是我的岩石,我的山寨……是拯救我的角……這樣,我必從仇敵手中被救出來。等到他一開拔,我就回珍珠居民區的家了。

他離開甚至不到三個月。他先是被卡車、艦船、飛機運到了亞洲艦隊上,最終駐紮於菲律賓海岸的棕櫚樹下,為麥克阿瑟將軍站崗。他所在的連隊一直打到了呂宋島。起初,路上最困擾他們的是蚊子和叢林。但第二天晚上,他們就在汗津津的睡眠中被炮聲震醒了。拿單被一塊彈片擊中了頭部,他只覺得頭暈目眩,慌忙找地方躲避,就這樣在竹子搭的豬圈裡度過了一個晚上。他有些腦震盪,但到凌晨時分就逐漸恢復了意識。他跌跌撞撞、迷迷糊糊地跑到了開闊地帶,毫無方向感,就像撲火的昆蟲。純粹是撞了大運,夜晚即將降臨的時候,他在海灘上被發現,讓魚雷艇給接走了。他在科雷希多島的掩體醫院裡給我寫了一封熱情洋溢的軍郵,說因上帝的仁慈和日本人的豬槽而得拯救。當然,他沒說自己在什麼地方,但答應我他會奇蹟般安然無恙地很快回家!

那是我從我所嫁的那個男人那兒聽到的最後訊息,一個會哈哈大笑(甚至還會自嘲睡豬槽這段插曲)、會叫我「蜜犢子」、相信好運帶來的奇蹟的男人。我至今仍能想象那個年輕計程車兵支在床上寫信的情景,透過眼罩和繃帶微微笑著,給護士看他漂亮新娘的相片。相片上,一簇簇三角洲地帶的棉花從我的頭髮裡冒出來。結果,那是他這輩子享受到的最後的快樂時光。他還不知道連隊的戰友都發生了什麼事。幾天後,訊息傳到科雷希多島。從島嶼要塞的地道里傳來恐怖的風聲,一個過於恐怖、都沒人敢大聲說出口的訊息——那耳語般傳遞的密訊要到多年後才會昭示於天下,特別是昭示於我。而它會讓一個戰士的心像皮鞋上的硬皮一般永遠地皺縮起來。

那天晚上,炮擊開始的時候,拿單被擊中,兩眼一抹黑踉踉蹌蹌地跑進了黑暗中的豬圈。連隊接到命令快速行軍至巴丹半島。他們準備隱藏在那兒的叢林裡,整隊後伺機回擊,重新奪回馬尼拉。這是過度自信的指揮官做出的錯誤決定,對歷史來說只是區區小事,卻在那些人的生命中鑄成大錯。他們都被困在了半島上,飢餓、恐懼,最終在刺刀的威逼下被包圍、驅攏到一起,往北進發。他們頂著酷熱穿越稻田,筋疲力盡,身罹重疾,艱難前行。之後,他們手腳並用地膝行,因飢渴與肆虐的瘧疾而極度消瘦,乃至產生幻覺。只有為數不多的人來到了一座戰俘集中營,最終活下來的人就更少了。拿單所在的連隊全都死在了巴丹死亡行軍途中。

二等兵普萊斯在科雷希多島得到了撤令,之後沒幾周,麥克阿瑟將軍放棄了這個陣地,並留下了那句有名的話,說他還會再回來的。但對那些巴丹半島計程車兵們來說,他是不會回來了。而我嫁的那個士兵也不會回來了。他歸家的時候,太陽穴上有一道半月形的傷疤,左眼視力極弱。他一直陷在對自己懦弱膽小的懷疑中,從未恢復過來。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他強烈地感受到了上帝對他的看顧。他從我的熱吻和挑逗撫摸中扭身而走,質問我:「你難道不明白主正看著我們嗎?」

我努力告訴他我們很幸運。我相信戰爭只會在我們的人生計劃中烙下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印痕。拿單變了,我能看出來。但他似乎只是變得更虔誠,很難看清他心中的廢墟究竟是什麼樣的。終於,我實現了跨越州界的夢想,作為牧師的妻子開始旅行。

主滿是仁慈,我深有體會——密西西比、亞拉巴馬、佐治亞。我們從長滿矮棕櫚樹叢的沙地上越界而過,沿著高速公路疾馳,經過免費食物救濟所、焦灼的人群,以及排著隊等待灼熱的拯救之言的靈魂。拿單的目標是炙烤出一條同謝爾曼留下的焦土同樣寬廣的道路。由於沒錢,也沒有時間定居,我們每季都會住各種各樣破破爛爛的小村舍或寄宿屋。直到我懷上蕾切爾,這樣的游牧狀態才顯得不堪忍受。一天晚上,我們隨便選擇了地圖上都找不到的佐治亞州的伯利恆。靠著好運,或是上帝的眷顧,我們的旅行車竟真的開到了那麼遠,而伯利恆還是福音派浸信會有待爭取的自由市場。當時我們的處境實在讓人想笑——男人帶著他腫脹的妻子,而旅店早已客滿。

拿單並未因這大有希望的比照而笑起來。事實上,他第一次打了我。我記得當時我坐在廚房裡一把椅子的邊緣,腳邊放著尚未拆包的行李,我用雙手撐著自己碩大的身軀,和他一起聽收音機。有個男人一直在讀長篇戰爭故事,那時候經常有這種節目:朗讀親歷者敘述的戰俘集中營和艱難行軍的故事。故事裡計程車兵絕望地掙扎著,掉隊後,便在夜幕下轉瞬即逝的橘黃色槍火中凋亡。我心不在焉地聽著,直到拿單說話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些人裡沒一個人能看到姓自己姓的孩子。你卻膽敢在基督面前為你那根本就不配得到的祝福而沾沾自喜。」

在那天晚上之前,我從來都不知道拿單內心深處的細節,也不清楚他依然逃避著的究竟是什麼。

我的幾次懷孕讓他極為窘迫。從他的思維方式來看,那是不應得的祝福。甚至每次懷孕都會再次讓上帝注意到我有一個陰道,他有一根陰莖,以及我們同床共枕懷上孩子的事實。但上帝明白,事情從不是那麼簡單。拿單被性弄得魂不守舍,事後都會戰慄不已。他會大聲祈禱,並指責我竟如此淫蕩。如果說他的負罪感使他成了人前的暴君,那也使他成了上帝面前的稚子。不是隻知哀告的無助的孩子,而是暴躁的孩子。這種型別的粗魯男孩對愛所知甚少,極易為自己的錯誤而指責他人。這種型別的男孩長大後會一門心思地想讓所有人都看到他能幹出什麼名堂。我認為,他內心裡是想拯救更多的靈魂,比始於巴丹的死亡行軍途中的凋亡者更多的靈魂,比曾踏足其他所有毀滅之路上的凋亡者更多的靈魂。

我,名叫奧利安娜的女孩或者說女人,當一而再再而三地走過那些道路、穿州過界之時,究竟身在何方呢?身體與靈魂已被拿單的使命吞噬。身不由己,彷彿由某種異己的力量控制著。我的外表依然未變,這點我敢肯定,就如同他的外表仍舊跟那個出發上前線的男孩一樣。只是如今我體內的每個細胞都已嫁給了拿單的計劃。他那宏偉的意志。征服就是這樣發生的:總是有一個計劃比另一個計劃更宏大。我很想去做妻子應該做的事,比如去出租屋的水槽旁,把白襯衫和黑襪子分開洗淨。一頓又一頓地炸小玉米餅。我們佈道的那些小鎮幾乎看不到青壯年,畢竟仍在戰時,而這卻更猛烈地煽起了拿單內心的折磨之火。當他望著眼前那些會眾,卻不見一名士兵時,他一定是見到了那群正在往北進發的幽靈。在我而言,我看到的只是在我英俊的丈夫,那位主計程車兵面前,那些被剝奪了愛情的年輕姑娘胸脯起伏波動得厲害。(我真想大喊:快去引誘他吧,姑娘們,我是真累了!)要不然,我就在家等他。他到家之前我會先喝四杯水,這樣,不管他吃什麼東西,我在旁邊看著時肚子就不至於咕咕叫了。我懷著雙胞胎的時候,極度的飢餓讓我有時晚上竟會手膝並用地爬出去,到花園裡吃土。在那兩年都不到的孤獨歲月裡,我竟然生了三個孩子。我實在不相信地球上還有哪個女人會像我一樣,交媾得那麼少,卻生了這麼多的孩子。

三個孩子太多了,我能通過自己的身體深刻地感受到這一點。當第三個孩子出生時,她腦袋不會轉動,甚至都不能正常地嘬奶。那就是艾達。此前,當我得知自己懷了雙胞胎時,哭了好幾天。如今我夜夜無法入眠,猜疑是不是我的絕望毒害了她。拿單執著於負罪感和上帝責罰的情緒感染了我。艾達是上帝派來給我的,或者是懲罰,或者是獎賞。世界自有其看法,而我也有我自己的看法。醫生對她不抱什麼希望。不過有個護士很友善,她告訴我配方奶是最好的東西,是現代的奇蹟,但我們買不起雙份。於是,我就讓貪婪的利婭到我的胸口喝我的奶,讓艾達喝昂貴的奶瓶,兩個人同時餵奶。有了雙胞胎,兩隻手能學會做任何事。注意了,還不僅僅是雙胞胎,還有個淺色頭髮的女娃,她的皮膚似乎極薄,稍有不適就會哭鬧。每次只要尿布一溼,蕾切爾就會尖叫,像個鬧鈴,惹得另兩個孩子也哭成一片。長乳牙的時候,她也叫得特別厲害。此外,艾達是因挫折而號,利婭是因噩夢而叫。從十九歲到二十五歲,那六年來,我就沒好好睡過一個不受打擾的覺。情況就是這樣。你會問我為什麼不揭竿而起,反抗拿單呢?我太安於現狀,這就是原因。我只向前挪移,每天清晨醒來後都會再一次覺得,最糟糕的狀況已成為過去。

拿單特別相信一件事:主會留意這世間的公義,並加以獎賞。我丈夫根本不會接受其他可能性。所以,如果我們在伯利恆小小的平原的小房子裡受苦,那就是我們中的一人喪失了美德之故。我很清楚喪失美德的那個人就是我。拿單憎恨我的吸引力,彷彿纖細的腰肢和藍色的大眼睛都來自我刻意的選擇,好吸引別人關注我似的。他要我明白,上帝的眼睛洞察一切。如果我在後院晾曬床單,一動不動地站定那麼一會兒,感受溼漉漉的青草在我光腳板下的刺癢,那主的眼睛就會注意到我正無所事事。無論何時,只要我不留神講出從父親那兒學來的咒罵的字眼,上帝就會聽見。他會注視我洗澡,讓我不敢享用熱水。甚至在我擤鼻子時,依然能感受到自己正受到注視。好像是為了補償我老是被注視,拿單會習慣性地將我忽視。如果我抱怨我們的生活,他就會一邊吃著飯,一邊老練地別過頭去。就像孩子存心把洋娃娃弄壞,哭鬧說沒東西可玩時,大人不去理睬他一樣。為了從瘋癲的邊緣拯救自己,我已學會穿著軟鞋走過硬地,儘量往好的方面想。

如果我體內還存留著那個異教姑娘的漂亮影子,仍舊會像飛蛾為月光吸引一般因崇拜而傾倒,如果她的心仍然會因佐治亞的夜及夜間路渠裡傳來的蛙聲而狂跳不止,那她定然會對她的現狀目瞪口呆,不知該如何替自己文飾美言了。偶爾,拿單外出參加佈道會,我就會鎖上家門,對著鏡子顧影自憐,抹上紅色唇膏做家務活,但這種情況極少。我與自己的靈魂相遇得越來越少了。待到露絲·梅出生時,我們已搬入了黑爾街上的牧師住宅,拿單則已完全掌控了曾經名為奧利安娜·沃頓的那片國土。我將主視為我個人的救世主,因為他終於給我帶來了一臺美泰克洗衣機。我休憩於此等平和之中,且稱之為幸福。在那些日子裡,我的生活就是那樣度過的。

我花了很長時間才理解自己付出了多麼不堪的代價,甚至上帝都不得不承認自由的價值。你們怎麼對我說,你當像鳥飛往你的山去?那時候,我棲居於黑暗之心,徹底被婚姻的形狀束縛,幾乎看不到竟然還有其他的路可走。和瑪土撒拉一樣,我也在自我的囚籠中畏葸不前。儘管我的靈魂嚮往群山,但也和瑪土撒拉一樣,我發現我沒有翅膀。

這就是個中原因,小獸。我失去了翅膀。別問我是如何奪回翅膀的——那故事太讓人難以承受。很長時間以來,我都沉醉於虛假的安慰之中。當男人談起國家利益,說那也是我們的利益時,我就信以為真地以為我們大家都應該這麼去做。結果,我的命運就和剛果鑄在了一起。可憐的剛果,男人的赤腳新娘,男人允諾給她一個王國,卻拿走了她的首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