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邊包裹我的胳膊,一邊說著割斷手這樣的話。他不停地把涼涼的白色繃帶裹啊裹的,直到全部裹完。於是我的胳膊就像熱狗麵包裡夾著的香腸一樣。我很高興,沒人想把我的手割斷。因為耶穌讓我成了白人,我想他們是不會那麼做的。
他告訴我:「這東西會讓你不好受。六個禮拜後我們會把它取下來。」
「好的。」我衝著白大褂的袖子說。那袖子上有血跡,是別人的。
但父親和醫生還沒完呢。他跳著腳,喊道:「就靠我來讓他們說阿門?我看沒什麼阿門可說!比利時人和美國人的生意把文明帶到了剛果!美國人的援助是在拯救剛果。你等著瞧吧!」
醫生雙手握著我的白色斷臂,就像握了根大骨頭。他要看我的手指能不能彎曲。他揚起黃色的眉毛,但還是沒有抬頭看父親一眼,說:「教士,比利時人和美國人帶來的這個文明,是什麼樣的?」
父親說:「怎麼,修路啊!鐵路……」
醫生說:「哦,我明白了。」他穿著白大褂的身子彎下腰,看著我的臉,問我:「你父親是開車把你帶到這兒來的呢?還是讓你坐客運火車來的?」
他真喜歡自作聰明,父親和我都沒有回答。剛果根本就沒有汽車,他知道這一點。
隨後,他直起身子,把殘留在手上的白色東西拍掉,我能看出他已經弄完我的胳膊了。不過父親還很想爭論一番,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醫生給我們開啟門。
「教士。」他說。
「有何指教?」父親問。
「我這人不喜歡反駁別人,但七十五年來,比利時造的那些路都是用來把鑽石和橡膠拉出去的。也就是我們之間說說,教士,我認為這兒的人並不需要尋求你那種救贖。我認為他們是在尋求帕特里斯·盧蒙巴,他是新的非洲靈魂。」
「非洲有無數靈魂。」這是父親對他說的話。父親應該心裡有數,因為他就是在努力救所有人。
「嗯,對,確實如此!」醫生說。他往外看了看走道,然後關上門,我們還在屋裡。他壓低嗓門說:「上個禮拜,他們有一半的人都在斯坦利維爾為他們的塔塔·盧蒙巴喝彩。」
父親說:「塔塔·盧蒙巴,就我所知,他是個赤腳郵遞員,從沒上過大學。」
「是這樣的,教士。但那人有辦法發動群眾,所以應該並不需要什麼鞋子。上禮拜,他講了如何用非暴力的方式走向獨立,講了有一個小時。群眾太喜歡聽啦,他們發動了暴亂,殺死了十二個人。」
說完,醫生轉身背對著我們。他在一個碗裡洗了洗手,像媽媽洗完盤子那樣用毛巾把手擦乾。然後,他轉身過來,又仔細盯著我的胳膊看了一分鐘,再看向父親。他告訴父親在這片土地上,只有八個剛果人上過大學,沒有一名剛果人醫生和軍官,沒有一名。因為比利時人不允許他們受教育。他說:「教士,如果你想找剛果新領導人的話,別去學校禮堂。還是去監獄裡看看吧——上週暴亂後,盧蒙巴先生就到那裡去了。等他出來以後,我覺得他的追隨者會比耶穌的更多。」
天啊!在這之後,父親就一丁點兒都不喜歡這個醫生了。竟然說有東西比耶穌好,那是大罪。父親抬頭望向天花板,又看向窗外,忍著沒砸東西。後來醫生開啟門,我們該走了。天花板上的燈是隻透明玻璃碗的樣子,裡面盛了半碗黑乎乎的東西,就像是咖啡,不過其實是死蟲子。我知道為什麼。它們都喜歡往上爬到燈裡去,因為燈相當相當漂亮,就像它們很想要的東西,結果它們就被困在裡面了。
我知道你要是碰碰它們的話,它們會有什麼感覺。就像某個人的眼睫毛碰到你的手指那樣。
回到家裡後,姐姐們不得不每天晚飯時都把好吃的讓給我,還要幫我穿衣服。這真是最好的事。我指給利婭看哪裡可以爬上那棵鱷梨樹,她就把我推上去了。我只用一隻胳膊也還能爬。我只能整天和利婭玩,因為家裡其他人都不太對勁兒。要不然就是她們都長大了,不想玩了。
我們只能在樹上等著。我告訴她:「阿克塞爾羅特先生喝紅色的威士忌。他把酒藏在飛機的座位底下。我用腳把它滾了出來,又滾了回去。」
我年紀最小,但我還是有東西可以說的。
用不著沒頭沒腦地等比利時軍隊出現。他們總是在同一時間來,就在午飯後。午後如果沒下雨,所有的女人就會頂著水桶之類的東西去河邊和田裡,男人們則都在家裡睡大覺。那時四下很安靜,然後這些男孩兵就踏著正步從路上走來了,同時還用法語高唱著一首歌。那個白人很清楚誰是老大,其他所有人都只能回應,因為他們都是含的部族。啊,天哪天,我要告訴你,他們可都有鞋子穿。他們在路上一起使勁踏步子,又很快停下來,塵土都落到了他們的鞋子上。
烏鴉吉米男孩則很難看到。他們都不喜歡比利時軍隊,所以躲了起來,只是偶爾出來,在我們家雞舍後面的某個地方開會。他們都蹲在那兒,聽領頭的講話。他們的腿和胳膊都骨瘦如柴,可以看到骨頭到底是什麼樣子。也沒鞋穿。他們腳背上只有白色的傷疤和塵土,身上全都有深黑色的瘡和疤痕。每道傷疤都很顯眼。媽媽說他們皮膚上的疤痕和我們的不一樣,他們的皮膚是一張畫滿了生活的種種悲傷的地圖。
我們都等著偷看他們到雞舍後面開會。利婭告訴我,媽媽說昂德當太太說過,要是他們來的話,別去看他們。他們想要奪取整個國家,把白人都趕出去。
我說:「我想要一頂那樣的紅帽子。」
「噓,閉嘴。」利婭說。可她自己又說:「嗯,我也想要。那頂紅帽子挺好看的。」她那樣說,是因為「閉嘴」傷害了我的感情。
男孩們說著:「帕特里斯·盧蒙巴!」
我告訴利婭那是指新的非洲靈魂,他進監獄了,耶穌特別生氣。我把什麼話都告訴她了!我年紀最小,但我都知道。我一動不動地靠在樹枝上,和樹一模一樣。我就像綠曼巴蛇。有毒。我就在你身邊,你根本不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