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路,」母親說著,顯出困惑的表情,抬起懶散無力的手腕指了指窗外,「我可連想都不敢想。」她搖了搖頭,也許是不相信吧。她能不能讓自己相信他一次呢?這我還真不知道。
「那是在旱季快結束的時候,奧利安娜。」他厲聲說道,「只要天氣足夠熱,泥塘都幹了就行。」你這個沒腦子的笨蛋,這話他用不著明說。
「可是沒有風扇傳動皮帶,他們到底是怎麼開過來的?」母親問,牧師大人惱怒的樣子讓她明白,他希望她能回到現有的主題上去。她從骨瓷盤裡拿了幾塊餅乾,湊過去遞給他。有時候,當骨瓷盤洗淨晾乾了,她會像捧個孩子似的悄悄把它捧在懷裡。而現在,她在盤邊輕輕敲了一下,然後雙手交握,表示臣服於父親的意志。她穿了件時興的襯衫,白底上印著幾小面紅藍相間的訊號旗。我們來到這裡的時候,她套在最外面的就是這件衣服。由於瑪瑪·塔塔巴在河裡洗衣服時用力過猛,襯衫上凌亂的小旗子似乎正在發出痛苦的訊號。
他彎下腰,讓我們一覽無遺地看到了他那紅色的眉毛和突出的下巴。「象草。」他得意揚揚地宣稱。
我們坐在那兒僵住了,暫時不再嚼動嘴裡的食物。
「是十二個小男孩做出來的,他們用草編出了風扇傳動皮帶。」
利婭急不可耐地脫口而出:「所以,上帝創造的這種普普通通的草也會很強韌,像橡膠一樣!」她腰板挺得筆直,好像正在上電視,答一道題能得六十四美元。
「不是,」他說,「每根用草編成的帶子最多隻能開上兩三英里。」
「哦。」利婭低落了下來。其他幾個笨蛋都不敢貿然猜測。
「但只要草一斷,」他解釋道,「嗯,就會有另一根備用的替上。」
「真有意思。」蕾切爾說,但說得瑟瑟縮縮的。她是家裡最富戲劇性的成員,卻也是最糟糕的演員。在我們家,演戲是一項至關重要的技能。我們把注意力都投注在了面前的土豆粉上。我們應該都已經明白了,象草編的風扇傳動皮帶表明了上帝的威力無邊。但沒人想去做出這樣的回應。
「一輛賓士卡車啊!」他最後說道,「德國人的頂尖之作,十二個非洲小男孩竟然用幾根象草就搞定了。」
「姐妹,關門!溫達姆博蒂!」瑪土撒拉叫喚起來。接著,它又喊道:「叩叩叩!」那是基蘭加人到別人家拜訪時,在門口喊的話。因為通常情況下,根本就沒門可敲。我們家經常聽到這聲音,但都知道是瑪土撒拉在叫喚,因為我們家有門,而且一般來說,也沒人來拜訪。如果有人真的來了,通常也只是想賣東西給我們。他們不會敲門,只是在院子裡晃來晃去,等我們發現。
「好吧,我希望不管遇到什麼事情,多找幾個小男孩,多找幾根象草,就能全都搞定。」母親說。聽上去她不怎麼喜歡這故事。
「對。就是要適應嘛。」
「該死該死該死!」瑪土撒拉下了評語。
母親憂慮地瞥了這鳥一眼。「如果這傢伙聽過九百場浸信會傳教佈道會的話,肯定會有很多話要說。」
她說完便起身開始收拾盤子。她早已活力盡失,大體來看,也只能這麼聽天由命了。她說了聲抱歉,就去洗盤子了。
無論是洗盤子還是瑪土撒拉的好記性,都沒法用來給他的寓言下一個合適的結論。天父只是看著我們大家,長嘆了一聲。這個男人真是有苦說不出啊。唉,這一聲深深的嘆息,要是我們這幫笨蛋的屋子底下正好有一口井,井裡的水都能被吸上來。那聲嘆息暗示,他只是想拽著我們穿過我們這些女人可憐的身子骨,穿透骨髓,前往啟蒙之途。
我們垂下腦袋,把椅子推回去,魚貫而出,搶著幫忙把灶間爐膛裡的火撥旺。在這裡,燒飯得花半天時間,打掃衛生又得花個半天。我們得把水燒沸,因為水是從河裡取來的,那裡的寄生蟲繁殖速度奇快。非洲的寄生蟲既特別又繁多,能把人身體裡的每一個角落都佔滿:小腸和大腸、皮膚、膀胱、男女生殖系統、間質液,甚至角膜。離家之前,我在圖書館裡找了本講非洲公共衛生的書,書上有幅蟲子的插圖。那蟲子細若髮絲,從某個男人驚恐的眼珠裡蜿蜒而出。我大為驚愕,於是以自己特有的任性方式表達了尊崇之情:因所有的疫病和隱秘的磨難而讚美主吧!如果上帝創造野地裡的百合花時找到了樂子,那他肯定也受到了非洲寄生蟲的驚嚇。
我在外面看見了瑪瑪·塔塔巴,她正朝灶間走去,還把手伸進水桶裡,直接從桶裡捧水喝。我祈求她的那隻獨眼不要出事。一想到上帝的那一丁點造物可能會把她從裡到外吸個精光,我就渾身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