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婭

「我們在耕地,姐妹。」他說。

「那個,弟兄,它咬人。」她說著,用關節粗大的手指著一棵父親剛從菜園裡拔走的小樹。白色的汁液從破損的樹皮上滲了出來。父親在褲子上擦了擦手。

「毒木。」她語調平平地加了這麼一句,突出了下行音節的音調,好像厭倦了這幾個音節似的。

父親再次抹了抹眉頭,講起了那則一粒芥菜籽落到貧瘠地裡,另一粒落到肥沃地裡的寓言。我想起了在教堂裡吃維也納香腸晚餐時常用的亮色尖嘴芥末瓶——那是瑪瑪·塔塔巴從未見過的世界。父親平生的工作簡直是為他量身打造:將上帝之言帶到這樣的地方。我真想張開雙臂,摟住他疲憊的脖子,拍拍他蓬亂的頭髮。

瑪瑪·塔塔巴似乎沒在聽。她又指著紅土:「你得造山。」

他立於地上,我的父親,魁偉高聳如歌利亞,心地純潔如大衛。他的發上、眉上、強勁的下巴上都附著了一層紅土,讓他有種與他天性極不相稱的魔鬼般的相貌。他用滿是斑點的大手撫弄著一側腦袋,那側的頭髮理得比較服帖。然後他的手摸向了雜亂的頭頂,母親讓他把上面的頭髮留得稍長些。這期間他一直用基督徒的寬忍心打量著瑪瑪·塔塔巴,琢磨著該如何措辭,傳遞資訊。

「瑪瑪·塔塔巴,」他終於開了口,「自從能跟在我父親身後走路時起,我就一直在侍弄土地。」

他無論說什麼,即便是一件有關汽車或修水管的很簡單的事,都會表達得像這次一樣——措辭堪稱神聖。

瑪瑪·塔塔巴用平底鞋踢著塵土,一副嫌惡的表情。「它不會長的。你得造山。」她陳述完畢,轉身入屋,幫母親把次氯酸鈉溶液灑到地板上以殺滅鉤蟲。

我驚愕了。之前在佐治亞州,我見過有人被父親激怒,被父親嚇怕,但沒見過父親被蔑視。從沒見過。

「她說的造山,是什麼意思?」我問,「她為什麼認為一株植物會咬你?」

他絲毫未露憂色,只是他的頭髮火光四射,彷彿在午後的陽光中燃燒了起來。「利婭,我們的世界充滿了神秘。」這是他滿懷自信的回答。

在非洲各式各樣的神秘之中,有極少數會在頃刻之間現形。父親翌日清晨醒來時,雙手和胳膊上都起了可怕的疹子,大概是被那棵樹咬傷的。甚至他那隻無恙的右眼也腫得無法睜開,肯定是他擦眉頭的時候碰到的。黃膿如樹液般從他傷痕累累的肉體上流淌而下。母親想為他塗油膏治傷。「我問你,我身上怎麼會出這樣的事?」透過緊閉的門,我們仍能聽見他在臥室裡咆哮。「哦!無上偉大的主啊,奧利安娜。這樣的詛咒怎麼會落到我頭上,耕種土地可是上帝自己的旨意呀!」門砰的一聲被拽開,父親猛地衝了出來。母親拿著繃帶追上他,但被他粗魯地搡開。他來到外面,在門廊上踱來踱去。不過,過了很久之後,他還是回來,讓她照料。她不得不用幹淨的碎布把他的手纏起來,好讓他可以拿叉子、讀聖經。

祈禱完畢,我立馬跑出去看菜園的進展如何,卻吃驚地見到了瑪瑪·塔塔巴所謂的山——對我而言,那更像墳墓。從寬度和長度上看像個標準身長的死人。她一夜之間就把菜園重塑成了八座齊整的墳包。我拽起父親,他走得飛快,就好像我發現了一條蛇,讓他去把蛇的腦袋砍掉。那時候父親已處於躁怒不堪的境地。他眯著壞眼費力地看了好長時間,想要弄清楚菜園究竟怎麼了。然後,我們倆一言不發,重新把地面弄平整,一如北美大平原。使鋤頭的活我全包了下來,好讓他那雙受感染的手好好歇歇。我用食指沿著筆直的長壟捅出一個個洞,再將許多珍貴的種子塞進去。我們把顏色鮮亮的西葫蘆、豆子、萬聖節南瓜種子包裝袋穿在每道長壟末端的杆子上,用來提醒我們有什麼可以期待。

幾天後,父親一旦心平氣和、雙眼都看得見了,就讓我放心,說瑪瑪·塔塔巴並不是想毀了我們的示範園。那是當地的風俗,他說,我們要有約伯那樣的耐心。「她只是想幫忙,但她有自己的方式。」他說。

這就是我最佩服父親的地方:不管事情變得有多糟,他最終總是能大度地讓自己保持鎮定。有的人覺得他太嚴苛,讓人害怕,但那只是因為他天資獨厚,擁有敏銳的判斷力和純潔的心地。他被遴選出來經受生活的考驗,就像耶穌那樣。由於總是能第一個發現缺陷和罪過,苦行贖罪的重任就落到了父親身上。然而,他向來都樂於認為,罪人的心中寓藏著潛在的拯救之途。我知道有朝一日,當我在聖靈里長得足夠大時,我會獲得他真心誠意的認可。

並非每個人都能看出這一點,但父親的心如他的手一般寬大。他的智慧也很了得。他和那些在蠻荒之地當牧師的普通人截然不同,那些人就會耍耍蛇,逗弄逗弄孩子,要不就胡言亂語地大吼一通。父親相信啟蒙。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就訓練自己用希伯來語閱讀聖經的某些段落。我們來非洲之前,他讓我們全都安下心好好學法語,以助益於這次傳教。他已經去過好多地方,其中就有另一處海外叢林。二戰時,他在菲律賓的島嶼上受了傷,成了英雄。所以,他什麼世面都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