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邦調查局已涉入調查,並逐漸發現事有蹊蹺,在巴克口袋裡找到了涉及亨特的檔案。逃犯們懷揣13張百元鈔票,在水門酒店古巴人的房間,發現了32張百元鈔票。利迪正試圖毀掉所有對自己不利的證據,用支援總統連任委員會總部碎紙機處理掉手頭的全部檔案,包括他的百元鈔票。接霍爾德曼指示,斯特拉坎搜遍他在白宮的檔案,取走有關他與5名罪犯關係的全部材料。馬庫德致電助理,讓他把一份「寶石」檔案帶回家,以防民主黨搞報復盜竊他的辦公室。霍華德·亨特仍在逃亡。
迪恩、寇爾森和埃利希曼召開緊急會議,商討能給亨特什麼意見。據迪恩反應,埃利希曼建議他離開美國。迪恩電話指示完後開始擔心,問另兩人白宮下達這種指示是否明智。埃利希曼答道:「怎麼不明智?他又不是逃犯。」但寇爾森與迪恩看法一致,於是又打了個電話收回上個指令。然而,亨特去意已決,他將辦公桌清理一空,只剩下一個空威士忌酒瓶和幾片利眠寧。隨後,利迪飛往加利福尼亞州,躲在一個朋友家裡,直到再也頂不住壓力最終自首。聯邦調查局一直在調查利迪,他拒絕談話更引起了情報局的懷疑。利迪因此被米切爾解僱,這看似過河拆橋,但利迪表示理解,並對馬庫德和迪恩說是自己「搞砸了」,並說:「我是個好士兵,絕不開口。如果有人要讓我暴屍街頭,那就來吧。」
亨特依然是白宮成員,總統團隊的成員難以撇清與他的關係,為此苦惱不已。迪恩下令清理行政大樓552室裡亨特的保險櫃。一名助理帶回了保險櫃中的物品:一個黑色公文包和一個紙箱,裡面有4部對講機、一罐催淚瓦斯、4副手槍帶、偽造的1963年國務院發往越南的電報、他曾試圖說服《生活》雜誌相信偽造電文的證據、一疊五角大樓的檔案、中央情報局弄來的艾爾斯伯格個人檔案及亨特就查帕奎迪克島的報告。迪恩看到時倒抽一口冷氣:「我的天哪!」
同時,在加利福尼亞州的米切爾趕緊就麥科德事件發表宣告:
……幾個月前,委員會曾僱用一個私人安全機構協助保安系統安裝工作,麥科德是該機構的老闆。據我方所知,他擁有許多商業客戶,其中具體關係我方並不明瞭。我方鄭重強調,麥科德及其他涉案人員所為既不是我方行動,也未經我方授權。我對這些報告甚感驚訝與失望。我方競選沒有涉及此類行動,也絕不容忍、縱容此類行動出現。
米切爾夫人是知道真相的人之一。米切爾星期一回華盛頓時,曾勸她留在洛杉磯。據米切爾夫人事後描述,有人代替鮑德溫擔任她的保鏢,她受到「政治犯」般的監視。她致電一名合眾國際社記者說「他們不准我開口」時,保鏢把電話線從牆裡拔了出來,並把她按倒讓另一人往她臀部注射鎮靜劑。但沒有什麼能讓瑪莎·米切爾保持沉默。3天后,她再次致電該記者:「我不會容忍這些齷齪勾當。」故事雖精彩,但大部分人都不相信,他們接受了官方說法,即政府對這些齷齪勾當毫不知情。星期二早上,前廣告人、現任理查德·尼克松新聞秘書的羅納德·齊格勒釋出官方宣告。他態度輕蔑,甚至拒絕就米切爾的說法進行補充。齊格勒說:「對於這種不知羞恥的盜竊行徑,我不會代表白宮做出評價,這與政治無關。」但當一小撮《華盛頓郵報》記者緊追不放時,齊格勒又代表白宮說道:「《華盛頓郵報》的那類報道,那種卑鄙劣質的報道,我難以欣賞。」米切爾在提到報紙出版商時,告訴一位記者:「凱蒂·格雷厄姆將為此付出巨大代價。」
在某種意義上,隨後的競選是理查德·尼克松越來越所向披靡的傳奇故事。早期預選雙方的支援率相持不下,但進入夏天后,尼克松一路高唱凱歌,直至所有民意測驗都表明他將得到60%的選票,令對手們望塵莫及。支援總統連任委員會具有絕對的資金優勢——6000萬美元,民主黨僅有2500萬美元,但這與尼克松獲勝關係不大,更別提水門行動了。早在4年前反越南戰爭高潮時期,尼克松就已然獲勝,他將因結束戰爭而流芳百世。他剛上任時,約1.7萬美國人喪生越南,國防部統計的周死亡人員約300人。但到1972年年初,美國駐越部隊已從549500人降至139000人。9月21日,周死亡人數為零,且一直保持下來。作為政治動物,機會一旦出現,尼克松便緊抓不放。例如在佛羅里達州民主黨預選期間,喬治·華萊士以「傳遞資訊」為口號,向當地選民承諾,若為他投上一票,「尼克松總統在30天內就取消公車接送學童制度」。選舉結果送達不到兩天,尼克松便不負華萊士所望,宣佈暫停公車接送。
尼克松的全部奧秘就是團結黨派,作為該黨黨魁候選人的過去不必追究,只是如今必須以維護和平與改善關係為先。共和黨內只有兩人可與他較量一番——比他偏左的加利福尼亞州國會議員小保羅·麥克洛斯基與比他更右的俄亥俄州的約翰·阿什布魯克。這兩人在選戰中的作用也僅僅是突出了尼克松在共和黨的中間派地位。迪塔·比爾德和國際電報電話公司使聖迭戈成為一個尷尬之地,於是邁阿密海灘成為共和黨大會召開的新地點。於是麥克洛斯基帶著他僅有的一票光臨現場,按新墨西哥預選法,這一票只能歸他。他希望能在大會上提名,從而讓抨擊尼克松種族政策和軍事政策的人有發言的機會。但法案委員會規定,至少掌控3個州代表團才有提名資格。首輪投票結果為:尼克松1347票,麥克洛斯基1票。這位孤軍奮戰的新墨西哥人不得不向在場人員鞠躬道歉。
這件事的戲劇效果確實不錯。尼克松宣佈打算保留阿格紐的候選資格,以打消所有人的顧慮。共和黨內人人都渴望為他做事。羅納德·里根主持大會,納爾遜·洛克菲勒把尼克松的名字納入提名。大會工作人員知道他看重條理性,便將擁護他的遊行時間限定為20分鐘。為反駁民主黨代表年輕美國的論調,3000名穿著保守的年輕人乘坐包車來到邁阿密海灘,其中男生頭髮短得像是另一個年代的人——這正是目的所在。
可以肯定的是,在場的年輕人並非只有他們。5000多名衣著邋遢的反戰鬥士在火烈鳥公園安營紮寨。他們在民主黨開會周相對安生,但共和黨一到,他們就突然爆發,1200人因劃破輪胎、阻礙交通、砸碎商店櫥窗、在街頭點燃篝火和妨礙代表團入會被捕。共和黨對此欣喜不已,他們似乎在向擾亂有序會議的人表示:硬要肆意胡來,必然遭此下場。隨後的競選中(尼克松本人很少露面,讓代理人負責大部分政治活動,且從未提及對手名字),共和黨發言人驕傲地談到黨的內在團結,並反覆強調民主黨的混亂無序。
共和黨確有道理。4年前民主黨在芝加哥分裂後,便一直深陷於激烈內訌。新一屆總統選舉不僅引發舊怨,也釀下了不少新仇。初選期間,想要提名的人數不勝數,包括馬斯基、麥戈文、漢弗萊、喬治·華萊士、尤金·麥卡錫、俄克拉何馬州的弗雷德·哈里斯、印第安納州的萬斯·哈特克、華盛頓的亨利·傑克遜、紐約的約翰·林賽、洛杉磯的山姆·約蒂、阿肯色州的威爾伯·米爾斯、紐約的雪莉·奇譯姆及愛德華·科爾。科爾是來自康涅狄格州的青年社會工作者,他曾在一場電視辯論中,用橡膠鼠把一位民主黨全國委員會女委員嚇得面如土色。這場征戰堪稱鬧劇,哈里·杜魯門譏諷初選是「純粹胡鬧」。和1964年共和黨的爭鬥一樣,民主黨此次混戰搞垮了所有有識之士,剩下的人已在競選中暴露出弱點,不可能贏得大選。
1964年的巴里·戈德華特時運不濟。年初在新罕布什爾演講時,他呼籲終止社會保障制度,這無異於自掘墳墓。8年後,幾乎剛好是同一個日期,1972年1月13日,喬治·麥戈文在艾奧瓦州埃姆斯對大學生說,他贊同國庫給每人1000美元,限制遺產數額,每人最多繼承50萬美元。麥戈文當時還是無名小卒,數月前他的民意測驗支援率僅為2%,因此人們對這番話並未在意。但那次講話足以使他追悔終生,因為他不僅惹惱了本就認為政府太過慷慨的人,還冒犯了夢想著中頭彩或天降大運的人。而這兩種人數量之多,何止成千上萬。
麥戈文的一部分實力源於充分利用了自己的籍籍無名。在新罕布什爾州首輪預選中,他們成功塑造了這樣一條規則:鑑於馬斯基一路領先且來自鄰州,他只要得票低於50%便宣告失敗而麥戈文獲勝。此前的「加國佬」事件,馬斯基夫人被《曼徹斯特聯合導報》控訴愛講色情笑話,馬斯基已遭受很大打擊,如今更是無法翻身。在報社辦公室外發表電視講話時,馬斯基稱該報出版商威廉·洛布是「膽小的懦夫」,「沒站在我旁邊算他幸運」,然後就哭了——也許這是一個公眾人物流過的最昂貴的眼淚。即便如此,3月7日,他仍以46.4%勝過麥戈文的37%。差距雖不算懸殊,但也不小。但是這位南達科州參議員的助理計上心來,迅速將他塑造為一匹黑馬,因此最出風頭的仍是麥戈文。
預選之爭的下一個回合在佛羅里達州,共11人參選。麥戈文討巧地說對這兒「不敢奢望」,他表現也確實不佳,得票率僅為6.1%。華萊士出人意料地成為大贏家,連他本人都未曾料到,他吹噓說「我們打敗了民主黨的頭牌選手」。他之後是漢弗萊、傑克遜和馬斯基。第二週在伊利諾伊州,馬斯基以63%勝過麥卡錫的37%。在隨後的威斯康星州,麥戈文團隊已蓄勢待發,他最終以30%領先其餘11人,他後面是華萊士、漢弗萊和馬斯基。麥戈文在自由派佔主導的馬薩諸塞州獲勝,漢弗萊在俄亥俄州與印第安納州獲勝;在內布拉斯加州,麥戈文超過漢弗萊6%;在西弗吉尼亞州,華萊士以33%慘敗於漢弗萊的67%,但他在北卡羅來納州獲勝。
5月中旬,馬斯基出局,華萊士、漢弗萊和麥戈文將展開角逐。支援華萊士通常被視為抗議性投票,他說將以此爭取全國大會讓步。5月15日在馬里蘭州,華萊士接連遇襲:弗雷德里克的石頭、黑格斯敦的臭雞蛋、索爾茲伯裡的冰棒及勞雷爾的6顆槍子兒。第二天馬里蘭州和密歇根州初選,華萊士均大獲全勝,但對受傷癱瘓的他而言,一切已毫無意義。事實上,對所有民主黨候選人而言,一切都結束了。沒了華萊士的偏右第三黨在一旁瓜分選票,尼克松勢在必得,但當時很少有人認識到這一點。6月6日,麥戈文和漢弗萊在實行贏者通吃的加利福尼亞州展開殊死戰。結果是麥戈文1527392票,得票率為47.1%;漢弗萊1352379票,得票率為41.7%。自那之後,幸運之神屢屢青睞這位南達科他州人,他在邁阿密海灘共得到149275票,實際已穩操勝券。
加利福尼亞州選舉對麥戈文的影響在當時並未引起重視。沒人質疑他的競選綱領,他在人們眼中的形象英俊、正派、直言不諱、仇視越南戰爭。在3場激烈的電視辯論中,漢弗萊指出麥戈文反覆無常,對以色列、國防支出、福利、勞動法、失業保險、稅收,甚至越南戰爭初期的看法通常不切實際,這徹底摧毀了麥戈文此前的形象。民意測驗人員羅伯特·蒂特事後說:「休伯特·漢弗萊搞垮了麥戈文,民主黨內沒人能像他那樣。而且這還是麥戈文頭一次遭到敵對待遇。」
第二次在邁阿密海灘,當時全國上下通過電視目睹了這一幕。4年前,1968年8月27日的夜晚潮溼悶熱,代表資格審查委員會提議改革大會代表的挑選流程,芝加哥大會口頭表決予以通過。喬治·麥戈文任主席的改革委員會以10∶9的投票結果通過黑人代表限額的決議。接著談到婦女與年輕人的限額問題,一位委員提議:「婦女應沒有理由不佔到全國代表大會的50%,年輕人應占10%~15%。」大部分委員都認為這合情合理,但其實不然,限額分配相當於否定了整個代表原則。更糟糕的是,這將使歧視沒有限額的人群合法化,例如老人、少數族裔和有組織的勞工,而這正好是民主黨實力來源的3個傳統群體。
佛羅里達州州長魯本·阿斯克尤在主旨演說中說道:「看著這個群體,無法不感覺就像看到美國的臉面。」他看到的當然是政治新人。每10個代表中就有8人是首次參加代表大會,15%是黑人,36%是婦女,22%不到30歲。一個候選人說:「不要拒絕搭便車的人,他們可能是代表哦。」的確有些代表是搭便車而來,也有些不是。為了讓弱勢群體有機會發聲,加利福尼亞州代表團招入了89名接受救濟人員。同性戀解放論者在電視上反覆宣揚「二四六八,我們不是多餘的」和「三五七九,女同性戀都很厲害」。為表示絕不冒犯少數群體的決心,麥戈文對他們體貼周到。同時,驚人數量的當選民主黨人失去了參會資格,其中包括255名國會議員中的225人,以及費城、底特律、波士頓、舊金山、洛杉磯和芝加哥等地的民主黨市長。
業餘人員難免會犯專業人士能避免的錯誤,大廳裡為數不多的專業政客痛苦地意識到這些錯誤。當麥戈文的狂熱支援者把伊利諾伊州選出的代表團趕出大會時,弗蘭克·曼凱維奇難過地說:「我想可能今晚我們在伊利諾伊州就沒戲了。」綱領委員會上,本·沃滕伯格嘆氣道:「搞什麼汽車接送學童,無異於把密歇根州送給共和黨。去年秋天,馬科姆縣公民投票就以14∶1的結果反對汽車接送,但似乎無人記得。」休·斯科特斥責麥戈文是「迷幻藥、特赦和墮胎」的「aaa級」擁護者。這未免有失公道,但部分麥戈文支援者確實公開支援過這三類事物,儘管戴維·理斯曼等觀察家苦口婆心地指出,全國政治大會不適合討論墮胎等敏感問題。此番種種對全國電視觀眾的影響無法準確估計,但之後的事件表明,通過「合理」反映選民的種族、性別和年齡,確實爭取到一定的黑人、婦女和年輕支援者,但人數遠遠不及目睹邁阿密海灘場面而感到憤怒的群眾。到了11月,這三類人中只有黑人還與麥戈文站在同一戰線,但他們本來就擁護麥戈文。
麥戈文最後獲得的總統提名也無多大價值。他在凌晨3點,這個大部分選民已進入夢鄉的時刻,發表提名演講,讓自己進一步貶值。此後不到12個小時,他在楓丹白露酒店的楓丹廳召開民主黨全國委員會,此舉拉開了一連串災難的序幕。麥戈文一開始便宣佈,拉里·奧布賴恩「不願繼續擔任民主黨主席」。然而,事實是奧布賴恩願意繼續,且大多數人都知道這一點。珍·韋斯特伍德夫人出任新主席,麥戈文提名皮埃爾·塞林格出任副主席。查爾斯·埃弗斯說:「既然要按麥戈文的規定辦事,那麼我……強烈建議,若有一名女主席……我希望提名一名黑人出任聯合主席或副主席。」隨後便提名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黑人——麥戈文表示並無異議,塞林格便被這樣當眾否定了。
不幸的塞林格還被耍了一次。當天晚些時候,麥戈文讓塞林格代表自己到巴黎與北越談判。塞林格飛往法國,不料合眾國際社意外得到訊息,於是麥戈文向報業宣告:「我從未給皮埃爾任何指令。他告訴我他要去巴黎,在那期間可能會解決一些談判事宜。但我從未下達任何指令。」吃這種悶虧的不只塞林格一人,其中之一還有麥戈文與河內的聯絡官戴維·德林傑。麥戈文指責尼克松出爾反爾,不想自己也正是這種人。
隨後伊格頓事件爆發。密蘇里州參議員托馬斯·伊格頓是麥戈文的競選夥伴,當麥戈文正在黑山度選前假期時,記者獲知伊格頓曾兩次住院接受精神病治療,包括電擊療法。這倒不能全歸罪於麥戈文,他看中伊格頓時並不知他的病史,況且,曼凱維奇問過伊格頓有無把柄可抓,後者說沒有。這位密蘇里人埋下了禍患。美國人對精神疾病愚昧無知,一個政客哪怕曾有輕微抑鬱,也不能擔任國家級公職,而輕微病症可用不上電擊療法。顯而易見的解決辦法便是讓伊格頓體面地辭職,然而麥戈文沒有。
麥戈文宣告「比湯姆·伊格頓自己還了解他」且「不打算將他除名」。然而話音剛落,《紐約郵報》《華盛頓郵報》《紐約時報》這些美國最開明的報紙立馬錶示伊格頓必須辭職。紐約著名民主黨人士馬修·特洛伊本是麥戈文的忠實追隨者,如今卻說:「我有9個孩子,我可不想讓他們栽在某個精神不穩定的總統手裡。」民主黨總部不斷收到要求副總統提名人退選的郵件、電報和電話,這時麥戈文也決定不再那樣無條件支援伊格頓了。經他同意,韋斯特伍德夫人在《與媒體見面》節目上說,伊格頓辭職將是「高尚之舉」。他本人卻對伊格頓說:「湯姆,我完全不知道她會那麼說,相信我。」伊格頓回覆道:「少跟我胡扯,喬治。」伊格頓事後回憶道:「喬治傻笑了一下,不是沾沾自喜的笑,也不是略感憤怒地皺眉,就只是傻笑了一下。」7月31日,伊格頓退選。在包括馬斯基在內的5位民主黨人士拒絕接替伊格頓的職位後,薩金特·施瑞弗爾終於同意出任該職位。這是總統競選史上最具災難性的一舉,麥戈文將一輩子深受困擾。
從那一刻起,民主黨便註定失敗。後知後覺的總統候選人才開始著力討好林登·貝恩斯·約翰遜、戴利市長、工會工人和猶太選民,但一無所獲。華盛頓總部也四分五裂,重要信件無人回覆、演講安排取消,主動幫忙的民主黨人士被邋遢不堪的年輕志願者侮辱一通後被趕走。曾經一度——5月時,麥戈文和尼克松的差距僅5%,到了7月民主黨大會召開時,差距已拉至20%,伊格頓事件後,差距再次拉大。10月,麥戈文氣急敗壞地穿梭於美國各地,空中里程已達6.5萬英里,可能稍有成效,但只是曇花一現。大選前夕,蓋洛普和哈里斯測驗都預計,尼克松得票率為61%,麥戈文39%,而實際結果為兩人分別是60.7%和37.5%,其餘人選佔1.8%。
49個州被尼克松收入囊中,麥戈文只有馬薩諸塞州和哥倫比亞特區。但還有其他情況值得關注。參選人數為24年來最低,只有55%登記投票人參選,其餘人應該是對兩者都不滿意。儘管尼克松的勝利頗具歷史意義,但共和黨的表現根本不佳。國會中的民主黨候選人比共和黨多12個席位——共和黨必須佔據41個席位才能奪回控制權。同時民主黨還增加了兩個參議院席位,將兩黨差距拉至57∶43,同時還多得了一個州議會的領導職位。
麥戈文說不會因此灰心。他最關心的是越南戰爭,認為自己已竭盡所能結束戰爭。在承認敗選時,他告訴工作團隊:「我希望你們每個人都記住,只要我們的和平事業贏得一點點進步,這次競選的每分每秒、任何苦痛就都值得。」這當然是最體面的說法,但並非人人贊同。馬奎斯·蔡爾茲認為這是「美國史上最不如意的競選之一」。尼克松看法不同,倒也可以理解。在華盛頓肖漢姆酒店會見擁護者時,尼克松說:「我還從沒在全國選舉後這麼早就上床休息。」當他轉身回房時,全場人齊聲歡呼:「再多4年!」在場的都是共和黨頂層人物,頭髮一絲不亂,衣著光鮮亮麗,觀眾絕想不到這群顯赫人士中竟有重罪犯。
談及水門事件,麥戈文說尼克松政府是「有史以來最腐敗的政府」。但10月蓋洛普測驗表明,僅有半數投票人聽說過水門事件,其中80%的人認為這並不能成為轉投民主黨的理由。蒂特測驗顯示,僅6%的人認為尼克松牽涉其中。其餘人傾向歸責於支援總統連任委員會,由此可見當初共和黨讓支援總統委員會獨立於白宮之外是多麼明智。一切都是假象,重大決定都是在賓夕法尼亞大道1600號做出的。尼克松身邊的人在水門事件的掩飾行動中越陷越深。據艾爾文委員會查出的證詞,掩飾過程如下:
自從看過亨特的保險箱,約翰·迪恩的首要任務就是如何將其處理掉。埃利希曼建議「粉碎檔案,銷燬公文包」,他還對迪恩說:「你晚上開車回家要經過一條河,是吧?在橋上把公文包扔進河裡就成了。」迪恩指出這並不容易,包括他助理在內的太多白宮工作人員看過其中的部分內容。埃利希曼將路易斯·帕特里克·格雷叫來辦公室。自從埃德加·胡佛於5月去世後,格雷一直擔任聯邦調查局臨時局長。7月28日,水門事件11天后,迪恩把這些敏感材料交給格雷,說這是「見不得光的政治炸彈」。格雷直到年末還留著這些物件——也許萬一尼克松不舉薦他任正局長,以此作為勒索,隨後便混在聖誕節垃圾裡一起被燒掉,這最終導致他受辱辭職的下場。
同一周,白宮竭力給水門事件披上「國家安全」的外衣,總統本人也參與其中。隨後,尼克松辯解道:「我認為中央情報局可能也通過某種形式牽涉其中。」他還擔心亨特在「水管工」中的職位被曝光,因為這會牽涉到其他敏感的「國家安全問題」,如夜闖艾爾斯伯格的心理醫生辦公室。在白宮辦公室,霍爾德曼告訴中央情報局局長理查德·赫爾姆斯及其新任副手弗農·沃爾特斯,夜闖民主黨總部讓總統很尷尬。他說「總統希望」沃爾特斯建議格雷「迅速」逮捕5個闖入者「就行了」,進一步調查已毫無意義,「尤其在墨西哥」——暗指將政治捐款存入巴克賬戶的必經路線。
6月26日和28日的會議上,迪恩向沃爾特斯建議,中央情報局保釋5名囚犯並支付薪水。沃爾特斯表示反對,認為這可能損害中央情報局一向不涉足政治的清譽。沃爾特斯確實找過格雷,但不是前去辦理白宮交付的事。恰恰相反,他提醒格雷,總統助理似乎想利用中央情報局和聯邦調查局施行不可告人之事。格雷已經有所察覺,除去他本人的所見所聞,還開始感覺到來自下屬的壓力。聯邦調查局下屬人員說就要上演一齣瞞天過海的大戲,還讓他提醒總統。7月6日,格雷致電尼克松表示,「你有部下正利用中央情報局和聯邦調查局,並試圖將中央情報局調查之人的關係擾亂,聯邦調查局希望當面請示。」尼克松沉默片刻後說:「帕特,你繼續展開全面調查。」便掛了電話。
水門拘捕將近三週後,事後掩飾闖入工作正在全面展開。格雷進行了一次行動,但發現沒有任何效果,便也自然上了迪恩的當。聯邦調查局採訪8位白宮助理時,他有權進行干預,80多份水門事件調查報告也得給他一份。此外,他還勸告彼得森,不要讓5名白宮成員——寇爾森、揚、克羅、斯特羅恩和德懷特·查平——參與調查水門事件的大聯邦陪審團的審訊,可以在一個單獨的房間內讓他們提供證詞,但不能見陪審團。就在這時,彼得森的上級克萊因戴恩斯特向公眾保證,司法部就闖入事件的調查是「自肯尼迪總統遇刺以來最廣泛、最細緻、最全面的」。
8月29日,尼克松也親自做出承諾。他告訴全美人民,不僅將竭盡全力幫助聯邦調查局,還將親自展開調查,「在我的指示下,總統顧問迪恩先生全面調查了所有與白宮人員,或任何政府成員有關的線索。我可以肯定,調查顯示,沒有任何白宮現任工作人員參與這起荒唐事件。」迪恩從新聞報道里獲知此事後深感震驚。他一直只遵從霍爾德曼和埃利希曼的指示,從未進行任何調查,從未寫過報告,甚至從未與總統謀面。(一年後,白宮承認此事,表示尼克松的信心源於埃利希曼的「保證」。)
在同一次宣告中,尼克松說:「這種事情本身不是最傷人的,因為狂熱的競選人員總會出錯,最傷人的是試圖隱瞞真相。」當然,那正是他們正在從事的勾當。約翰·米切爾無法忍耐瑪莎的攪擾,於7月1日辭去支援總統連任委員會的職位,但他仍在水門大廈的公寓內主持了隱瞞策略討論會。在場人員有拉魯、司法部長助理馬迪安和傑布·馬庫德。馬庫德提議自己承擔所有罪責,與會人員慎重考慮後還是拒絕了,因為他連批准利迪申請的鉅額款項的權力也沒有,他認罪只會牽連米切爾,從而影響尼克松連任。
最後,他們決定以利迪為分界點,截斷其後的線索。利迪雖乖張怪異,但值得信賴,不會隨便開口,可以為他編造一套自圓其說的遁詞,說當初批給他的錢本用於合法目的;誇大錢財數額,是他擅自將其用於夜闖民主黨總部。馬庫德的助理巴特·波特同意作偽證,對外宣稱給了利迪10萬美元,用於打入反戰激進分子團體。只有一個問題,支援總統連任委員會出納休·斯隆是個老實人。4月,他曾向斯坦斯問及利迪的鉅額預算。(斯坦斯答道:「我不清楚,你也別問。」)馬庫德告訴斯隆,得把利迪拿走的錢改為7.5萬或8萬美元,斯隆說:「我無意作偽證。」馬庫德說:「恐怕你非做不可。」
斯隆誤以為支援總統連任委員會里不止自己一絲不苟,還試圖提醒7位總統助理賓夕法尼亞大道1701號出了岔子。他先找到查平,查平卻建議他休個假,還說:「保護總統是最重要的。」他隨後又找到埃利希曼,建議讓局外人展開調查,誰知埃利希曼與斯坦斯的口氣如出一轍:「別跟我說細節,我不想知道。」最後,聯邦調查局探員在辦公室等著審問他時,他向米切爾尋求建議。這位前司法部長說道:「事情難搞的時候,難搞的人得走。」斯隆別無選擇,只能走。斯坦斯告訴聯邦調查局斯隆已辭職。
9月15日,大陪審團只控告了亨特、利迪及在民主黨總部抓獲的5個人,再無其他人。調查止於此,尼克松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了地。當天下午稍晚些時候,尼克松和霍爾德曼在總統橢圓形辦公室親切接見了迪恩。迪恩事後在艾爾文委員會作證表示,尼克松不想在選舉前進行審判,還要他列出找政府麻煩的人員名單,選舉後好好收拾他們。此時政府的眼中釘仍是《華盛頓郵報》,該報於10月10日宣稱,水門竊聽案是「白宮官員和支援總統連任委員會策劃的……大規模政治間諜和蓄意破壞行動」的一部分。支援總統連任委員會高層立即予以尖刻回應,接替米切爾在支援總統連任委員會職位的克拉克·麥格雷戈說這「惡毒卑鄙」,另一位委員會發言人將其描述為「荒誕至極」,斯坦斯說這是「一派胡言」,羅恩·齊格勒說這是「最劣質的新聞」。大眾普遍認為如此的反應合情合理。尼克松執政期間,新聞界在公眾眼中的形象一落千丈。最具象徵性的是,當年夏天,最高法院以5∶4的投票結果(多數票中4人都是本屆政府選派的)通過決議,法官和大陪審團若有要求,新聞工作者應坦承機密來源。美國公民自由聯盟認為,「在較短時間內,美國媒體從一個極度安全的位置淪落到完全相反的境地。」水門事件負責人遭到大量曝光,他們的反擊便是挑起公眾對「媒體」的根深蒂固的懷疑。短期內這種方法頗有成效,但最終卻帶來莫大羞辱。
12月8日下午2點27分,霧氣沉沉,飛往芝加哥中途機場的美國聯合航空公司553號班機在距跑道1.5英里處墜毀,45名乘客中的30人遇難,這起空難對整個陰謀暴露至關重要。死者包括霍華德·亨特夫人,事故調查員在她的錢包裡發現了一萬美元現金。一位親友說,亨特夫人專程攜帶現金去買下一家假日酒店的特許經營權。當局不禁懷疑錢從何而來,因為亨特一向較為拮据。他曾經非常想入股一家華盛頓廣告公司,但遲遲無法籌得2000美元預付金。如今他死去夫人的身上卻有100張百元鈔票,與水門5人組一模一樣。
這筆錢是封口費,數量遠遠不止如此。水門拘捕事件11天后,米切爾主持的決策會議決定籌集資金,用迪恩的話說就是「讓監獄裡的人沉默」。霍伯特·卡姆巴克第一個接到任務,雖然他明顯並不清楚全部真相。他搭乘夜間航班離開洛杉磯,次日早上趕到華盛頓。在指定的拉法耶公園,他從迪恩處獲知簡略情況,隨後致電斯坦斯,讓他從競選基金中提出75100美元,全是如今發現的百元美鈔。隨後兩個月,卡姆巴克拿出21萬~23萬美元,其中15.4萬給了多蘿西·亨特。卡姆巴克始終懷疑行動的合法性,7月26日,他向埃利希曼討說法:「約翰,我現在直視你的眼睛。」他說想知道迪恩是否有權下達此類指示,一切是否正確。埃利希曼回答道:「霍伯,約翰·迪恩有這種權利,都是正確的,你繼續吧。」
8月底,卡姆巴克辭職離開,拉魯成為新出納。「水門」被告們共獲得42.3萬~54.8萬美元,其中大部分由亨特夫人代為轉交。真正遞送過現金(當事人稱其為「換洗衣服」)的託尼·尤樂斯威茲感到「其中有見不得光的事兒」。說難聽一點,支援總統連任委員會被敲詐了。亨特出事不久,給迪恩寫過一封黑信:「作家有戲劇手稿出售。」稍後,據麥科德回憶,亨特說除非妻子的要求得到滿足,否則會把「白宮鬧個底朝天」,還會拿出「彈劾總統的機密材料。」他不但要錢,還堅持要求總統特赦。寇爾森通過亨特律師表示「總體可行」,作為交換,亨特同意認罪,告訴媒體並不知曉有「大人物」牽連其中。
掩蓋策略似乎已奏效,而事實上一切即將真相大白。關鍵人物就是麥科德,他仍對原工作單位中央情報局(內部人士也稱公司)忠心耿耿。6月30日,正是總統助理試圖讓中央情報局陷入掩蓋羅網的那一週,麥科德給霍爾姆斯寫了封匿名信,承諾會隨時告知近況,結尾還說:「我會不定時附送點兒你感興趣的東西。」這是他寫的第一封匿名信。12月22日,他寫信提醒中央情報局安全辦公室的一位老友:「有股強大勢力想讓公司做替罪羔羊。」同一周,他還寫信給約翰·j·考爾菲爾德:
親愛的傑克:
我很遺憾地通知你,白宮鐵了心要讓中央情報局為水門事件背黑鍋。他們若繼續遵循此道,難免會牽連到相關人員。如今事態緊急,傳話出去,如果要拼死一試,當下正是好時機。我很抱歉你會受到牽連。
信末沒有署名,也實無必要。考爾菲爾德散佈訊息說麥科德打算交代一切,但有人不擇手段讓他改變主意——承諾為他家人提供經濟幫助、總統特赦、官復原職、一經釋放便給予工作等。考爾菲爾德曾說:「政府若被逼急了,肯定會反擊。」麥科德以為這是人身威脅,便答道:「我已仔細思考過箇中風險,準備好了便會承擔。我這輩子已經活夠了,我意已決。」考爾菲爾德說:「每個人都在正軌上,只有你沒有遵循原計劃。別開口。」但麥科德再也不願牽扯其中,決心已定。審訊快結束時,法庭宣讀了一封寫給約翰·西里卡法官的信,麥科德在信中說:「審判並未指明其他涉案人員,審判期間存在提供偽證的情況,並且被告是迫於政治壓力而認罪並閉口不言的。」這引起了巨大轟動,是美國司法史上最重大的時刻之一,尼克松政府便隨之瓦解。
競選臨近尾聲時,亨利·基辛格公佈了一則令人振奮的訊息:他和河內首席談判代表黎德壽在巴黎談判中取得突破性進展,無疑又為尼克松連任增加一大砝碼。10月8日,北越不再堅持驅逐阮文紹並在西貢建立聯合政府了。18天后,基辛格在電視記者會上表示,再開一次會便能達成最終協議,「和平近在咫尺」。
但事實並非如此。10月23日,白宮宣佈延遲簽署停火協議,將召開新會議「理清」一些事情。部分問題似乎源於西貢,南越外交部長陳文林表示即將簽署的協議他們「無法接受」。阮文紹則說這等於「讓南越人民向共產黨屈服」。他還發誓,如有必要,他的國家將獨自繼續作戰。
基辛格試圖將某些敏感話題再次提上議程時,河內指控華盛頓背信棄義,要求籤署原先談妥的協議,但遭到美方拒絕。氣急敗壞的黎德壽開始就國際停戰監督小組的規模等問題以及最重要的戰俘問題提出相反提案。基辛格認為另一方「接連挑起瑣碎話題」,河內方面「玩文字遊戲」以謀求實質性改變。
據報道,尼克松對南越和北越都很憤怒,他認為西貢頑固不化,河內則言而無信。12月14日,基辛格絕望地離開巴黎。尼克松給北越總理范文同發去電報,警告說除非72小時內重啟正式談判,否則將在海防港佈雷,並派出美國空軍主力:b–52轟炸機,f–4幽靈戰鬥機和海軍戰鬥轟炸機。柯蒂斯·李梅將軍提議將北越炸回石器時代,很明顯尼克松也有類似想法。這可不是小威脅,空軍將領們保證兩週之內,便能讓敵方國土遭到炸彈量比「二戰」全部空襲所投炸彈噸數還多的慘烈攻擊。此外,這將是前所未有的恐怖性轟炸。b–52轟炸機雖無法定點攻擊,但其機艙可裝載40噸炸彈。飛行時3架組成1個「小組」,每小組向一個1.5英里長、0.5英里寬的「方格」投擲炸彈。這種轟炸機目前還未進攻過城市,若真要用於河內,勢必造成大量無辜平民傷亡。
72小時過去了,范文同還未回應。尼克松向駐關島、泰國的空軍基地及東京灣的航空母艦下達命令:突擊開始。這是美國干涉越南以來最野蠻殘暴的行動。不論天氣如何,各種美國戰機全天無休止地轟炸河內。僅在第一週,100架棕綠相間的大型b–52轟炸機就發起了1400多次襲擊,這讓美國人民異常震驚。就在幾天前——12月中旬,他們還盼望美國能從中南半島完全撤軍,期待著部分已被囚禁近10年的戰俘能回家過聖誕。如今形勢急轉直下,卻未得到總統的絲毫解釋。從前,尼克松和前任約翰遜一樣在電視上宣佈越南最新進展。如今,他甚至已無心辯解。齊格勒是唯一做出回應的白宮官員,他告訴記者轟炸「將持續直到達成共識」。
美國國防部立即列出各種轟炸目標:停車場、訊號塔、發電廠、倉庫、橋樑、鐵路、船塢、工廠、道路、營房、補給點、機場及高射炮和地對空導彈陣地。這些轟炸目標大部分都位於人口密集的北越城市,如河內火力發電廠距市中心不足1000米。駐河內外交官和外國記者發回觸目驚心的當地實況,這個城市遭受劫難、缺水少電;周圍大片地區被炸出彈坑,學校被夷為平地冒著煙,廢墟中散落著破舊的習字帖,父母在水泥板廢墟中瘋狂地尋找著孩子。
在河內郊區的太原,約有1000名平民死傷,街角堆滿了棺材。白泰肺結核醫院被夷為平地,白梅總醫院亦是如此,醫生從廢墟中挖出病人。一家防治站被炸燬。一枚炸彈擊中了戰俘營,這讓尼克松大為光火,怪罪北越不應把戰俘安置在炸彈可能降落的地方。波蘭貨船「約瑟夫·康拉德」號在河內港口被擊沉,三名船員喪生,一艘蘇聯船隻和一艘中國船隻遭到嚴重損毀。致歉的國務院官員因此苦不堪言,一位美國外交官低落地說:「這樣炸下去,平安夜就該炸河內天主教堂了。」
事實上,尼克松宣佈聖誕節前後停戰36小時,但時間剛過,腥風血雨便捲土而來。北越人用粉筆在尚未倒塌的牆上寫道「為被美國殺害的同胞報仇」和「尼克松,血債血償」。這些都只是絕望之舉,白宮遠在7000英里外,且最後一批美國地面部隊即將撤離中南半島。北越唯一的籌碼是被俘的美國飛行員。7年前,10萬架次的b–52轟炸機發動突擊,被擊落的戰機只有一架。如今河內擁有全世界最強大的防空系統,在1972年的最後兩週,他們擊落了16架無畏戰機,每架價值1500萬美元。更重要的是,98名飛行員被俘。美軍在東京灣的攻勢使巴黎談判舉步維艱,基辛格和黎德壽的壓力同樣更大了。
不過也出現了有助和平的契機。尼克松再次卻並非最後一次低估了公眾在道義之下的憤怒情緒。詹姆斯·賴斯頓說大規模進攻是「賭氣戰爭」。俄亥俄州共和黨參議員威廉·薩克斯比曾擁護尼克松的越南政策,如今也表示反對,他說對「身為美國公民」感到困擾,恐怕大部分同胞「深有同感」。歐洲的反應更為激烈。倫敦《每日鏡報》表示「美國重新轟炸北越舉世震驚」,巴黎《世界報》將空襲比作西班牙內戰期間納粹對格爾尼卡的暴行。瑞典首相奧洛夫·帕爾梅言辭更尖刻,將其比作德國對猶太人的大清洗。為此,憤怒的美國政府召見了瑞典大使表示抗議,但歐洲國家政府的態度都同樣強硬。
如果說華盛頓低估了各盟國的憤怒,那麼河內則高估了共產主義世界的不滿。莫斯科和北京的回應都像敷衍了事。在蘇聯成立50週年紀念大會上講演時,列昂尼德·勃列日涅夫漠然地提及b–52轟炸之事。他還刻意讓自己的孩子去美國大使館的招待會接待特里西婭·尼克松·考克斯及其丈夫。蘇聯和中國都勸北越儘快與美國和解。美國反對「解放戰爭」的熱情消退,蘇聯和中國支援「解放戰爭」的熱情也在消減。這或許比轟炸讓北越受的刺激更大,河內迫切要求重新談判。12月30日,白宮宣佈中斷轟炸,安排基辛格和黎德壽於1月8日再次談判。阮文紹派遣兩名南越外交官到華盛頓,揚言將反對任何未能滿足他要求的提案,尼克松讓亞歷山大·黑格將軍把一封信帶到西貢,讓阮文紹趕緊閉嘴,實際上已表明美國解決此事的決心。
基辛格立即攜帶裝著最新提議的公文包穿梭於巴黎和比斯坎灣。1月末,雙方進行了42個月之內的第24輪會談,形勢有所緩和。談判預計將持續兩天,但雙方4小時內便達成一致。在巴黎古老的瑪吉思緹酒店有絲絨牆的會議室裡,雙方正式達成停戰協議,華盛頓、河內和西貢同時通過廣播發布了這一訊息。(基辛格說,僅是走完程式「我們大家就都老了好幾歲」。)尼克松帶領美國民眾祈禱,頌揚了在越南服役進行「各國史上最無私事業之一」的250萬美國人,宣佈他們獲得了「榮耀的和平」。
但實在談不上榮耀,基辛格明白這一點。他在發表經過深思熟慮的媒體簡報時說:「現在應該清楚,在這場戰爭中,誰也不能說只有自己遭受苦難,誰也不能說只有自己最富真知灼見。」他隻字未提榮譽、英勇、光榮或任何與此次交火無關的華麗辭藻。他說:「中南半島治療戰爭創傷的時候,美國也要開始治療自己的創傷。」這點出了當時美國的首要問題。美國約4.6萬人戰死越南,30萬人負傷,支出1100億美元,同時還面臨一個嚴重的內部問題——精神折磨。按麥克盧漢的地球村說法,美國不可能在增援一個遙遠國度的同時自己毫髮無損。除去直接的人力物力損失,美國許多機構、制度的公信力都有所下降:將國家推進戰爭火坑的總統、持續撥款支援的國會、未判決戰爭違反憲法的法庭,還有民主制度本身,事實證明它已淪落為街頭的喧鬧,對決策者毫無約束力。對於停火,賴斯頓認為:「受戰爭影響,美國民眾對權威的信任暴跌,不止是對政府,還對學校、大學、報業、教會,甚至家庭的道德感產生了懷疑……美國的生活發生了一些變化——一些尚且不被理解或未達成共識的變化,但這些變化不同以往,關係重大且影響深遠。」
停戰當週,麥迪遜廣場花園就運動賽事前是否應該播放《星條旗永不落》爆發了爭吵。同時,教師罷工正在美國範圍內擴散,教學活動被迫中止。這連在上一次對美國精神進行了嚴重考驗的大蕭條時期都難以想象。當時星條旗還飄蕩在這個很窮困的國家,物質生活水平遠不及現在。教師是經濟危機的最大受害群體之一,他們通常只能拿到毫無價值的臨時票據,甚至一無所獲,有的人只能從飢餓的孩子那兒討點食物。但當時戒律森嚴,教師罷工就像侮辱國歌一般難以想象。這並不代表那時的美國更好了,因為明顯不是如此。但這確實說明那時的美國不同了,那時國民面對的挑戰與20世紀70年代的截然不同。
或許這已不是20世紀初亨利·亞當斯曾寫下的語句的含義——20世紀美國面臨的最大考驗便是調節適應能力。在美國曆史上,變化是永恆的主題。美國是世界上唯一崇拜變革的國家,且將變革與進步混為一談。林登·約翰遜在1965年曾說:「我們想要變革,想要進步,我們一定能成功。」
若說那是美國民族性格的一方面,那麼還有另一面,就像同一枚硬幣的反面。這反面在越南戰爭結束時導致舊事重提,即渴望拋卻現在,繼續那未完成的過去。約翰·布魯克斯說:「美國已長久習慣於為剛失去的夢想悔恨,併發誓下次追回來。」這是美國文學的常見主題,讓人聯想到薇拉·凱瑟的《迷途的女人》和羅伯特·弗羅斯特的《未選擇的路》。托馬斯·沃爾夫寫道:「無語地追懷著,我們尋找那偉大而被遺忘的語言,尋找那條通往天堂卻被遺失的小路、一石、一葉、一扇未曾找到的門。何處?何時?失落啊,風聲悲泣,幽靈,歸來吧。所以,投身國外的衝突1/3個世紀的美國人再次將視線轉回國內,在孤獨中尋求安慰,獲得重生。弗朗西斯·斯科特·菲茨傑拉德在他的最佳小說的末尾寫道:於是我們奮力向前劃,逆流向上的小舟,不停地倒退,進入過去。」
2010年解密的機密檔案顯示,拉韋爾是按照時任美國總統尼克松的命令列事的,並非擅自發動空襲。——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