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裡有副院長,你的辦公室裡有梅小姐,醫生護士一大堆,不見得你休息一個鐘頭,那裡就亂了套。再說還有電?話機不是嗎?」陶夫人沉著臉說。
靜漪想著還是得按時回去,她也怕萬一此間有什麼意外……不好當面逆了陶夫人的意思,先上樓去了。等她洗完澡出來,還沒等換好衣服,便靠在長椅上睡著了……許是太累也受到驚嚇的緣故,睡夢中像是被巨蟒纏住了身子,她有好久喘不過氣來也醒不過來。耳邊是聽著有人在說話,她卻分辨不出是誰。心裡倒是明白,自己這是太累了以至於做起了惡夢……朦朧中似乎是看到逄敦煌,又看到陶驤,前一秒鐘還都是對她含笑而望,下一秒鐘身上便血跡斑斑……她抓著襟口坐起來,心兀自砰砰亂跳。
臥室裡靜極了,窗簾落著,電扇開著,她仍覺得熱,滿臉是汗。
雖然每日里都是擔心,這樣的惡夢她卻極少有。
靜漪發了好一會兒呆。
想想如此清晰的夢境,還是多年前,陶驤冒險進疆時,曾經有過一回……比起當時的心驚肉跳和不知所措,她此時雖不會像那邊無措,卻也因為親眼看到逄敦煌的沉重傷勢,心情更加沉重。
陶驤是骨肉相連的愛人,敦煌是肝膽相照的朋友……還有很多人,比如從小看著她長大的兄長……她緊緊咬著牙關,只覺得口中一絲絲血腥味在慢慢散開……
她好容易控制住自己,看看時間,還不到中午,準備就回醫院去。出得房門便看到張媽守在這。
張媽見靜漪已經換好了要出門的衣裳,輕聲問道:「少奶奶這就要出門嗎?」
靜漪點頭,問道:「太太和囡囡呢?」
張媽猶豫片刻,靜漪便看出不對勁來。
張媽說:「太太在樓下見客。囡囡今天要去安娜老師那裡上課,正在她房間裡準備。」
「誰來了?」靜漪隨口問道。
「是個自稱姓藤野的日本婦人。秋薇陪太太見客呢。說是不要驚動您休息的。」張媽說著,就見靜漪臉色微微一變。
靜漪走到樓梯邊,往下看時,果然看到客廳裡,坐在陶夫人對面沙發上、背對著樓上她的方向的位置上,有個穿著湖水綠色和服的日本女人。從服色到髮式,都是很古典的日本女人才會穿著的。就算是在滬上的日僑,也很少作此打扮……靜漪皺眉。她目光一轉,發現秋薇也在,坐在那日本女人右手邊的沙發上。從三個人的狀態來看,並不像是在交談——靜漪款步下樓去。
聽到腳步聲,客廳裡陶夫人等都抬頭來看——靜漪走的不疾不徐,一身黑色的洋裝顯得她人格外的端莊沉靜些。人還未至,已然氣勢奪人——她走下來,就見那日本女人已經轉身過來,對她深深鞠躬,稱呼她為陶太太。
靜漪微笑還禮,說:「好久不見,晴子小姐。」
她看晴子的裝束,已是少婦裝扮,卻也知此女不但身世複雜、經歷更是坎坷,不知她如今是否真已成婚,照舊稱呼一聲晴子小姐。
秋薇跟著起身,陶夫人卻未動。但陶夫人看看靜漪,便要秋薇同她去廚房看看中飯預備的怎麼樣了。臨離開前看都未看晴子一眼,對靜漪說等下你還要去醫院,不要遲到才好。
靜漪聽出她逐客的意思來,微笑點頭,等她們離開,她請晴子坐下來——晴子等她坐了才坐。靜漪這才仔細看她。算起來也有十餘年未見了,晴子看上去比她印象中的那個清秀少女卻好像原先的一幅淡雅的仕女畫多著了一層色彩,深重是深重了好些,樣子卻還是那個樣子。她並未聽說晴子在上海,而此時兩國交戰,晴子這般前來,必是事出有因的。
晴子被靜漪打量著,也仍像是初次見她時的侷促,臉是漸漸紅了的。
靜漪下樓來見她之前,對她的來意多有猜測。此時見晴子的樣子,卻並不像來意不善。既然如此,她也先從容待客。
「晴子小姐來,是不是有什麼事?」靜漪溫和開口。
「對不起,陶太太。」晴子開口先道歉。
她還沒說什麼,靜漪只聽她這句話,便覺得晴子的中國話是精進了許多的。她給晴子續了茶,說:「晴子小姐,有什麼話,既然都來到我這裡了,不妨直說吧。」
「陶太太,你要小心。」晴子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