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風輕雲淨的石 (七)【大結局】

雲胡不喜 尼卡 第2頁,共2頁

遂心跑過來,抱著陶驤的腿,咯咯笑著,仰頭看他冒火的眼睛盯了遠處的媽媽。遂心吐吐舌尖,回頭對靜漪做了個鬼臉兒,說:「媽媽,你先和爸爸說話,我去找奶奶和大姑……」

她說完抱起雪球,一溜煙兒地跑掉了。

靜漪站起來。

陶驤臉上的怒意毫不掩飾。

他有些焦躁地將領釦解開一顆,彷彿呼吸此時都受阻了。

他在原地轉了半圈,終於忍不住指著遂心逃走的方向,說:「程靜漪,你給我解釋下,你這……你又騙我!」

這麼多年過去了,這個女人,還總是能很輕易地就撩*起他的怒火——他以為她走了。他以為她帶著女兒走了。哪知道她娉娉婷婷站在這裡,站在他面前,面帶微笑……微笑中甚至帶點羞澀。

也有些闖禍之後賴皮的味道。這都是他曾經熟悉的,會出現在她臉上的表情。

陶驤按著額頭,說:「你先別笑。你給我解釋下,這是怎麼回事?!你給我……」

靜漪走到他面前來,翹起腳來在他腮上親了一下,說:「囡囡就是不肯走。你說,我怎麼可能把她扔在這裡?」

她眼睛眨著,很認真地問。

陶驤不回答,她就又親了他一下,再親他一下……

被他猛的抱起來,雙腳離地,靜漪輕聲說:「別生氣了……留都留下來了……以後都不騙你了,好不好?」

她的額頭抵著他的下巴,蹭了蹭。

他收了收手臂,將她緊箍在身前,看了她的眼。

「因為遂心啊?」他悶聲問。

「嗯。」她點頭。

「真因為遂心啊?」他追問。

挪著步子,帶著她慢慢地往後退。

「嗯。」她微笑。

她穿著薄底的拖鞋,踩在他的腳背上,他腳步活動的緩慢,她的長髮垂在身後,飄飄搖搖地……她看著他軍裝上的黑褐色的槍套和皮帶,銅釦晶晶閃閃,耀著她的眸子……她臉是越來越紅了。

他也低頭親了她一下。

她身子碰上琴鍵,發出巨響。

兩人同時笑出來。

他將她擁住。

「漪。」他在她耳邊輕聲叫她。

「嗯。」她摟著他。面頰貼在他*口,抬頭看他。靜靜的,等著他再開口。

他還是沉默了,她卻覺得安心的很。

她感受的到他強而有力的心跳,耳邊是他重而沉穩的呼吸聲……

她想著,其實此時他不用再說什麼,她也不要他再說什麼,此刻只要他在這裡,將來只要她在他身邊,足矣。

「我們再舉行一次婚禮吧。」他說著,低頭看她。

她明亮的雙眼望了他,良久,她終於點頭。

……

程靜漪和陶驤的婚禮,在慈濟醫院的小教堂裡舉行。

籠罩在城市上空的戰爭陰雲越來越重,這是個並不適合聚眾的時候。而陶驤又馬上就要奔赴前線,於是他們並沒有通知人來觀禮。

靜漪說這只是他們兩個的婚禮,不需要很多人見證。可是到了這一天,當她拉著遂心的手、穿著她式樣簡單的禮服、捧著一把馥郁芬芳的梔子花走進教堂裡時,卻發現小小的教堂裡,或坐或立,擠滿了來送祝福的親友。

她的親人、她的同事、他的戰友、他的朋友……都是他們至親的人。

她微笑著,放慢腳步,不住地停下來,與他們握手或擁抱,接受他們的祝福。

而陶驤,他站在聖壇前,挺直地站著,看著她,一步步向他走近。

她終於站在他面前,望著他的目光中滿是柔情和愛意。

她走過了千山萬水,終與他再相逢,自此將不離不棄,永在他身旁……

他抱起遂心,將她攬在懷裡,輕輕吻在她額頭上。

在掌聲和祝福裡,她眼中淚光閃閃。

而他在微笑,他們的女兒,也在笑。

她望著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知道從此之後,對他們來說,除卻死別,再無生離。

?

?

?

【尾聲】

阿斯彭的夏天涼爽乾燥,陶驤總是和妻子靜漪在這裡度夏。

阿斯彭夏天的氣溫和溼度,會讓他在在戰火中留下過傷疤的身體能夠舒服些。也讓他思鄉的心能得到些許平復,這裡的夏天,近乎他記憶中的蘭州之夏。雖然這些他從不宣之於口,但每到初夏,靜漪便開始打包行李,從他們在紐約的家中來到這裡。

他如今很少看報了。

有些訊息看了總不是特別令人愉快。

靜漪還是每天讓人把報紙送到他手邊,一起散步時偶爾也同他聊聊時局。但相隔萬里的地方發生的事情,似乎還沒有他們的小兒子小女兒今天早上吃什麼早餐來的重要。

戰火中相繼出生的小兒小女,如今取代了離家去讀大學的遂心,成為他們快樂的源泉。看著他們快活地成長,總是令人愉快的。

「囡囡今天到。」靜漪挽著陶驤的手臂,同他走出花園,來到街上。

這裡安靜極了,他們常常走一個來回,都見不到一個人。

「在家能住幾天?」陶驤問。遂心去年考入了耶魯大學醫學院,就如同她抓周那日的預言,現在的遂心正以成為一個出色的女外科醫生為目標。那也是她母親走過的路。只不過相較於她母親靜漪,遂心的路要平坦順利的多。

靜漪聽出陶驤語氣中的一絲不滿,不禁微笑。

遂心長大了,功課固然很緊,但是功課之外的生活也多姿多彩。就算是假期,遂心也是來去匆匆的……這讓做父親的總會感到些許惆悵。畢竟,遂心再也不是他會乖乖坐在他膝頭聽他講故事的小姑娘了。

「你笑什麼?」陶驤看她。

她剪了短髮,燙的是波浪大卷兒。這是最時髦的髮型。她身上穿的倒還是旗袍。所以看上去就是古典中柔和了時尚的一種別樣的美……這麼些年了,她在他眼中,美麗始終有增無減。

「嗯?笑我?」陶驤濃眉揚一揚。

靜漪靠在他肩膀上,笑道:「女兒長大了,你總要看著她出去飛一飛的。再說,還有稱心啊。稱心離出門讀書還有好久呢。」

「我說什麼了?」陶驤有些悻悻的。

「沒見你對兒子這麼上心。整日板著臉教訓,你看看,到如今麒麟給你寫信發電報,還一本正經的。」靜漪笑道。

「男孩子嘛。」陶驤說。

「你是不是擔心囡囡給你帶回個金髮碧眼的女婿?」靜漪微笑。

「她敢!」陶驤皺眉。

靜漪笑的厲害,說:「你看她敢不敢?」

陶驤沉默片刻,才說:「醫學院學生功課很緊的嘛。她哪有時間談戀愛?」

他說著看靜漪。

「那可不一定。」靜漪說,「你女兒聰明著呢,功課對她來說什麼時候成為問題?」

陶驤想一想,可不是麼。

民?國三十四年的勝利之後,遂心便被送來美國讀書了。聰明伶俐的遂心適應能力極強,讀書一直順利的很。從不見她為功課苦惱。長的又美麗可人,正在最好的年紀,追求者從來不少。雖然沒有鬧過讓他們擔心的緋聞,也沒有看到她對哪個男孩露出過興趣,但是她的確也到了該談戀愛的年紀……

「我要和她談一談。」陶驤說。

靜漪見他認真,也認真起來,問:「要去談什麼?如何挑選一個能合你心意的丈夫?」

陶驤被問住。

「我勸你還是靜觀其變。我同你都已經吃飽了父母之命的苦……」靜漪還沒說完,就被陶驤拉住了。

他瞪著眼睛望了靜漪。

已經走到了家門口,他們正站在花園拱門處,盛開的薔薇馥郁芬芳。

「好吧……當然起初是那樣的……喂……」靜漪被他盯的臉越來越紅,說話也有些斷斷續續起來。「你也不能否認,起初我們誰也不想……嗯……」

陶驤可不會費口舌和她說那些。他從來都知道用什麼手段來達到他的目的。這果然是最簡單有效的方式,在馥郁芬芳中的吻,帶著初夏的味道。

靜漪倒是知道這是在外面,雖然是後花園,也是靜僻處,但到底是在外面。可是陶驤總是能讓她沉迷……她在心裡嘆了口氣。

有什麼辦法呢……

「爸爸!」花園裡傳出少女清脆的聲音。

「是囡囡回來了……」靜漪推了下陶驤,陶驤卻不放她。

「說,幸虧當年有父母之命。」他仍箍著她的腰。

靜漪瞪他。

這不是耍賴麼……

「爸爸?媽媽?」遂心聲音越來越近。

「不說的話……」陶驤作勢又要吻她。

「那你親吧。」靜漪咬著牙。她滿面通紅,豔光四射,「讓囡囡看看她父親是怎麼個沒樣子。」

陶驤氣結。

靜漪趁機推開他,笑了。

她轉過身來,輕聲說:「走啊。」

木柵門開啟了,遂心呀了一聲,彷彿被嚇了一跳,說:「爸爸,媽媽,害我好找……出去散步了?沒聽見我叫你們嘛?」她探身出來,左右看了看,「怎麼沒讓人跟著?」

她扶著門,薔薇花垂垂綴綴地落下來,幾乎碰著她的發頂。

清麗至極的容貌,青春逼人的氣息,修長結實的遂心有著她這個年紀的少女特有的令人難以抵擋的魅力,連陶驤和靜漪這做父母的看了,都忍不住要嘆息。

他們對視一眼,陶驤得意地對靜漪示意。

靜漪輕輕哼了一聲。

遂心就笑了。

「我們就在附近走走而已。」靜漪微笑著,過來抱了抱遂心。一邊撫弄著她有點亂的鬢髮,一邊問:「剛到麼?」

「到了一會兒了。聽說你們出來散步了,我就先去把行李放下了。弟弟妹妹們都在午睡,我沒叫醒他們……呀,他們長的可真快,我才能幾日沒回來呢?」遂心也過來抱了抱父親。

她英俊的父親,美麗的母親,在她心目中永遠都相愛至深……她其實看到他們兩個了。

她是悄悄地過來想要給他們倆驚喜,不想正撞見他們兩個親暱。她又悄悄地跑開,不想在這個時候打擾他們。

在他們面前父母親總是要端著些,儘管他們兩人互相望著對方的眼神里,是有著端也端不住的關懷和愛意。

偶爾她會看到父親拉著母親的手,哪怕不說什麼,她知道他們倆是相愛的……

父親走在前,她挽著母親,輕快地回答著母親細緻入微的問題。父親沒有問,但是一定是在聽的。

門一開,稱心和滿意歡快地叫著從屋子裡跑出來,身後還跟著一群狗,他們叫著爹爹、媽媽、姐姐,爭先恐後地撲進她懷裡來。廊下的張奶奶和福媽媽望著他們在笑呢。

滿院子的花開的正盛,這是她花兒一樣的家……

靜漪握著陶驤的手,看著遂心抱起弟弟和妹妹轉著圈兒,只一會兒,三個孩子就在草坪上滾做一團。

張媽且說著看沾了一身草屑,可依舊笑嘻嘻地看著他們嬉鬧。

誰也沒有阻止他們瘋玩兒……這是多麼難得的歡樂時光。

「爸爸,桌上有大伯的來信。」遂心好容易將弟妹制服,一手牽了一個,回頭對著父母親說,笑靨如花……稱心和滿意一邊兒一個扯著姐姐的手,喊著要禮物。

遂心就拉著他們說等等的,彆著急,都有、都有……「哎呀,我以後出去旅行都不要告訴你們了!單單背朱古力回來就沉的要命……」

看孩子們跑遠了,陶驤說:「遂心正在我第一次看到你的年紀。」

靜漪慢條斯理地問:「你還記得我的樣子?」

陶驤微笑。

怎麼不記得,她正在若花蕾般含苞待放的時候,彷彿初夏的玫瑰花,和他相遇。

靜漪看他笑而不語,踱著步子回到房中,自己也忍不住微笑了……

從香港來的信就放在桌上,陶驤坐下來,展信閱讀。

靜漪給他倒了杯水,手扶在他肩上。

他按住她的手,聽她問道:「大哥在那邊還習慣?」

陶駿半年前才去往香港。他們曾數度去信勸他來美國,他掛心麒麟一家,遲遲未作出決定。

陶驤點點頭,看她,問道:「下半年去接母親過來,也把他接來吧?麒麟事忙,他和我們在一起,也省的母親掛心。」

靜漪看著他,微笑。

她點點頭,說:「好啊。」

「要辛苦你了。」他說。

他緊握著她的手。

「我喜歡家裡人都在一處。」她微笑著說。

如今他們所說的是這樣平常的事。

萬里山河、千秋家國,都已是遠去的影子。

他們經歷過戰火,被戰爭帶走過至親,在艱難中彼此守護、相濡以沫,熬過了最難的時光。

也許將來,還會經歷驚濤駭浪、體驗命運多舛,但所幸,他們在一起。有生之年,再不分離。

?

————————————————全文完————————————————

?

?

?

《雲胡不喜》後記

?

從2013年十月開始連載,這個故事延續了一年有餘。

看著我筆下的人物,時常會想,他們可能真的處於一個最壞的年代同時也是最好的年代。他們可以在非常年輕的時候,就能夠追求理想和自由並且也有機會為理想和自由而戰鬥。也真的有很多人為國為民而站在了最危險的地方,付出了生命。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想寫這個時代背景下的故事。真正寫起來才知道學問底子淺是最大的困難,時時感到力不從心。好在寫故事從來都是最寶貴的學習過程。寫「雲胡」的過程雖然艱難,好在學到了不少東西。在故事結束之後必然也會補足一些相關的知識。在此感謝在我寫作過程中不吝賜教的各位讀者朋友。多謝。

感謝從這個故事還沒開始寫就已經給我很多鼓勵的朋友們。感謝各位從始至終相信我能寫好這個故事的讀者朋友們。感謝任何時候開始閱讀、並在開始之後不離不棄的讀者朋友們。我想從這個故事裡你們既能看到一如既往的我,也能看到我新的變化。我有過懷疑自己能不能寫好這部傾注我很多心力的作品的時候,但至少在故事結尾時,我的努力和各位的支援,讓我相信,在我的寫作生涯,還可以創造更多。多謝。

特別感謝各位對故事和人物的討論甚至是辯論。任何時候、任何問題上思想的自由碰撞,火花都是極為耀眼的。那麼在此我再重複一遍,我曾經有感而發的那句話:這部作品和我,遇到過最好的讀者、遇到過最好的編輯。這是作品和我的幸運。多謝。

《雲胡不喜》網路連載至此結束。實體書的出版上市還需要一點時間。我將及時通知大家出版程式。如果各位還需要驤漪故事相伴,請繼續給予關注,屆時歡迎你們帶書回家。

今後的日子裡,我會在其他的故事裡再和大家見面。

再會,各位。

祝你們生活愉快、事事遂心!

?

?

尼卡

於2013年12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