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風輕雲淨的石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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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之這一次要打硬仗了。」程世運好久之後才開口說。

靜漪點頭。

「這些年他不容易。」程世運緩緩地道。

他看了靜漪,沒有說什麼特別的話。

靜漪彷彿懂得父親的意思,她點了點頭。

程世運微微一笑。

「父親,有件事我要和您商議。」靜漪輕聲說。

「說吧。」程世運轉過臉來,看著女兒——清晨的陽光明亮中有些冷清,女兒的容貌格外清楚地印在他眼中……他聽著女兒和他有商有量地說著話,不是別的,正是當年的那筆錢。他幾乎已經忘記了。也許時間太久的緣故,或者是其實在他心裡,錢從來不是那麼重要。他只記得女兒和他的嫌隙及離散,卻不記得到底是為什麼了……他也老了。

「父親,我想把這筆錢還給牧之。我想他會用在更合適的地方。」靜漪說。

程世運說:「那是陶家的錢。牧之給了你,就是你的。要怎麼處置,你看著辦,不需徵得我的同意。」

靜漪沉默了一會兒,說:「謝謝父親。」

「姥爺!」臥室門一開,嬌嬌嫩嫩的一聲響起來,隨之而來的是陶遂心這個小傢伙。她跑過來先勾著靜漪的頸子親了親說了句「媽媽早安」,接著便爬上床去,摟著程世運,親了親,說:「姥爺您可醒了……姥爺,您好點了沒?」

「好了。」程世運被遂心摟了脖子,笑微微地說。

「姥爺有沒有想囡囡啊?囡囡可想姥爺了……」遂心嬌嬌地說。

程世運笑著點頭,說:「想呢,姥爺也可想囡囡了。」

靜漪瞠目結舌地看著這祖孫倆,簡直瞬間當她不存在了,嘀嘀咕咕地說這說那起來。

「那姥爺,什麼時候再帶我去騎馬?」遂心問。

「囡囡……」靜漪叫她。

程世運擺了擺手,拍著遂心,說:「過兩天,姥爺好了就帶囡囡去。」

「好啊,姥爺快點好……」遂心又絮絮叨叨地和程世運說起了話,還時不時地咕咕笑著,吞著口水……靜漪在一邊看著,漸漸眼睛就溼了。

她趁著祖孫倆沒有發覺,悄悄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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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漪從抵達南京家中,一直沒能見著三哥程之忱。據三嫂索雁臨說辦公廳早有專人給她安排了會面時間,可是總有事情打斷,好幾天了也沒能見上面。

索雁臨既無奈又歉意。早早安排好的晚宴,也一推再推。

靜漪還是很能體諒的。

程之忱如今豈是誰想見就能見著的人麼?是妹妹又如何?連嫡母都說,住在這裡說近便也是近便的,一兩個月見不著之忱也是常有的事。

靜漪在家中倒能聽嫡母和她說些家常話。杜氏旁敲側擊地問起陶驤,她含糊應對。並不想對嫡母撒謊,可眼下陶驤的態度是那樣的,她縱然有心,也得尋著合適的機會……那日一別,她滿心裡都是他。不經意聽到他的名字,心都顫上半日,難以平靜。

她知道自己這次簡直在劫難逃。

又或者,其實他就是她的劫數,她不管逃到哪裡,從來都沒有真正擺脫過……

父親已經能起床了,今天早起恢復了打拳。雖然只能打一趟,但看得出精神不錯。

她在樓上房間裡看到之忓陪著父親在桂花樹下,也下去看看。她還記得那年,她在這裡和三哥、之忓看著父親打拳。那一趟趟的太極拳打的何其酣暢淋漓!只是當時的心情,完全不似現在……「三哥現在是沒有這個空閒陪著父親了吧?這麼多年多虧之忓大哥在父親身邊。」靜漪出來,站在之忓身後,輕聲說。

之忓早已知道她出來了,但是沒有立即回身,聽了她說話,才轉身道:「十小姐言重了。對我來說,沒有比老爺更要緊的了。」淡淡的,但聽起來,數十年滄桑彷彿也就在這幾句話裡了。

靜漪看了他,聽到聲響,抬頭看看,有一扇窗子關上了。她知道那是七姐之鸞的臥室,想必她是看到他們的了。她看了之忓,之忓臉上並無特別的意思,於是輕聲說:「七姐的性子還是那樣。就是這些年了,她也還一個人。」

之忓沒有出聲。

靜漪曉得自己要是再說,恐怕就多了。恰好這時候程世運打完了拳,之忓忙拿著茶水和毛巾下去了。靜漪叫了聲父親,程世運點點頭。

「你跟他嚼什麼舌根兒?」之鸞從屋內閃出來,低聲道。蓬頭垢面的,還一臉不高興,顯然是臉都沒顧上洗,就特意找靜漪來的。

靜漪皺了眉。之鸞平時住校,禮拜日才回來。趕上她在家,之鸞還是陰陽怪氣地對待她。不過靜漪也不在意的,此時看之鸞這副神經兮兮的樣子,就起了逗她的心思,說:「七姐,讓學生看見你這副模樣,你如何教導人啊?」

之鸞白了她一眼,說:「要讓病人知道你是個多會勾·引男人的狐媚子,誰敢找你看病?這麼多年不見,狐媚子霸道勁兒的又見長……這回又要害誰呀?」

靜漪氣的瞪眼,本想說兩句頂回去,忽然間看到之鸞往自己身後看,她不由得大聲道:「七姐,你……」

之鸞慌亂地捂著她的嘴,一把將她從門外拖進來,狠狠拍了她一巴掌,看看外面之忓和父親一起轉過頭來看,診幸好她眼疾手快,不然自己這副鬼樣子……「作死呢?死丫頭,一輩子找我晦氣。」之鸞呸了一聲,跺跺腳往樓上跑了。

靜漪對著她的背影大聲說:「七姐你還是加把勁兒吧!」

之鸞啪嘰一下摔在樓梯上,罵靜漪罵的就更大聲。

靜漪笑彎了腰,要過去拉她,她早就爬起來跑上樓去了。

倒是慧安聽見動靜出來問怎麼回事,靜漪看了她,忍著笑,進去幫她準備早點了。

正忙著,柳媽進來找靜漪,說三少爺電?話找十小姐。

靜漪擦了擦手上的水,出來時拿起聽筒,裡面卻有個嬌嬌的聲音在說話,說著三舅舅我還要上回那糖果……她怔了下,就聽見之忱再說,好啊要多少三舅舅都給你拿來……她聽著之忱和遂心說著話。

這哪裡還是威嚴的長官程之忱呢?

好像知道有人在聽,之忱沉默片刻。

靜漪先開口說:「囡囡你把電?話放下。」

「媽媽早安!三舅舅再見!」遂心急忙扣了電?話。

靜漪定定神,才說:「三哥早。」

之忱再開口,果然已經又是那副很嚴肅的口氣了。他打來電?話,也就是問候下父母親,然後說了下讓她中午過來七星橋一起吃頓飯。他今天中午可以空出時間來了。他特地囑咐記得帶上遂心。

靜漪答應著,讓之忱先掛了電?話。

忐忑了幾天的心放下來。

幾年來她都回避見到的人,這些天一個一個見到。彷彿一個一個的魔障都在她面前碎裂了,她整個人都在煥發出新的活力……

她中午提早出了門,帶上遂心乘車去七星橋官邸。

車子開進七星橋官邸,她朝外面看著。

七星橋官邸幾乎完全保持了當年的模樣。

看樣子程之忱入主七星橋之後,是刻意保留了這裡的傳統。又或者是索雁林的意思。畢竟索夫人還健在。而這裡,是她父親曾經的官邸。

靜漪下車來,看到給她開車門的程倍,恭敬地叫她十小姐。

她對程倍點點頭。

「三少爺在等您。」程倍請她往裡去。

靜漪問三少奶奶呢?程倍說三少奶奶有事出門去了,但是交待告訴十小姐,她半個鐘頭之內準回來的。

靜漪點了點頭。她看看四周。這裡並不是官邸的主樓,而是一所僻靜的小房子。下車的位置,距離房屋門口還有一段,她和遂心需要走過去。

程倍穿著黑色的中山裝。步履沉穩,照舊沉默。

官邸裡的安靜和肅穆比起從前來有過之而無不及。靜漪原本以為自己會覺得非常壓抑,但是並沒有。

程倍讓人進去通報的工夫,她就站在小廳裡等著,沒有坐。看了一眼女僕端上來的茶,也沒有去動。遂心在她身邊,十分乖巧。她看著,覺得欣慰。遂心表現出來的教養和風度,真好極了。

她輕聲和遂心交談著。

隱隱地聽到裡面有人高聲,她也聽不出到底是誰來。但是在這裡……她抬頭看看,在這裡恐怕除了程之忱,沒有幾個人再敢高聲了。果然不一會兒,書房門一開,出來兩個人,一先一後地出了門,走在前頭的那位滿頭大汗,掏出手帕來擦著。兩人看軍銜,都是一級上將,只是一個陸軍,一個海軍。

靜漪看這樣子,便悄悄轉了臉。

程倍也並不過去。

隨後書房裡又出來兩人,將那兩位將軍送出門去。

這回靜漪認出來,其中一位是從前索長官的侍從室主任閭丘紹謙。如今已經是三哥之忱的幕僚長,可謂是兩朝元老,位高權重了。另一位她也認得,是石敬昌將軍。他們二人一邊說著話一邊往外走,都沒有留意到靜漪。

閭丘紹謙回來,剛定了定神,便看到靜漪,忙微笑著過來,說:「十小姐到了,稍等。我讓人通報進去。」他說著看向侍從室的溫主任。

靜漪微笑點頭,道:「我等等沒關係。」

卻沒有等人通報進去,程之忱已經從書房出來了。他看了眼靜漪,一點頭,先同閭丘紹謙說:「他們竟然同我打馬虎眼!這是什麼時候了!你竟然還替他們說情?」

靜漪站著沒動,見閭丘紹謙神色如常,顯然是見慣了之忱這樣發火。她看著三哥手中拿著香菸,襯衫長褲,衣著雖是普通,那威嚴真絲毫不錯地都透出來……他站下,說:「讓陶驤馬上來見我。」

「陶司令剛剛才到,容他休息休息吧。」閭丘紹謙微笑著說。

「我馬上要見到他。」程之忱又說。

閭丘紹謙點頭,轉身離開前,對靜漪微笑。

「三哥。」靜漪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