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雲開雨霽的虹 (十)

雲胡不喜 尼卡 第2頁,共2頁

「牧之,遂心不願跟我走,她討厭我……」靜漪說。這句話幾乎是不自覺地溜了出來,她說完自己也愣了下。可是已經說了,又簡直是最傷作為一個母親自尊心的話。她的臉立即紅了。她轉開眼,不能看他了。她被他望著,能感到他目光中有些什麼,並不像是在責怪她,反而有一點點的溫情……他們的女兒,討厭媽媽、不想離開爸爸……她這是有多麼失敗,才會落得如此結果?這好像是一場永無止境的戰爭,她要同過去的時間搏鬥,才或許有一天,能夠贏回女兒的愛……「可是,我愛她啊……我那麼愛她……」她背轉身去,一雙手握牢了床頭的鐵架。

那麼愛、那麼愛……遂心不知道。他也不知道吧,還不能理解,更不能諒解。他們都這樣……

陶驤看她纖薄的肩在發顫。

她人很纖薄,卻總讓人覺得纖薄的外表下是錚錚然的鐵骨……

他走了過來,將她擁在懷裡。

「總有一天會知道的。」他說。

她一回身,將臉埋在他的胸口。

他身上竟有淡淡的藥水味道。

清涼,薄峭,寒氣逼人。

她頭腦清明瞭些,還是靠著他。

「對不住,牧之。就算囡囡討厭我,我也還是想守著她。」她聲音極低極低。

汽車又滴滴響了。

陶驤撫了撫靜漪肩頭。

他道了別,走到門邊時,回過頭來看了她,說:「有些事就不要再放心上了。好好和囡囡相處。囡囡是個心地很善良的孩子,像你。」

他說完便走了。

靜漪呆了一會兒,看到落在椅背上的黑色圍巾……她拿起來。

普通的絨線圍巾,半舊不新的。有那麼一小截,針織的彆扭,彷彿用力不均勻,有的扣緊、有的扣松……靜漪握著圍巾,拉開?房門追了出去。她站在樓梯上,陶驤穿過客廳出了門……她很想追上他,可渾身無力,連嘴巴都張不開了。

「程先生,」李嬸過來扶起她,坐到樓梯邊的木椅上。「陶司令守了您大半宿呢。要不是他在,我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您昨兒夜裡燒的厲害,一個勁兒地說胡話。」

靜漪點了頭。

李嬸看看她的神色,說:「陶司令說,老李的事已經妥了。可是他得受點教訓。陶司令不讓這麼快放他出來……程先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陶司令和您大恩……您和陶司令都是大好人。要不是看著先生您,陶司令才不會為了我們這草芥之命操心呢。」

靜漪輕聲說:「但願從此以後你少吃些苦頭。」

「他險些喪命,還不知悔改,那就豬狗不如。我是不會再跟他有瓜葛了……對了,程先生,早上有位先生來拜訪。管家說您不見客,他留下名片子就走了。就是這個。」李嬸將一張名片交給靜漪。

靜漪接過來,看著上面印的字。

律師丁家成。

她並不認得這個人。

她還昏沉著,急需休息,便收了名片,回了房間。

她倒在床上時,依稀又聞到陶驤身上那淡淡的藥水味……她猛的坐了起來。

?

?

?

「程院長?」梅豔春第三次叫靜漪。

靜漪抬頭看她。

梅豔春把她面前的檔案又推了推,說:「籤錯地方了。」

靜漪低頭,可不是,她把名字簽在了本應由乙方籤的位置。

小梅想笑又忍住,只好重新拿了一份來給她簽署。一邊銷燬著原來的檔案,一邊看著靜漪問:「您身體還沒完全恢復,這幾天也沒休息好,要不要下面的手術延期?我看您這些日子手術排的有些滿。要不是非您做不可的手術,還是推一推吧。」

靜漪簽了名,拿了印鑑來,說:「好。」

她的確有些心神不安,這樣進手術室也很不負責。

小梅拿了檔案,說:「下午沒有工作日程,院長,您可以休息一下的。」

靜漪點點頭。

小梅出去了,她過了一會兒,還是拿起大衣離開了辦公室。

她讓車子沿江跑跑,卻看著陰雨天下的渾濁黃浦江、街頭亂象、面目悽惶的人……心裡更加煩亂。她吩咐司機去安娜的家。

下午茶時間,安娜正在煮咖啡。

靜漪的突然到來彷彿並不出乎安娜的意料。

她給靜漪也煮了一杯咖啡,說:「來喝杯咖啡……多虧有遂心這個學生,陶司令不忘給我帶最好的咖啡豆。你知道在戰時,這是多緊俏的商品。」

戰時兩個字極刺耳。

靜漪端著咖啡杯。

「你拿不定主意?」安娜問靜漪。

靜漪搖頭。

「我不是指你對遂心。」安娜綠色的眸子裡,有貓一樣狡猾的目光。「聽說遂心的名字,在中文裡有十分貪心的含義。事事遂心,誰能做到呢?從前我的父親母親、兄弟姐妹,是俄羅斯血統最純正的貴族,說被驅逐、便被驅逐。沒有了家園,沒有了財寶,最親近的人相繼死去……活著的還不是要繼續活下去?所以我說,遂心,這個名字好。世事雖無常,人總要抱有希望……咖啡很香,可我每天只喝一杯。到我這個年紀,一杯咖啡的快活也是奢侈。能讓我快活的事越來越少,讓我快活的人越來越少,我得懂得珍惜。」

安娜嗅著咖啡的香氣,微笑。

一杯咖啡的快活……靜漪啜了口咖啡。

門鈴響。

安娜說:「風雨無阻的小遂心。」

靜漪手顫。

咖啡在杯中掀起風浪。

她忙放下,拿了擦手巾,按在手背上。

安娜看了她,說:「遂心勤奮。她父親說遂心像你。這一點就不像。當年你隨我學琴,該有多懶?遂心絕不偷懶。因為身體不舒服耽誤一堂課,要補上。我告訴她,今日天氣不好,可以不必來,她都不肯。」

靜漪低了頭,說:「她比我可強多了。」

「是啊,強多了。許多在她這個年紀駕馭不了的曲子,她都輕鬆掌握。」安娜微笑。

靜漪聽到樓梯輕響,但是顯然腳步聲不止是兩個人。

她起初以為是遂心的看媽跟她上來了,不想出現在的竟然是陶驤。

遂心緊握著她父親的手進來的,看到她,遂心沒有吭聲。靜漪卻站了起來。

陶驤不同以往地穿著軍裝來的,靜漪心一沉。意識到他這是要出發了。否則他是不會穿著軍裝外出的,尤其還是來送女兒學琴……她未免要仔細看他一眼。

陶驤從容地拍拍遂心。

遂心站在陶驤身前,給安娜鞠躬,又看看靜漪,還是沒出聲。

陶驤牽了牽遂心的小手,示意她給靜漪行禮。遂心卻仰起臉來看著父親,小嘴似乎抿的更緊了,但還是乖乖地給靜漪也鞠了個躬。

靜漪心裡抽痛,臉上熱的發燙。她真想從這屋子裡衝出去……她聽著陶驤在跟安娜道歉,說很抱歉來晚了些。

安娜招手,照例讓遂心先坐下,吃了點兒小點心。

靜漪和陶驤陪著她們,聽安娜問遂心的功課。

靜漪看遂心樣子已無異樣,這才完全放了心。同安娜說著話,遂心反應機敏而有禮……她這麼發痴一般地看著遂心,遂心卻只看安娜。安娜等遂心把一杯茶喝光,帶她去琴房。陶驤便說要走。遂心也不看他,只是擺了擺手說爸爸再見。安娜悄悄跟靜漪交代了一聲:「待會兒替我送送陶司令。」

靜漪就看到遂心坐上琴凳時,小臉兒垮了一下。

她轉頭看陶驤。

陶驤眼神中有轉瞬已逝的一點點不忍。見靜漪看過來,他戴上軍帽,整理了下,說:「我該走了。」

靜漪站了片刻,才走下去送他。

白天又拉閘限電了,靜漪按了電掣,樓梯間裡的燈還是沒亮起來。

樓梯狹窄又陡峭,她隔了兩個臺階跟在他身後,彷彿下巴頦兒一伸,便能碰到他的帽簷兒。她屏住呼吸,一步也不敢快起來……他們終於走下樓梯。門廳那一點亮光裡,陶驤回頭看她,說:「就送到這裡吧。」

靜漪點頭。

「我已經跟遂心說好了。」陶驤慢慢地說,「她每個週末到你那裡去。以後你想見她,提前跟母親說。母親也已經答應了我。」

「謝謝你。」靜漪說。

陶驤看了她一會兒,點頭。

靜漪以為他還會說什麼,他卻沒有說。

連句保重都沒有……他一定以為她不知道他此去是多麼兇險。

靜漪在門邊站了好久。她沒有出去看著他離開。只是一回身,她抬頭,看到黑暗的樓梯頂端,一個小小的身影在那裡。

她往上走,那小身影沒有動。

知道她走的離她只有幾步臺階,平視著她的眼睛,才看到遂心的大眼睛裡全是眼淚。

「遂心。」她叫著遂心。

「爸爸說他很快回來的……」遂心說。

靜漪點頭,說:「他從來說到做到的。我們就等他回來。」

遂心的眼淚吧嗒吧嗒往下落,靜漪心疼到發慌,想抱住她,也想給她擦去眼淚,卻也不敢輕易地就伸手過去。

「你會和我一起等爸爸?」遂心問。

「我會和你一起等他。」靜漪說。

「爸爸說你再也不會離開我了。」遂心說。

「我再也不會離開你了。」靜漪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了。

她動也不敢動,面前似乎是個七彩的肥皂泡,她若呼吸重了,都會碎掉……可是接下來,遂心伸出手臂來摟住了她的脖子,小臉兒貼著她的臉,說:「你要是敢騙我,就死定了。」

她點頭,點頭的力道也不敢重一分。

「那天,對不起。」遂心說,「我只是想嚇嚇你。你跳下去,我嚇壞了,就想下去救你的……可是我忘了我不會游水。」

「沒關係的。」她把遂心抱了起來,「以後我教給你。」

她柔軟的、嬌弱的花朵一般的女兒,終於在她懷裡了。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