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雲開雨霽的虹 (五)

雲胡不喜 尼卡 第2頁,共2頁

「凱瑟琳阿姨。」遂心嫩嫩的聲音在叫她。樂曲中她不得不大聲些。

靜漪僵了下,才轉過身來,看到扯著遂心小手的逄敦煌笑吟吟地站在她面前。遂心亮閃閃的星星樣的眼睛望著她,又叫了她一聲凱瑟琳阿姨。靜漪望著遂心,緩緩地蹲下去。

她長長的禮服裙裾,全都堆在了地上。

她握了遂心的手臂,問:「完全好了麼?」

「早就好了。」遂心笑。

蘋果般的臉,這一笑簡直要在手中滾動起來了似的。

靜漪發痴似的看遂心,卻把遂心看的有些莫名其妙。她轉臉看看逄敦煌,「逄叔叔?」

逄敦煌咳了一聲,笑微微地說:「遂心,你答應了你爸爸要跟他跳下一支舞的?還不去嘛?」

遂心看看靜漪,哦了一聲,說:「我知道了,逄叔叔你想跟凱瑟琳阿姨跳舞吧?」

「小鬼。」逄敦煌摸摸遂心的頭髮。

「就知道。拿我當藉口來認識凱瑟琳阿姨。」遂心甩甩頭,皺著小眉頭,說:「凱瑟琳阿姨,我逄叔叔女朋友太多了,你不要跟他跳舞。要不然那些在後面排隊的,會對你瞪眼睛……好凶的哦……」

「小鬼!」逄敦煌做出氣的牙癢的樣子。

遂心對靜漪眨眼,道:「我同你開玩笑的,凱瑟琳阿姨。逄叔叔是我的,你不要欺負他。我先去跟爸爸跳舞了……逄叔叔你等我哦,下一支舞我同你跳。」

「囡囡……」靜漪見她要走,忙抓住她手臂。

遂心意外,問:「你怎麼也叫我囡囡?我家裡人才叫我囡囡的。哦,你是聽薇姨這麼叫我是麼?」

靜漪沉默片刻,說:「你的蝴蝶結……鬆了……」

遂心站著,靜漪給她把頭髮上那隻白色的蝴蝶結重新系好。蝴蝶結下綴著一串珍珠,在遂心柔軟的頭髮上臥著。靜漪把珠子挪開,說:「去吧。」

遂心看看她,過來攀著她的脖子,小臉蛋兒蹭著她的腮,說:「謝謝你。」

她說完便跑了。

「慢些!」靜漪喊她。

雪絨花般靈巧的小女孩兒,在衣香鬢影、飄飄裙袂中穿過去,彷彿翩翩蛺蝶飛過花叢……靜漪起身,看到她跑到陶驤身邊,仰著臉跟他說著什麼。陶驤微笑。他沒有看過來,但是靜漪卻覺得他的目光的確是投向了這邊的……他伸手拉著遂心的小手,跟著遂心的腳步,跳起舞來……父女倆只在舞池邊玩著跳舞的遊戲,卻比舞池中央熱舞的人更加引人注目些。

「要不要手帕?」逄敦煌問。

靜漪吸著氣,轉眼看他。

逄敦煌看她滿眼的淚光。大眼睛裡柔波宛轉,那淚光漸漸是消弭了,顯見她是將心裡那份難過已經硬生生地壓了下去,便問:「可以請你跳支舞嗎?」

靜漪便將手搭在他的手上,說:「別踩到我的腳。」

逄敦煌大笑。

靜漪被逄敦煌帶下舞池,看著逄敦煌得意的笑容,也覺得心情愉快好多……仍舊是一曲華爾茲,物不是,人已非,友情卻歷久彌堅,讓她覺得溫暖自在。

逄敦煌也微笑望著她。

這美麗,自信,永不服輸的女子……他低聲在她耳邊說:「偶爾我也會夢到你,你就是現在的樣子。打仗的日子太艱苦,今日不知明日事。想到或許有一日還能再和你跳一支舞,無論如何都不能死在前頭。」

他笑著說。看靜漪瞪他,就笑的更厲害。引來人注視,也不在乎。

他轉眼看向陶驤,說:「牧之和我,如今都稱得上是朝不保夕之人。靜漪,把握時機。你若真打定心思不要牧之了,我可就不同你客氣了……」

「難道你要向他求婚了?」靜漪眨眼。

逄敦煌愣了一下,似笑非笑地說:「不,我要向你求婚了。」

靜漪一腳踩上他腳背。

逄敦煌笑了,靜漪臉上發熱。

「敦煌,這些年多謝你。我何其有幸。」她說。

不是不明白他在友誼之外的心思。但是他將這點心思,從來不隱藏卻也從來不逾矩。

逄敦煌輕聲說:「何其有幸,這句話我也要說。」

她忍不住輕輕擁抱他,靠在他肩頭,靜靜地跳完這剩下的舞……彷彿在時間的長河裡,一同前行了很久。她知道這個朋友還會陪著他走下去。

「多保重,敦煌。我希望白髮蒼蒼時,還能和你喝茶下棋。到時候,把你的英雄事蹟,都講給我聽……」她抬頭看著他,說。

逄敦煌笑著,說:「一言為定。」

一曲舞畢,逄敦煌將她送回原處,對一旁的梅季康微笑,說聲有勞你照顧靜漪。

他離去,梅季康問靜漪:「要不要休息一下?我看你有些累了。」

靜漪的確覺得累。

她靜靜地尋找著陶驤和遂心的身影,卻沒能找到……眼前的翩然起舞、歡聲笑語,彷彿隔山隔水,難以融入。她於是說:「我想出去透口氣。」

梅季康陪她一同出了舞廳,往杜家的花園裡走走。遇上侍應,梅季康替靜漪取了一杯汽水。靜漪拿在手裡,看看梅季康。他只是微笑。這個人好像什麼都知道,但是他並不多口。

「謝謝。」她一語多意。

「你要這般同我客氣,我不如這就走。杜家的舞會,我可是厚著臉皮來的。他們並不太歡迎我們姓梅的。可是你看,出身又不能選。梅家的事業我即便毫不沾邊,也難免要沾上些負累。好的壞的都有,既不能擺脫,不如坦然接受。」梅季康微笑著說。

靜漪聽了,發了會兒怔,才意識到他這是在寬慰她。

她喝了口汽水,說:「你也是在說我。」

「我是說我自己。就是我這樣人,也有很多無奈。何況你?很幸運程之忱和程之慎是你的兄長、程老先生是你的父親,但是也很不幸他們是你的兄長、你的父親。你必然從他們那裡獲益良多,也註定要付出與之相符的代價……我是開報館的,訊息最靈敏。程之忱長官手握重權,有些他不想在報上看到的訊息,還是可以不用見報的。不然怎會放過像你這麼好的素材。程長官的妹子,一則花邊新聞能讓洛陽紙貴。」梅季康笑著說。

「聽起來這是在抱怨新?聞封?鎖。」靜漪道。她想了想,「以前在南京,有個很有名的記者,專門寫名人花邊新聞的,筆名梅開……我對這人很是好奇。他雖然寫的很多,有些內容也過於離奇,很多人認為是杜撰的,並不信以為真,我卻覺得他頗有藉著寫些這樣的軼事來諷刺時事的意思。」

她說著看梅季康。

梅季康眨著眼,說:「哦,還有這樣的事情?那這個人很是聰明了。這個不讓寫,那個不讓寫,只好寫些春花秋月了事。」

靜漪一笑。

「你說我抱怨也可以。總之新聞自由度還可以更高,這是不爭的事實。」梅季康還是笑著,眼裡的神色卻是認真了。「你以為我是繡花枕頭,只知道追女人和跳舞?」

靜漪笑,但是沒否認。

梅季康看著她,有一絲失神。

靜漪發覺,斂了笑容。梅季康立即嘆了口氣,道:「早知道,我不該那麼快暴露我的心思。可是,凱瑟琳你是單身的女性,而我是單身的男性,請給我一個機會。不要急著拒絕我……」

靜漪抬手給他看戒指。

梅季康咳了咳,說:「你忘了你身邊有間諜。這不過是你的擋箭牌。你或者早知道上海灘登徒子太多……又或許是你要這麼一樣東西,替你守護些什麼。」

「密斯特梅,我不會在這裡停留太久。這次回來,除了是恩師所託,要負責將慈濟繼續下去,就是要認回我的女兒,並且帶她回美國。你既然知道一些,也懂得我的困境。眼下我沒有心思談戀愛。」靜漪坦白地說。

梅季康卻不以為然地道:「當然,誰同陶家爭個曲直,都不會不遇上一些困難。因為這個錯過了戀愛的甜蜜,有點不划算。」

靜漪已經笑不出來了。

她眼前是陶驤託著遂心的手,帶著她跳舞的樣子……她不難理解陶驤的舉動。他就是要她也知道,遂心的心裡,他這個父親,才是眼下最值得依賴和信任的人。

她恍惚間聽到咯咯的笑聲。

嘆了口氣,真的聽到小女孩兒的笑聲,都認為是遂心了……她順著笑聲看去,卻果然是遂心。在草地上奔跑著的遂心,在長椅上坐著,看著她奔跑的人,是陶驤。他身旁立著兩個人,她認得其中一個是路四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