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成熟冷靜,在內心深處,這還是那個對家人永遠溫柔的小十。
……
雖約了逄敦煌共進晚餐,靜漪還是在下班後先去探望秋薇。中途特意讓司機停了車,買了好些水果和點心,塞滿了大半個車廂。
圖虎翼還在家,僕人上去稟報,他親自下來接靜漪。
「七少奶奶。」他依舊那麼稱呼靜漪。
靜漪嘆口氣。沒有硬讓他改過來。看他面色不佳,問道:「沒休息好?秋薇怎麼樣?」
圖虎翼說:「老在哭。」
靜漪沉默片刻,說:「我上去看看她。你也別太難過了。」
圖虎翼跟在靜漪身後,輕聲說:「我就是心疼她吃苦了。」
靜漪趁轉彎看了看圖虎翼。
樓上走廊裡噼裡啪啦一陣腳步聲,伴著頑童們的嬉戲。顯然孩子們並不知道家裡發生了什麼事情。
靜漪往上一望,聽到圖虎翼說:「老太太到了,七少把遂心小姐接回去住了。老太太這陣子沒見遂心小姐,想念的很。」
「嗯。」靜漪點頭,繼續上樓。
那幾個男孩子看到圖虎翼,喊著撲過來,小猴子似的抱大腿的抱大腿、攀肩膀的攀肩膀……最小的那一個才會走路不久,看著哥哥們纏著父親,也要過來,看媽在他身後追著,緊張不已。
她看圖虎翼疲於應付這一堆兒子,覺得有趣極了。又看了一會兒才悄悄地往秋薇房裡去。碧璽恰好出來,看到她,忙請她進去。
靜漪進門前又看了眼那父子五人——圖虎翼一手抱了一個小的,領著兩個……還差一個便五子登科了。
辛苦自不必說,若有煩惱,恐怕也是幸福的煩惱吧。
她看了一會兒,才進門。
「小姐?」秋薇看到她進來,叫她。
靜漪關上`門,笑道:「我還是頭一回看到你那四個寶貝兒子湊齊了。一個個都活潑健康的很。只是像阿圖比像你多些。」
都虎頭虎腦的,想必將來長大些,個頂個兒都是好樣兒的男子漢。
秋薇擦著鼻子,說:「像他有什麼好,愣頭愣腦的。」
靜漪聽這話覺得有點不對,過來坐到床邊,問:「怎麼,和阿圖鬧意見了?」她回手拉了下窗簾,光透進來,看著蓬著頭髮的秋薇,「你們聚少離多的,還捨得把時間用來吵架?他在外頭帶兵打仗,你又不是不知道這辛苦,要多體諒他些。」
「小姐,你不知道他和我說什麼……說沒了就沒了,打起仗來,反而是拖累……又不是我非想要的……現在拿這個話來和我說……」秋薇說著就要哭,委屈的不得了的樣子。
靜漪原本是想安慰她,見她如此,一時倒無話。因看到一旁有熱水壺,給秋薇倒了杯熱水。回來依舊坐下,不發聲。秋薇接過熱水來,靜靜地望了一會兒靜漪,只覺得千頭萬緒都纏在心頭,又不知該從何說起,索性就真的哭起來。
靜漪被她一哭,認真哭的發了呆。
「你要再哭,我可就不要你了。」靜漪忽然說。
秋薇住了聲,片刻,乾脆大聲哭起來。
哭的氣斷聲噎的。驚動了外面,圖虎翼敲門進來,手足無措地看著秋薇哭、靜漪在一旁薄怒。靜漪揮了下手讓他先出去,他猶豫片刻遵命執行。
「還哭?」靜漪煩躁地說。
秋薇抽抽噎噎地,抹著淚。
「小姐,你小時候老這麼嚇唬我……」她說。
靜漪悻悻地哼了一聲,說:「虧你還想著呢。那還不住聲?」
「想著。這輩子都想著……我有時候做惡夢,半夜驚醒,他問我做了什麼噩夢,我說,我聽見小姐說不要我了……」秋薇說著又哭。手帕都溼了好幾條了。
靜漪知道老話說的,月子裡的人是不能哭的。她倒不太信這個。秋薇悲痛,不讓她哭一哭,更是不好。
「他還會安慰我,說你現在不歸少奶奶了,你歸我。她不要你了,還有我……」秋薇擤著鼻子,又哭。
「你自個兒聽聽你的話,阿圖這樣待你,你還要哭什麼?」靜漪沒好氣地問。
秋薇哇哇哭了這半晌,好像痛快些了。被靜漪這麼一問,也不吭氣。
靜漪起身去給她擰了一把熱毛巾,說:「他說的倒也沒錯。一則是寬慰你的話,二則這也是實情。」
「都說這場仗打不久……」秋薇擦著臉,望著靜漪,語氣裡有些遲疑。
靜漪看她,輕聲說:「打仗的事兒,誰說的準?」
「那,小姐也是因為這個,要回來帶走囡囡?」秋薇問。
說到遂心,秋薇立即就變的清醒起來。她端詳著靜漪。她猶豫著,似有什麼話想問又不便立即問出口。
靜漪看了她的神色,說:「我昨晚見過他了。」
秋薇點頭,說:「阿圖問起來,我就猜,姑爺肯定也馬上知道的。說不定早就知道你回來了……姑爺做事,誰也猜不透。那……小姐,你們見了面,姑爺有沒有為難你?」
靜漪聽著秋薇一連好幾個「姑爺」稱呼著,看了她,想想圖虎翼還不是照舊稱呼她七少奶奶……於是只說:「沒有為難我。我總歸欠他一個交待。」
秋薇愣愣地瞅了靜漪,說:「小姐,我不是想惹你傷心。我也想知道,那個孩子,後來怎麼樣了?」
靜漪轉著手上的戒指。
「秋薇,我不能再回想……我只能說我盡了我所有的力量。」她輕聲地說,「燦兒是在我懷裡走的。我虧欠他的,只有來世再給。如果來世,我們還有緣分做母子。」
「小姐……」秋薇眼淚又流下來。
靜漪想對她笑一笑的,卻沒笑出來,「是你這個丫頭多事,非要問。我已經不傷心了,真的……我還有囡囡。要是她肯認我,我還能成為一個母親。」
「她怎麼會不認你呢?」秋薇擦著眼淚。
靜漪苦笑。
事情不是那麼容易的,她當然清楚。
「慢慢兒來吧。」靜漪說。
「囡囡不知道多想要個媽媽。小姐,到時候我會幫你跟囡囡解釋的……」秋薇說。就算旁人不知,她總是知道靜漪有多難的。
靜漪看了她,說:「她還小。恐怕理解不了的。忽然來了一個媽媽,讓她如何是好?」
她雖是這麼說著,想到遂心那小模樣兒,心就柔軟下來,一時發酸,一時又酥麻……
……
靜漪回到家中,李嬸已經遵照她的吩咐把晚飯準備好。按照逄敦煌的口味,這頓晚飯都是西北名菜。雖說在這裡,怎麼做大約都做不出那粗獷的味道,好歹是對敦煌的一種尊重。
逄敦煌準時赴約,進門就嚷嚷餓了。
靜漪看他一身軍裝都被霧氣打溼了,就知道他今天一定是在外面奔波了一日。她準備好碗筷,等著逄敦煌坐下來吃飯。
逄敦煌進了餐廳,看著她穿著家居的舒適棉袍坐在飯桌邊,等他過去坐下,親手給他盛了一碗湯,不禁感慨。還沒開口,靜漪就指著他手邊的溼毛巾讓他擦手,並說:「不準說混賬話。」
敦煌笑嘻嘻的,說:「怎麼知道我要說的是混賬話?」
靜漪看他一眼,說:「你老這麼著,我可就難說了啊。」
逄敦煌笑笑,埋頭吃飯。
靜漪倒吃的不多,老給逄敦煌佈菜。
「這麼一桌子菜,你都不好好吃,回頭可不準跟人說,我是大肚漢。」敦煌開玩笑。看得出來靜漪心情很低落。
「就是做給你吃的。」靜漪說。
李嬸上了最後一道菜,下去了。餐廳裡只留了個小女傭伺候。
「你家的廚子當真不一般。」敦煌說。
靜漪笑笑,說:「當然不一般。」
「這道能以假亂真的黃河鯉魚,該做給牧之吃——我今日隨他跑了一整天。午飯都沒吃。他不餓,我們還餓呢。他忙起來是玩兒命的忙。這些日子部隊休整,他本該休息的。你知道別的將官部隊休整都做什麼?第二戰區的宋長官,帶著三房姨太太從重慶飛到上海,專門置辦行頭。其他人更不消說,只有你想不出的、沒有他們做不來的。就他,想起來抽查哪裡,馬上就要去。天上下刀子也去。跟著他的人沒有個不膽戰心驚的。苦也是真苦。」逄敦煌夾了一塊魚,看看靜漪沒有特別反感的樣子,繼續說,「他那年有一次胃出血。是喝酒喝傷了,那之後,就戒了酒。就從那時候開始老太太才堅持讓他再娶的。老太太說他連個太太都沒有,她在的時候還能料理他,有一天她不在了,他身邊不能沒人。你也知道牧之極孝順。老太太發話,他還是扛著。還不是因為你的緣故?」
「省身。」靜漪開口。
逄敦煌抬頭。靜漪一稱呼他的字,就沒好話要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