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少奶奶請稍等。」劉氏在前,去敲那扇竹門。
片刻之後,院門開了。
靜漪看到來開門的白婆子。一年多不見,白婆子似乎又蒼老了些。白婆子開了門,叫了聲七少奶奶,待靜漪進了門,她將劉氏攔在了外頭。靜漪順著小徑走進竹林,再回頭時,已經不見了白婆子。竹林深且密,雖是白日,密密匝匝的竹葉遮天蔽日,穿過竹林的微風帶著陣陣陰寒。靜漪到此時方覺得毛骨悚然。她加快腳步,還沒有出竹林,就看到陶夫人坐在石桌邊,正在等她。
靜漪強自鎮定,走到了陶夫人面前。
「母親。」她叫道。
一身黑衣的陶夫人,比平日顯得更加嚴厲。
她問道:「這是什麼地方,你該是知道的吧?」
靜漪無聲點頭。
陶夫人目不轉睛地望著靜漪,說:「既然知道,我也不需與你多費口舌。靜漪,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私自除掉陶家血脈,你得是有多狠!」
靜漪臉色煞白。
她一字不吐,陶夫人更惱怒。
「那也是老七的孩子,你就忍心!還要把我矇在鼓裡,難道我不知道他什麼性情、你又什麼性情?」
陶夫人頓了頓。她也是在極力讓自己能平靜下來,不致在靜漪面前失態。
可到此時她已經怒火難遏。
「從你進門,我對你寄予厚望。你一樣樣、一樁樁事做來,真讓我失望透頂。就盼你能看著老太太和老爺器重你,老七那麼待你,總有一日能明白過來,安心相夫教子。那隻你變本加厲,從前做下的那些事情也罷了,竟傷及陶家血脈……你怎麼對得起老太太?你怎麼對得起姑奶奶?她們哪一位不是拿你當眼珠子疼?你下如此狠的手,就是為了要和老七離婚?」陶夫人冷著聲,句句逼問。
「母親……」靜漪澀聲開口。
「別叫我母親。你沒有這個資格。」陶夫人立即打斷了她。
靜漪住口。
「往下要怎麼樣,你說了不算,得聽老七的。但若老七處斷不得當,我也是不能贊成的。就是老太太知道了,也容不得你放肆!你離了老七,對老七來說未嘗不是好事。可你做下如此殘忍之事,也得先嚐嘗陶家的家法。」陶夫人往前走了兩步,望著竹林外的精舍,「這裡清淨,你好好兒想想你的所作所為……至於囡囡,你再想見她,也得問問自己,有沒有這個資格做她的母親!」
「母親!」靜漪臉上變了色。
陶夫人轉身盯了她,說:「早看出你絕非老七良配,我只悔當日沒能一力阻止這門婚事,竟由著老七的性子來。今時今日我若再重蹈覆轍,對得起誰?他可是我一手帶大的,若他有什麼不好,我先對不起他親孃臨終所託,也對不起我幾十年的心血……你既不是個好妻子,更不是個好母親,留著你在陶家、在老七身邊,終究是禍事。念在你是囡囡生母,我也不過於為難你。離了這,外頭海闊天空。以你的心性、智慧,想必將來成就未可限量。假以時日,定會得償所願。那麼囡囡留在陶家,你也不必掛念。我是她祖母,不會虧待她。老七更不會虧待自己的骨肉。」
「您日後是不是打算告訴囡囡,我……她媽媽已經死了?」靜漪問。
陶夫人看了靜漪一會兒,並沒有回答她。
「太太,珂姑娘有急事來見太太。」白婆子靜悄悄地出現,身後跟著珂兒。
珂兒過來,在陶夫人耳邊低語一陣,說:「太太快些回去吧。」
陶夫人顯然是對珂兒稟報的事情很是吃驚。
靜漪隱約聽得「老太太」和「七少爺」幾個字,珂兒面有急色,她直覺是出了什麼事,不覺也呆在那裡。想到一早哈德廣就等著見陶驤,這也是不尋常的……她這一急,心砰砰跳的快起來。
陶夫人看看靜漪,對白婆子說了句「好好照看七少奶奶」,拂袖而去。
靜漪眼望著陶夫人的身影穿過竹林,漸漸遠去,猛醒過來,要追上去時,院門已經緊緊閉鎖。
她呆了似的站在竹林裡,此時擔心的倒並不是自己的處境,而是陶夫人臨走時那冷酷的眼神,彷彿她是十惡不赦之徒……
「七少奶奶,屋裡歇歇吧。」白婆子影子似的跟在靜漪身後,此時才開口。
她看著白婆子,點了點頭。
白婆子引著她往裡走。似乎是早有準備的,白婆子給她開啟的那間屋子裡,放了火盆。靜漪進去,還在打量著簡陋的房間,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靜漪這才覺得渾身乏力、胸口陣陣發悶,不得不在冷板凳上坐了。
她似是能聽到人在哭,也有說話聲,低低的,若要細聽時,又不見了。
她不禁更覺得冷。此時她也有些糊塗,竟也不知害怕,更想不到此時還有誰能來把她從這裡救出去……她也不知在這裡坐了多久,只知道白婆子進來送過飯。她沒有吃。等天色暗了,白婆子又進來給她點了蠟燭。白婆子並不和她說話,只將帶來的飯菜給她放到面前。靜漪看了飯菜,沒有胃口。她默默地坐著……屋子裡的火盆燃著,炭火紅而旺,可怎麼也暖不到身上來。她站起來出了房門,走到那間屋子門前。四周圍空無一人,她從窗子往裡看。窗簾掩著,看不到裡面。她正要離開,忽然間窗簾挑起半扇,一張臉出現在窗後。靜漪嚇的往後倒退一步,一轉身要走,就看到白婆子站在她身後,她心臟跳停,一時間挪動不了。
白婆子說:「七少奶奶還是回自己房裡吧。」
靜漪很想再看看那窗子裡的人臉,可是腿腳都在哆嗦。她終於還是轉過頭去,就見窗簾已經合攏。她站在原地動都動不了,又聽見聲響時,全身都哆嗦了一下,簡直要尖叫出聲,她回身要跑,被人攔住了。
她看清來人胸前亮閃閃的徽章,一聲尖叫硬生生被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