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漸行漸遠的帆 (十四)

雲胡不喜 尼卡 第1頁,共2頁

他需要緩一緩神才能走進他們那間臥室去。房間裡熱的很,只需片刻,他已大汗淋漓。

靜漪靠在床上,面色慘白。

張媽輕聲說少奶奶還是躺著吧。她看到陶驤進來,忙把靜漪換下來的衣服收了。陶驤眼尖,還是看到了……他轉了轉身,走向囡囡的搖籃。囡囡彷彿又長大了些,在他看來,也結實了好些似的。此時咿咿呀呀的,在和看著她的保姆玩著,他過來,她就轉頭看了他——亮晶晶的眼睛,透明的嘴唇,雪白的皮膚……他沉聲道:「都出去。」

囡囡聽到他的聲音,似乎是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對著他所在的方向。

他罕見的沒有抱她。

保姆將囡囡抱了起來,跟著便出去了。

靜漪分明是聽到了他的吩咐,也看著他呢,但她沒有出聲。

張媽過來,叫著七少爺,低聲說七少爺有話千萬好好兒和少奶奶說……張媽聽起來是有些難過的。雖然轉瞬即逝,他還是聽的清清楚楚。他忽然心頭便躥起一簇火苗似的,轉瞬之間,怒火滿腔……

陶驤回身,看了張媽。

張媽再要開口,他擺手制止她。

她也只好退下了。

陶驤聽到門關好,才移動腳步走到了床邊。

靜漪靠在床頭上,定定地望著他。她雖衣著整齊,頭髮卻有些凌亂,臉上也有哭過的樣子。慘白的臉,眼睛卻是微紅的。她並不躲避陶驤打量的目光——他的目光極冷。深沉的臉色又加劇了這目光中的冷意。

她在他冷冷的目光之中,將身旁的手袋開啟,拿出一本病歷,遞給他,說:「這裡面寫的很明白。」

陶驤接過來,並沒有開啟。

他明明白白的是失去了一個孩子……再一次的。

靜漪手扣在一處。

手指上只剩下一圈淺淺的白色。戒指被摘了下來,剛剛就放在這本病歷上。

靜漪看到陶驤的目光轉到她的手上。

他沒有說話。

沒有預料中的暴怒……她甚至已經做好了被他抽一巴掌的準備。那想象中的一巴掌,還讓她眼前冒著金星。

但是都沒有。

他只是將那病歷本和戒指一道疊了起來,說:「我會查證。」

她點頭。

他不相信她。

「如果是真的,也算是個了斷。可是程靜漪,」陶驤喉嚨更加沙啞,「你就這麼恨我,連一天都不肯多等。」

「你根本不會輕易放過我。都答應了不讓人看著我,還是派了人。」靜漪說。

陶驤眉頭一蹙。

「之前我說的很清楚,你不要逼我。既然你不守信在先,別怪我。」靜漪從手袋裡又抽出一疊東西來,交給陶驤,「我已經給律師發了電報。現在他應該已經拿到了所有保險箱的鑰匙。三天之內他沒接到我的電報,保險箱裡的東西就會送到該送的地方。」

陶驤笑了。

這些東西,他倒沒有接。

靜漪平靜地看著他。

陶驤終於笑夠了,同樣看著她。

兩人靜默地互相望著,只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聲,和屋子裡滴滴答答時鐘走過的聲響……這是時間的腳步聲。他和她,都聽得到的時間的腳步聲。

「囡囡歸我。這幾年你的損失,我會補償你。」陶驤說。

「陶驤!」

「程靜漪,你要知道,今天你剛剛殺死我一個孩子。如果我要你償命,也不為過。我本想與你再商議。哪知你步步為營,心裡怕沒有過對那個孩子半分的憐憫……我的女兒,該由我來養育。交給你,我不放心。」他每說一個字,語氣都更冷一分。

靜漪想從床上起來,此時卻渾身無力。

「離婚協議書我會讓人給你送來。然後你帶著你應得的,馬上離開陶家——記著,從今往後,囡囡和你半點關係都沒有。她是我陶驤的女兒,但不是你程靜漪的骨肉。」陶驤說完,轉身離去。

門外站著的人都面色如土地望著他——張媽,月兒,抱著囡囡的保姆,還有不知何時趕來的秋薇。臉色最難看的是秋薇。

「照顧好七少奶奶。今天的事,誰也不準往外透露半個字。」他腳步未做片刻停頓,快步下樓去。

秋薇怔了好半晌,才反應過來,她急忙進去。

靜漪已經下床來,還沒來得及邁步險些倒在地上,秋薇真急痛交加,硬是將她連拉帶抱弄回床上去。

「小姐,小姐你怎麼不跟姑爺說……你不是成心的……你怎麼可能成心的……」秋薇低泣。

靜漪團著身子發抖,彷彿身上冷的厲害。

「我是成心的……」靜漪低聲說著。

秋薇呆了似的望著她。

「我是成心的。」靜漪閉上眼睛。身上的疼痛遠未消退,她曾經以為自己再也不會經歷這樣的疼痛……她聽到低低的啜泣。她想這是秋薇,應該還有張媽和月兒。時候已經不早了,她要囑咐秋薇快些回家去、告訴張媽該給囡囡喂水。可是她渾身沒有一點力氣,嘴都張不開。已經有很久了,和陶驤的每一次見面,即便沒有爭吵,她也總覺得精疲力竭……她想這應該是最後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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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漪昏沉沉睡了不知多久,中間甚至連囡囡的哭聲都沒有聽到。她只知道每次醒來,似乎四周都是黑暗,會有人讓她喝水或者吃東西。她一點胃口都沒有,根本碰都不碰。直睡到頭腦清明起來,才睜開眼。確定這是夜深人靜的時候,她立即看到伏在床邊的人。她怔了半晌,眼眶酸熱,輕輕抬手撫摸著她的發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