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漸行漸遠的帆 (九)

雲胡不喜 尼卡 第2頁,共2頁

靜漪悄悄關好臥室門,坐下來開啟那本德文字典。

她有個單詞的用法要查清楚……學過的東西她從未打算荒廢,重新撿起來並不算難。

父親來看囡囡時,她想父親單獨見她,必然是有話要對她說的。果不其然父親說小十,囡囡還小,我不同意你與牧之離婚。這是她預料之中的態度。她沒有強求父親同意,因為看起來,這是絕無可能的。而她也不想讓步。

她似乎能明白父親的心情。她越瞭解陶驤,就越理解父親。她想父親那樣的人,應該會欣賞陶驤。所以父親不希望失去的是陶驤這樣的女婿……至於父親還有沒有其他方面的考慮,父親既然不提,她也根本不願去想。她不知道父親和陶驤見面時又談了些什麼,也並不打算向陶驤問起。

父親問過她,離婚之後她打算做什麼。

她告訴父親自己預備重新申請去外國讀書。她沒有詳細地說明。時間不允許,父親的沉默也表示著他也許壓根兒就沒想了解詳情。

父親望著她,告訴她如果是這樣的,她將從他這裡得不到任何幫助。

好在她並沒有期望過從父親那裡再獲得什麼。這個結果既不讓她失望,也不令她格外難過。

她要養育女兒,也會繼續學業。以前沒有能夠實現的,她會慢慢地一樣一樣去實現。生活一定與現在是天壤之別,但是再難她都會堅持下去……到最後她總要為自己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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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的很快,五七這日下了冬天的第一場雪。

祭奠歸來,靜漪掛了一身的雪粒。她抱著囡囡到陽臺上站了,讓她看看雪。

天氣並不太冷,雪儘管下的很大,落到地上還是很快便化了。

「囡囡,這是你看到的第一場雪,知道嗎?」靜漪輕聲說。

月兒輕聲道:「不對,少奶奶,囡囡三朝那日,還下了一場大雪呢。那天七少爺回來,路上走的急了,還在院子裡跌了一跤。少爺自個兒跌了不算,還把去拉他的馬副官李副官都給帶倒了,拿著好多盒子,摔了一地……被老太太和太太數落了一頓。」

靜漪聽了,嗯了一聲。

彷彿是有這麼回事。祖母說他們不知輕重的,也不曉得當心些,拿著的盒子裡好多貴重的東西。那都是給她的。照著規矩,孩子出生,做母親的會得到些禮物,以示生育辛苦所應得的尊重和獎賞。那一天,囡囡被打扮的漂漂亮亮的由陶驤抱著去祠堂上了香。雖然是個女孩兒,一切卻都鄭重其事……那堆禮物都不知道被收在哪兒了,她也沒在意。

「可是囡囡沒看見吧?」靜漪微笑著,「是不是啊,囡囡?」

囡囡眨著眼看她,小手伸出來。

囡囡已經半歲了,圓滾滾的小身子越來越沉。像這樣抱著她看一會兒雪,她手臂就會酸。

「秋薇姐姐今天不來了嗎?」月兒拿了傘來撐著,問道。

「對了。今兒下雪,路上不好走,你去搖個電?話,還是別讓她來了。」靜漪吩咐月兒。

月兒答應著進去,不一會兒出來,說:「少奶奶,秋薇姐姐不知道害了什麼病,早起昏在家裡,被送到醫院去了。」

「在哪家醫院?」靜漪怔了下,忙抱著囡囡回了屋。

月兒說傳話的那位太太只說在省立醫院,並沒有說怎麼樣。

靜漪又搖電?話過去。接電?話的仍是秋薇的鄰居葉太太。葉太太也只知道秋薇今早被送進醫院去,眼下什麼情況她並不清楚。靜漪擱了電?話便說:「我得過去看看。阿圖不在家,這丫頭必是不想讓我擔心,不肯讓人告訴我的。」

靜漪讓張媽好好看著囡囡,讓張伯來接了她。

出門前她特地去陶夫人那裡稟告一聲,畢竟是熱孝之中。陶夫人正在聽哈德廣帶著幾位大管家稟報事務,爾安正陪著她。陶夫人有些懶怠動,聽過靜漪所說,只點點頭表示知道了,準她出門。倒是爾安有些不放心,說外面天氣不好要她多留神些。靜漪一走,陶夫人讓哈總管等人退下了,半晌不語。

爾安見陶夫人出神地看著外頭,問道:「母親,外頭下雪了,出去看看雪景?」

陶夫人皺了眉,道:「那有什麼好看的……只是這幾日我心裡總是不安,不知道又會出什麼事。」

爾安安慰她,說:「您就是太累了。」

陶夫人看了她,道:「二少奶奶父親身子不好,也得讓阿駟陪著回去探望。她是懂事,不好開口提,心裡是急的不行。」

爾安點頭。

陶夫人望了眼窗外,說:「倒是你父親在日,雨啊雪的,便是不得閒,也會看一會兒……老太太們這一齣門,天說冷就冷的很了。今兒送信的人還沒來?」

爾安輕聲道:「下了雪,往來都是山路,不好走的。奶奶也未必肯讓人冒雪回來送信。」

陶夫人依舊望著簌簌落下的雪,說:「好在什川什麼都是預備的足足的……七少奶奶剛說是去哪家醫院?」

爾安想了想,說:「沒說呢。」她細瞅了母親。

陶夫人似懶得再開口,閉目養神。爾安和她說預備回太原的事,她也只是點頭,並不應聲……

靜漪出門很快到了省立醫院。她正在急診處詢問時,恰好遇到趙仕民。趙仕民問明白情況,替她查到秋薇所住的病房。

靜漪趕到秋薇住的那間普通病房,進門便看到她縮在門邊的床上,叫了聲秋薇。看見靜漪,秋薇呆了下。

靜漪瞅著她的呆樣子,急的恨不得打她兩巴掌,又忍不住心疼,忙問道:「究竟是害了什麼病?孩子怎麼樣?」

「沒……沒事……大夫說我就是吃壞了東西。」秋薇見了她本來就想哭,見她著急,又結巴又委屈,果真哭起來。

靜漪戳著她額頭,說:「這麼大人了,不知道自己當心。阿圖不在家,你出點事怎麼辦!」

秋薇抱著靜漪的身子哭的抽抽噎噎的,說就是吃了前兒晚上剩下的一碗乳酪,「我不是怕糟踐了東西麼。還是張媽媽給做的。」

靜漪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聽見敲門,有人叫陶太太。靜漪抬頭看時,是任秀芳來了。進來便說是趙仕民告訴了她的,問有沒有什麼要幫忙的。

靜漪看看病房裡的情形,便提出想給秋薇調換一間單人病房。秋薇卻說只要觀察一兩天,不用這麼麻煩。

靜漪說:「不能馬上帶你回家,又不能留下來照顧你,還是給你換間病房比較放心。」

病房很快換了,秋薇過不久就催靜漪快些走。

靜漪也不能出來太久,囑咐秋薇好好休息,離開前到底還是不放心,去同秋薇的主治醫生談了談。

任秀芳忍不住笑靜漪,道:「我會關照秋薇的……你或是做了母親,才變的這麼容易緊張的。從前你只是細心,不會這麼容易發慌。」

「她年紀還小,什麼都不懂。」靜漪輕聲說。

任秀芳笑道:「你又比她大多少麼?」

兩人邊說邊往外走著,迎面遇到一位華服貴婦。靜漪認出來是水家二少奶奶,站定了彼此寒暄一番。

水家二少奶奶聽明靜漪來醫院的原委,忍不住道:「七少奶奶心真好。」

靜漪見她說這話時著意看了自己一眼,起初並未放在心上。水家二少奶奶氣色很不好,一身華服更襯的面色難看。她說是來探望住院的丈夫,靜漪便問起水二爺病因,她卻有些吞吞吐吐。靜漪見她是不想多談的樣子,就沒有細問。與水家二少奶奶告別,出了醫院大樓,等著車子過來的工夫,不覺又納悶。

陪著她的任秀芳見狀低聲道:「她恐怕正心煩。水二爺在外頭養了一頭家,新近被她發現。她哪裡是咽得下這口氣的人,讓人把那邊砸了個稀爛。水二爺剛好在那裡,領頭去的人偏不認得他,一氣兒被打的住院都好幾日了,還不省人事。現水家反倒要怪她小題大做,不知忍讓。」

靜漪點頭。心想難怪,水家二少奶奶又要強又愛面子,性子也是很烈的。

「小報上早已登出,隱去姓名,若不是在醫院裡知曉些內幕,真難以置信。據說那一方從前是個小旦,被水二爺看上方才不唱戲了。」任秀芳說。

靜漪對這些倒不在意了。任秀芳見陶家的車子過來,請她上車。

……

靜漪回到家裡,把情形一講,張媽都忍不住笑了。她讓張媽預備些吃的東西,打算明早再去看秋薇。

她問過出門這會兒有沒有什麼事,張媽說就是老太太遣人回來,讓來瞧了囡囡。

靜漪點頭,說:「外頭路有些溼滑,告訴他們行動都當心些,別跌了跤。」

陶老夫人連日精神不佳。幾天前由陶因澤姐妹陪著去了什川。老太太並沒說明要住多少日子,不過每日有人往返帶回信來,來信必問及囡囡,牽掛之心甚重。家裡老人們不在,再加上已是初冬時節,原本就空曠的宅子裡,頓時顯得更空曠。

靜漪讓人來把壁爐點上。

屋子裡暖和起來,靜漪看著撅著小屁股在搖籃裡睡的香甜的女兒,拍了拍她的小屁股,彎腰親了一下,片刻,又忍不住輕輕咬了一口……外面還在下著雪,壁爐裡柴火燃著,嗶嗶啵啵地響著。月兒給她送上一杯熱茶,說少爺回來了。

靜漪捧了茶杯,在窗前看著雪,聽到呼喝聲,往下看時,就見白獅在雪地裡撒著歡。並沒有看到陶驤的身影,只是這院子裡也只有陶驤能讓白獅做這銜取的遊戲了……白獅不見蹤影了,院子裡也安靜下來,不久,她聽到屋裡有動靜。剛好一杯茶喝完,她回到屋子,正看到陶驤進來。

她的書本筆記都攤在囡囡的搖籃邊沒有收。陶驤過去看囡囡的時候,應該留意到了,因為他離開前看了她,說:「不如等明年春季或秋季入學,或者冬季也好,更從容些。」

「我想盡快走。」她說。

陶驤說:「我會給你安排。一應費用都由我承擔。」

「不必。我自己還有一點錢,也會申請獎學金。」靜漪說。

陶驤沉默片刻,說:「我有個提議,或許你可以推遲一段時間繼續求學,等囡囡再長大些。」

「若不是父親過世,此時我已經帶囡囡離開陶家。」靜漪低聲道。

陶驤說:「你考慮下我的建議。這期間,這裡和七號,或者你另外中意哪裡,都可以帶囡囡過去。」

「我不會改變主意的了。」靜漪說著,看了他。「我知道你答應了我娘要好好照顧我。只是我不需要了……她若是知道後來,必然也不會怪你不守承諾。所以,不管曾經跟誰許過什麼,不必再放在心上。」

陶驤聽了,並沒有發表意見。他還是看了她一會兒才離開。

靜漪望著熟睡中的女兒,心緒卻有些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