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漸行漸遠的帆 (五)

雲胡不喜 尼卡 第2頁,共2頁

陶驤站起來,抬腳便走。

岑高英不知道他要去哪裡,就見他出門轉彎。站在門口候著的李大龍愣了下,急急忙忙地跟上去。

陶驤一直走到了走廊盡頭的電梯處。

李大龍和岑高英立即明白陶驤這是要去哪裡。此處電梯直通地下。司令部大樓有規模龐大的地下空間,比起地上部分不遑相讓。此時陶驤要往地下室去,一定是要見馬行健的——馬行健是在這裡被抓的,並沒有送去軍牢,而是遵照陶驤的命令被關在了這裡……兩個人跟著陶驤進了電梯。

果然陶驤進去便跟負責開電梯計程車兵說去地下三層。馬行健正是被關在那裡的一間單獨的房間裡。岑高英鬆一口氣的同時又提起一口氣來。他與馬行健共事最久。雖然馬行健的身份暴露讓他又氣又恨又不敢相信,但是馬行健的為人從來讓他信服,總希望此事能有轉圜的餘地。可是看到陶驤如此生氣,顯然是對這種行為不能容忍。他卻也知道陶司令之所以格外不能容忍,還有另一層的原因……

陶驤出了電梯,往東轉。直走又轉,終於看到有士兵把守的房間門。

「司令!」守門士兵敬禮。

「把門開啟。」陶驤説。

「是!」守門士兵答應著,拿了鑰匙開門。

門一開,陶驤步入房中。已經站在屋中央的馬行健立正。身後的房門被關上了,陶驤注視著站在自己面前的馬行健——關押兩日,憔悴許多,然依舊保持著軍容整齊——陶驤踱了兩步,停在馬行健面前。

陶驤看了他,道:「聽說這兩日你拒不開口。」

馬行健不吭聲。

「我想知道的,你一句都不說。現在我親自來問你,希望你如實回答我。」

馬行健直直地立著,仍沒吭聲。

陶驤問:「程靜漪參與了多少?」

他目光森冷,語氣淡淡的,卻彷彿有利刃逼到人皮肉中去。

「七少,我的身份和活動,少奶奶自始至終都不清楚。而且,少奶奶也接觸不到機密。」馬行健說。

許久以來第一次開口,他的嗓音有些異樣。而在陶驤銳利的目光和強大的氣勢壓制下,他難免有點膽寒。

陶驤說:「你要保她平安,我明白。她是我太太,我不會把她怎麼樣。你只要和我說實話,她到底參與了多少。」

馬行健沉默下來。他應著陶驤的目光,說:「七少,少奶奶真的不知道。」

陶驤笑出來。

他輕輕晃了晃身子,低頭看著靴尖。

「程之忱用你是用對了人。」陶驤說著,轉過身去。慢騰騰地踱著步子。「你跟在我身邊多久了,小馬?

馬行健低聲道:「七少,行健對七少有罪。七少要殺要剮,行健毫無怨言。只求……」

「不!」陶驤揮手製止他,說:「你是軍人,我也是軍人。我現在不是跟你分辨這個,而是想知道,程靜漪在這個事情上,究竟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

馬行健沉默下來,陶驤等著他的回答。

「少奶奶的確不知道內情。是我一時不慎,暴露了身份。她識破我的身份,給我警告,讓我對七少主動坦白。她說如果我不坦白,那麼她會向七少揭發。」馬行健說。

陶驤問:「什麼時候?」

「小小姐百日宴那天,和送杏子那天。送完杏子出來我就被逮捕了,之後的事您都知道了。」馬行健說著,聲音低下來。他觀察著陶驤臉上的表情,「七少,少奶奶擔心程長官,是人之常情。相信七少不會不體諒。對於行健來說,程長官和七少,乃至少奶奶,都是行健十分敬重的人。」

陶驤看了他。

馬行健在他平靜而深沉的目光之中,堅持把話說完:「七少以國家人民前途為重,負重而行。行健這些年都看在眼裡的,惜無顏亦無法再追隨七少。行健如有機會戴罪立功,一定為國殺敵,方不負七少多年栽培。」

「小馬,」陶驤走過來,正對著馬行健。堂堂的七尺漢子,跟隨他多時的……短短兩日,已非在他身邊時意氣風發的模樣。「我不能留著你。」

「是,七少。往後請七少多保重。」馬行健說。

陶驤說:「你在我身邊六年零三個月。第一天過來報到,老帥對我說這個後生很穩重,你要好好用,日後能成大器。老帥一生識人,鮮少走眼。你算一個。」

「七少……」

「我早知道是你。數次試探,你都平安過關。不只是因你謹慎,而是你沒有起害我之心。也是程之忱非到緊要關頭,不會啟用你這張王牌。小馬,」陶驤看著馬行健,「這些年你跟我出生入死,戰功赫赫。我會給你一個合適的處置。」

「七少,行健死不足惜。」馬行健哽住。

陶驤沒有再說話,轉身出了房門。

岑高英和李大龍急忙跟上。

陶驤從電梯出來,看了眼外面,時候已不早了。他沒有回辦公室去,而是走到了大院中。

他邊走,便望著司令部大樓中那一盞盞亮起的燈。

院中停著整齊的軍車,一輛輛沉默著,動也不動……這麼大的地方,只偶爾有一兩聲口令傳來,打破死一般的沉寂。

李大龍跟在陶驤身後,保持著適當的距離。

陶驤站下,拉開一輛軍車前門,上了車。

李大龍急忙跑上去,叫道:「七少,我來吧。」

陶驤擺手讓他後退。李大龍急忙往後,眼看著車子發動起來,迅速從他身前掠過,閃電一般衝了出去,橫穿司令部大院,出了門……他回過神來,跺跺腳,急忙向陶驤的專車跑去。

一邊跑,一邊招呼人來。

上了車,司機問他去哪裡,他立即說回青玉橋官邸……

陶驤車子開的風馳電掣,卻沒有立即回家。

車子沿著黃河邊開的飛快,彷彿要追著河中洶湧奔騰的水流賽跑似的。直跑了足足有半個鐘頭,他才開車上鐵橋。過了河車速方慢些,往青玉橋官邸開去。

李大龍已經帶著人在橋頭等他,看到他開的車子經過,他們才跟上來。

陶驤沒有同他們交代,直接經過大門從東側門入內,直奔琅園。

下車時,他已經是一身的汗。

琅園門口守衛森嚴。

他進了門,從院門到樓內,一路上都沒有遇到人。他想了想,才記起來那天晚上他盛怒之下,除了留下張媽月兒,其他人全都被他下令撤出了。此時聽到響動,張媽出來,看到是他,很有些驚喜之色。

他在客廳裡站了片刻。

只有他和張媽兩個人,客廳竟愈加顯得空蕩蕩的。

「少爺,上去看看少奶奶吧。這兩天少奶奶不吃不喝的,想孩子都想魔怔了。」張媽低聲道。看看他臉色,「囡囡還好麼?」

陶驤點頭。

白獅從樓上跑下來,沒有像往常似的跑過來和他親近一番,而是有些怯怯的……他看著白獅。

「陶驤!」隨著一聲輕喝,靜漪的身影出現在樓梯上。她腳步又輕又快,簡直是飄著飛下來的。待跑到樓梯中央,她看了陶驤和他身後,見他是獨自回來的,頓時站住了。

陶驤轉臉看了眼張媽。她默默地下去了。

「囡囡呢?」靜漪大聲問道。

「在奶奶那裡。」陶驤說著往上走。

靜漪緊跟他上樓,又問:「我什麼時候能見到她?」

陶驤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慘白的像只鬼。看著他的眼神,憤怒、焦灼、有幾分可憐,但並不膽怯。彷彿是被怒火催著向前,她緊跟著他的腳步,絲毫不像放鬆地追問他:「你究竟什麼時候把囡囡送回來給我?」

靜漪的目光緊隨陶驤。

他走到東邊,她便看到東邊;他走到西邊,她便看到西邊……他坐下來,她的目光便定住了,眼都不眨地盯著他。

陶驤坐下來之後,也望向她。

「難道兩天時間,不夠你查清楚?」靜漪眸子裡燃起火似的,「你不是早就察覺了?他的形跡你都掌握了,人也在你手上,有什麼問不出來的?還有我……做過的事,我絕不否認;可沒做的,我也不能擔了虛名……陶驤你平日裡疼女兒,都是假的麼……你怎麼能忍心把她從我身邊奪走?你的心是什麼做的?」

靜漪越說越激動,又傷心。

她真恨不得撲上去撕扯了陶驤……他可真狠。狠起來,總有辦法讓她內心煎熬到簡直生不如死。

陶驤看著靜漪的手不住地哆嗦。

「你回答我!回答我!」她幾近聲嘶力竭。陶驤越顯得平靜,她就越摸不準他到底在想什麼。「是不是在你眼裡,如今我無論如何都是錯的……你倒是弄明白,我到底有沒有做對不起你的事……我不過就是……」

「你不過就是知情不報。」陶驤點了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