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難分難解的局 (四)

雲胡不喜 尼卡 第1頁,共2頁

「爹爹送我到門口。」麒麟兒乖巧地說,「七叔,我來看看小嬸嬸。奶奶說小嬸嬸病了……」

陶驤點點頭,牽了他的手,往臥室裡走去。

進了房門,陶驤鬆開麒麟兒的手,他就自己往床邊跑去了。秋薇站起來,張媽卻先說:「麒麟少爺,慢著些。」擔心麒麟兒沒輕沒重驚動了靜漪。麒麟兒畢竟乖巧,小心翼翼地站在床邊看了沉睡中的靜漪,他有點兒著急,回頭看著陶驤。

「少爺。」張媽將床帳收了收,掛的更高些。悄悄看了秋薇一眼,示意她。秋薇跟著她往後退了退,但是沒走遠。在一旁收拾著東西,留意著陶驤的舉動。見他今天顯得格外溫和些,張媽讓她去拿湯藥,她也就去了。

陶驤發現床帳換了,是素淨的藍色,看上去清冷的很。他微微皺了眉。再看看靜漪,好在她看上去,比前幾日好轉些。張媽也輕聲說少奶奶今天燒退了些,慢慢在好起來了。

陶驤點頭。

「七叔,小嬸嬸生了什麼病?」麒麟兒輕聲問。

「傷風了。」陶驤低聲。看麒麟兒伸手去拉住靜漪的手,他沒阻止。

「好燙。」麒麟兒說。

陶驤也伸手,放在靜漪額頭上。他讓麒麟坐好,自己把放在一旁的溼毛巾疊了,擱在靜漪額上。還沒有坐回去,就看到靜漪動了動,麒麟兒立即叫道:「小嬸嬸!」

靜漪睜開了眼。

朦朦朧朧的,她看到面前一大一小兩個影子。小的這個撲過來,對著她的面孔,叫她小嬸嬸。她細看著,好不容易才能張口,叫他:「麟兒?」

孩子的臉貼在她腮上,涼涼的。

她可能燒的太厲害了,什麼都覺得涼。

陶驤看著她,沒有出聲。她弱的很,彷彿手都抬不起來了。秋薇進來送湯藥,她搖頭說不想喝。秋薇勸了幾句,不奏效。

「小嬸嬸,不乖。」麒麟兒忽然開口。

靜漪定定地望著他。看他從秋薇那裡拿了藥碗,捧到她面前來。她扭開臉。好一會兒,才轉過臉來,眼裡已經見了淚光。她只見陶驤坐過來,將她扶了起來,說:「把藥喝了。」他從麒麟兒手中拿了藥碗,湊到她嘴邊。

她聞到藥味,反胃。

藥碗似乎會動,在她面前忽遠忽近的。

她靠著他的肩膀,勉強地抬手碰到碗,他卻不讓她動,就著手,給她一點點地喂下去。

藥苦的很……她用清水漱口,忍不住想吐。

陶驤給她拍著背,讓她更難受。好不容易把這陣子不適壓下去,她靠在床頭。陶驤離她很近,他們幾乎是肩膀挨著肩膀。他身上的味道溫暖而清爽,聞不到煙味,只有淡淡的肥皂香,並不讓她不適。

她怔了下,恍惚記起這兩日昏沉沉的,也有這麼一次,他靠近她、給她喂藥,她聞到他身上的煙味,喝下去的藥不僅都吐了上來,簡直連苦膽水都吐出來了……她嚥了口唾沫。

麒麟兒站在床邊,愁眉苦臉地看著她。

她對他笑一笑,問道:「在學堂裡還好嗎?」

「可好了!」麒麟兒眼一亮。靜漪問他怎麼個好法兒,麒麟兒嘰嘰咕咕地和她說起來這些天在學堂的經驗。靜漪聽著,微笑。送麒麟兒進學堂的決定做的很是正確。這孩子開朗了太多……她專心致志地聽著他說話,就讓他更有興致說起那些在學堂裡的趣事。

陶驤看著靜漪和麒麟兒,時不時地,靜漪低低地讚歎一聲,麒麟兒小臉紅撲撲的、眼睛發著光……他輕輕地咳了一聲,麒麟兒住了口。

「父親在等著你呢,麟兒。」他說。

麒麟兒這才想起他父親來,忙和靜漪搖著手,說明日放學再來探望小嬸嬸。鞠了個躬,跟著便跑出去了,一路聽著他叫福順福順、快些快些……他是這屋子裡唯一的響動,還有屋外輕輕吹起的風。

靜漪和陶驤都出了神。

「靜漪,」陶驤輕聲開口,「父親過兩日會來。」

靜漪低了頭,問道:「如果他不能給你滿意的答覆,你會怎麼樣?」

陶驤說:「我聽張媽說了。」

靜漪轉眼看他,說:「說什麼,在程家我頂撞父親的事麼?」

陶驤不語。

「那不是為了你。他們毀了我的生活一次,還在毀第二次。我總不想一生都被毀掉。」靜漪說著。又一陣反胃,她轉過臉去,忍到這陣子過去才能開口。「你不用領情。父親肯妥協,是你讓怹不得不這麼做的。我得恭喜你這次大獲全勝。不過我相信怹如果想和你魚死網破,不會完全沒辦法對付你,但是怹還是退讓了。我不清楚究竟為了什麼,但願你清楚。」

陶驤說:「費玉明已經被遣送回南京。怎麼處置,自有人看著辦。戴孟元和同黨前日被起訴,判決下來,會在本地服刑。任秀芳和趙仕民的事情已經查清,都已釋放。」

靜漪聽著,心怦怦跳。

「我要這個孩子平平安安地出世。」陶驤說。

靜漪看著他。

「你好好養著身子。」陶驤說完了,起身離去。

靜漪眼看著他錚亮的靴子在夕陽折射進來的光影中快速移動著,明暗交替間,他已經出了房門……她胸口彷彿被巨石壓了很久,忽然間移開,在身體內集聚的氣衝的她心臟幾乎承受不住。

她臉色發白。

秋薇忙給她拍撫著胸口,著急地說:「小姐,千萬保重身子……小姐傷風還沒好……千萬別激動……」

「從明兒開始我不吃藥。」靜漪說。

秋薇愣著。

「少奶奶,這可不成。」張媽在一旁這才說。

「吃藥多了,對孩子不好。」靜漪說著,看了張媽,「我懂的,張媽。你們都放心。我的身體我知道……沒怪你們。」

張媽漲紅了臉,點頭。

「小姐……」秋薇聽著她輕緩地說著話,累是累極,可溫柔也溫柔至極。她心酸難耐,眼頓時潮溼了。「小姐這麼護著這個孩子,何苦來還跟姑爺說那些。多麼地傷感情。」

靜漪躺下來,仍靠著秋薇。

小腹熱乎乎的,她手覆在上頭。鼓鼓的,那裡鼓鼓的。有一陣子了,她仍覺得不像是真的。雖然不知道是男是女,可它該是很健康的孩子,才不過兩個月,跟著她吃了這麼多苦,還老老實實地待在她的肚子裡……她可不能傷了它。

「這是我的孩子。我得顧著它。」靜漪說完,閉上眼睛。

對她來說,眼下再沒有比這孩子更大的事兒了。雖說這個孩子頗不讓她安寧,她才不在乎這點苦楚呢……

張媽悄悄退了出去,只留秋薇守在靜漪身邊。

秋薇聽靜漪呼吸漸漸平穩,知道她睡著了。月兒進來要替換她,要她下去吃晚飯。她又多待了會兒才下來。

月兒進來要替換她,要她下去吃晚飯。她又多待了會兒才下來。

她沒想到姑爺竟然還在,偌大的餐廳裡,姑爺自己對著一桌子飯菜,看上去一樣沒動,手邊一瓶酒已經下去一半了……沒人在跟前伺候,想必姑爺和小姐一般,都想清靜一下。

她給陶驤屈膝行禮,預備下去吃晚飯,陶驤卻叫住了她。

她等著陶驤問話。

陶驤看著這個伶俐的姑娘,最終卻也沒有問什麼,揮揮手讓她去了。

秋薇走的很快,一忽兒就不見人影了。

陶驤站了起來。

他抬頭看到牆上掛著的巨幅相片。也只是看了看,轉身走出了餐廳。

李大龍見他出來,早給他預備好了隨身的物品,以為他這就要走,不想他擺擺手,沒有立即要走的意思。

白獅不知從何處鑽出來,來到他身後。

他站下,看了看這個白胖的傢伙。

看上去真是蠢笨極了……他蹲下身來,幾乎和它差不多高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