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在一旁都忍不住笑了,收拾好了東西先出去。杜氏這才看著靜漪說:「我這些天心裡亂,想起你來就擔心。有些事我聽著聽著,便也能咂摸出點兒味兒來,總覺得不對勁兒……想想你若是在我們跟前兒,有什麼事情到底能照顧到了。太遠了……你又是個細心重情的孩子。比旁人怕是還要多吃些苦頭……你既是回來了,我就說幾句。甭管你父親和哥哥們怎麼想事兒的,在你,陶姑爺就是天來大。曉得麼?」
靜漪聽著,字字句句竟彷彿都直往她心裡鑽。她越發難過,簡直不敢看杜氏的眼。只是點著頭說:「母親,道理我懂。您別擔心我,沒什麼事的。」
這一點頭,眼淚又險些掉下來。
杜氏看了她一會兒,胖胖的手握住她的,說:「去吧。耐煩和他們說話,就說說。不耐煩,就說累了回房歇著。」
「是。」靜漪正答應著,有人敲門,青黛給開了門,是三太太母女和四太太一道上來了。
杜氏聽著她們的動靜兒,對靜漪眨眨眼,轉而招呼她們近一些來。
她們不過略站了站也就走了。
靜漪沒跟她們一起下樓。而是在杜氏房門外坐了下來。
秋薇惦著她,早等在外頭,看她是很累了的樣子,說:「張媽媽也擔心你,不過這是生地方,她不方便亂走動,這會兒在咱們房裡等著呢……小姐,你不如回去休息吧?」
靜漪點點頭,剛站起來,便看到之忱上來了。
「母親已經睡下了。」靜漪輕聲說。
「是嗎。」之忱似是沒有想到母親這麼早休息,站下。到底進房去看了看才退出來,見靜漪仍站在原地,知道她是在等他出來。靜漪的眸子真黑。極清澈的水下兩隻蝌蚪般的靈動。只是此時她望了他,神情中並不見輕鬆……他與這個小妹妹雖是多時不見,對她的境況卻是最瞭解不過的。他抬手一擺,站在遠處的侍從過來,將手中的東西交給他。他將皮夾子中的電報抽出來給靜漪,「這是牧之的回電,你看看。」
靜漪接過電報紙來,看過,疊起,攥在手心裡,說:「謝謝三哥。」
「不用謝。之慎隨身帶的有商業電臺,你若是想發報,隨時可以。」程之忱說著,將皮夾子收好。看了靜漪,「一路上辛苦。既是到了家,好好休息幾天吧。」
「不辛苦。我見了父親再休息。」靜漪說。
之忱看了她,眉微微蹙起。
靜漪卻說:「三哥也辛苦了。」她不打算與之忱多做交談,見之忱不走,她說了聲抱歉,先轉了身。
「等等。」之忱叫住靜漪。
靜漪站下,回身問道:「三哥有什麼教誨?」
這話從她口裡說出來便是刺耳的,她的三哥絕不會聽不出來。但是她這種挑釁的態度,在三哥看來也許是幼稚的很,根本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的……三哥果然眼都不眨地說:「如果見父親談的是西北債券的事,就免開這個口。」
靜漪緩緩地點了點頭,同樣眼睛不眨一下地說:「可以不談這個。那我同他聊聊費玉明翻小賬的事兒吧……不知道三哥會說什麼,父親的話……父親一定會說殺人償命、欠債還錢。若費玉明費主席翻出來的小賬屬實,陶家砸鍋賣鐵也該補了這個虧空。三哥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程之忱再沉穩的性子,面對著的畢竟是自己的小妹妹。尤其還是個對他使性子簡直有些胡攪蠻纏的小妹妹。發脾氣是不合適的,可容忍她這麼說下去,他又忍不住。
靜漪看出素來沉得住氣的三哥臉色不太好看,嘴角一翹,說:「看來我說的對。那三哥還擔心什麼?父親從來都樂見我們有思想、有主張。我的主張便是這個。」
之忱沉著臉,幾乎發火,道:「你越來越不像話。難道在陶家,你就可以隨意議論、參與這些大事嗎?」
「三哥別忘了,我現在不是在陶家,我在孃家。而且我是在孃家,說再平常不過的事情——難道我們陶家不該拿回來本來就是我們的錢麼?」靜漪的聲音始終不大。她知道自己用不著大聲,對面站著的三哥,甚至不用自己說什麼,對一切事情的來龍去脈都清楚的很。
果不其然程之忱點著頭,說:「你是回來替陶家興師問罪的?」
靜漪冷笑,說:「三哥這是說哪兒話?我當然是回來探望母親。興師問罪,即便是有必要,自有牧之,更有我公公,輪不到我來。不過三哥既然說到這裡,我少不得提醒三哥。公事是公事,私事是私事。現在都說三哥一人之下,我倒不知三哥的雄心是不是已經實現……三哥有雄心有壯志,我做妹妹的為三哥驕傲。但是旁人難道沒有雄心壯志?公對公、私對私,三哥就別攔著我跟父親討論點陶程兩家的私事了……不然,三哥要操心的事情也太多了些。」
程之忱被靜漪這夾槍帶棒一通說,反而靜下心來。他看著靜漪。他這個小妹雖然溫柔安靜,緊要關頭卻從不含糊。讓他意外的不是靜漪的咄咄逼人,而是她的態度。彷彿他面前並不是靜漪,是陶驤。
他凝神望著靜漪。
他簡直已經渾然忘卻這個小妹妹曾經在他肩膀上打鞦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