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遏雲摧風的雷 (八)

雲胡不喜 尼卡 第2頁,共2頁

靜漪望著陶驤胸口幽幽閃著光的扣子,說:「我不想騙你的……如果這一次能瞞天過海,我只想……我與過去徹底做了一個了斷。」

「你可以對逄敦煌坦白,卻不能對我說。」陶驤冷冷地說。

「我對你說,你就會改變主意嗎?」靜漪問。

陶驤沒有立即回答。

靜漪說:「你不會。我也不會那麼為難你……陷你於不義,是我的錯。我沒有什麼可辯解的。你因此懲罰我,我也無話可說……不過,牧之,我也有話想問問你——你有沒有什麼事,是瞞著我的?」

陶驤皺了眉。

靜漪卻不等他回答。

書房門開著,就在前方,她邁步出去,腳下輕飄飄的。

陶驤回手拉住了她,她簡直立即軟弱下來了,他的手溫暖而有力……她剛想要開口,聽到他說:「靜漪,很多事由不得你我。我也沒有多少時間等你。早去早回。」

靜漪閉上眼睛。

這的確是夜晚,靜的墓一般的夜晚。

她閉上眼睛,眼前卻是白雲在飄過……

她推開他的手,再沒有說一個字,離開了。

?

?

同上一次到達南京時一樣,這一次迎接程靜漪的,仍然是瓢潑般的大雨。靜漪已經有兩日沒睡好,飛機起飛她就發暈,直吐了個天昏地暗。昏沉沉地躺在座椅上熬過了幾起幾落,飛機降落時,隨她一道出行的所有人臉色都和她一樣難看了。

她並沒有通知任何人要來南京,可是飛機降落時,停機坪一旁的跑道上便已經停了幾輛黑色轎車。

飛機停穩,透過舷窗,她看到轎車裡下來幾個人。傘撐開,隨後出來的那個人,讓她愣了一下——她沒想到三哥之忱會親自來接機。

可她沒有絲毫的興奮。

秋薇歡歡喜喜地收拾著她的東西,跟在她身後下飛機,見了站在舷梯旁等候的程之忱,先高高興興地叫了聲「三少爺」——三少爺程之忱穿著軍裝,肩上一顆梅花在陰鬱的天氣裡仍然散發著耀目的光芒,整個人看上去更加的氣勢奪人——程之忱對秋薇點點頭,看了走下來站在自己面前的十妹靜漪,說:「來,上車吧。」

靜漪氣色並不好。

程之忱微皺了眉。

靜漪乖乖地跟著他上了車,只有她和之忱坐在車上。

「母親還好嗎?」靜漪一開口,沙啞的嗓音難掩疲憊。

程之忱道:「到家之後看就知道了。不用太擔心。我看你臉色也不好。」

靜漪看著三哥,問道:「父親呢?父親在家嗎?」

「在。今天父親有事情,我們到家他恐怕已經出門了。」之忱看了靜漪,以為她有話要說,不想靜漪卻沉默了。

雨下的極大,車子開進院門,大約有一刻鐘緩慢行駛,可仍然有點打滑。

靜漪頭暈的厲害,又想要吐了。只是強忍著,抬眼看時,車子已經到了樓前。她沒有心思打量這裡,就見車一停,車門還沒開,一把漂亮的油紙傘已經遮在了她的頭頂,她抬頭一望,索雁臨正微笑著望著她,說:「靜漪你可來了,快些進去吧。」

她說著已經伸手握住靜漪的手臂,幾乎是攙著她下車來,看了看之忱,對他微微一笑,卻也不管他,倒先將靜漪拉著進屋子去。

「靜漪!」進門遞上毛巾來的是江慧安。靜漪接了毛巾,看她身旁站著的九哥之慎。輕聲叫了九哥九嫂,轉身叫三嫂三哥。

她並沒有被淋溼,被他們站在一處這樣圍著看,她頓時覺得自己像是動物園裡跑出來的猴子。看出她不自在,慧安趕緊讓人上熱茶。

「母親剛打過針,正在睡覺。等會兒她醒了再上去看她吧。」索雁臨輕聲說。

靜漪累的很,樓梯彷彿都上不去,聽見這話便聽從他們的安排,坐了下來。

跟著靜漪來的張媽秋薇和馬行健一一見過之忱等人才下去。

雁臨給靜漪拿了點心,看她穿著水紅色的襯衫、白色長裙和一對水紅色的皮鞋,整個人看上去彷彿這陰雨天裡唯一的亮色,極是奪目,不禁稱讚道:「少見小十這麼打扮,好看的很。」

慧安溫柔地笑著點頭,把熱茶送到靜漪手邊,說:「喝口熱茶。下雨天有點冷。」

靜漪卻並不覺得冷,反而身上熱乎乎的。可她根本不想說話。只是望著兩位嫂子,她不忍心拂了她們的好意,茶是喝了一口,點心沒有動。

慧安看了她,若有所思。

靜漪避開她的目光,問道:「九嫂什麼時候過來的?收到你的信,我擔心的很。」

「有一個十天了。母親上次傷風之後一直沒有好,這一次又傷風,嚴重到肺炎。其實倒不是大病,就是自從搬過來,母親心情總不大好。前些日子便唸叨你,我猜她是想你了。說過這次病好了,你不能回來,她便去蘭州看你的……」慧安輕輕地跟靜漪說。

靜漪聽著,低了頭。

她放下茶杯,抽手帕掩在臉上。

都被她這樣的舉動弄的一時不知所措,還是慧安過來擁了她肩頭,低聲安慰她。

索雁臨看看之忱兄弟,輕聲說:「慧安,靜漪,去房裡休息下吧,我看靜漪也是累了。」

靜漪搖頭,說:「我不累。」

她眼圈兒紅了。

雁臨和慧安問起她路上的情況,還是雁臨想起來,說:「啊,險些忘了!之忱,先讓人給牧之發封電報……去給雅媚他們打個電`話吧,靜漪。到了要打個招呼的。」

靜漪點頭。

雅媚在電`話中又驚又喜,直要接她過去。

她猶豫下,便說先陪母親兩天。並沒有聲張杜氏生病的事情。

雅媚說她考慮的是、明日再來看望她,叮囑一番才掛了電`話。

靜漪站在電`話機旁還未轉身,就聽下人去開門,原來是三太太和七小姐之鸞到了。她過去和三太太那映紅打招呼,叫了聲「七姐」。之鸞看見她這回倒是客氣,但似乎仍有些尷尬,只在她母親身後點了點頭,默默地注視著她。三太太看著靜漪頓時大驚小怪起來,道:「十小姐你氣色怎麼這麼差!哎喲,還別說,你氣色這一差,簡直和二太太活脫脫一個模子……十小姐別惱,我是嚇了一跳。」

靜漪身子不爽,聽了這話心裡也不舒服,不過她很久沒見三太太了,看了她還是覺得到底是自己家裡的人,便說:「哪裡會惱。我是我孃的親生女兒,怎麼會不像她?三太太您一向可好?」

她說著,請三太太往裡。

三太太嘆口氣,拍著胸口道:「也不過是那個樣子罷了,上了年紀,越來越不濟了……」

「三姐身子再不濟,哪兒還有身子好的?」這一把清脆高亢的聲音,當然是四太太李翠翹。

靜漪回頭,看了依舊青春美麗的四太太,也問候過。

四太太開了三太太的玩笑,過來一樣仔細打量了靜漪,輕聲說:「十小姐來一趟真不易。路途這麼遙遠,看來是折騰的不輕。見過太太要緊早些休息去吧。」

她這般軟語相慰,靜漪微笑點頭。

四太太笑道:「十小姐還是那麼好性子。」

靜漪倒有些受不了她們打量自己,藉口要去洗洗手,在盥洗室呆了好一會兒,到秋薇擔心她來敲門,她才開了門出去。見他們都仍聚在客廳裡說話,她回身上樓。

杜氏的臥室在二樓,上去以後,整個二樓東翼都是她的居所。引著她上樓的丫頭說西翼是老爺住,三太太和四太太單獨佔一棟樓,在後面院子裡。平時起居她們都在各自居所,只有吃飯的時候過來。

靜漪沒心思聽這些,上了樓看到程夫人跟前的老婆子柳媽出來,便叫了一聲「柳媽」。只輕輕一聲,不單柳媽,連程夫人身邊的青黛和豆蔻都從房裡跑出來,壓低了聲音叫道:「十小姐!」

都驚喜的不得了。

靜漪輕聲問:「母親呢?聽說睡著,我進去看看她,保證不吵醒她。」

「快進去看看吧。太太這兩日可總是念叨。三少奶奶說先瞞著她,怕萬一十小姐您行程有變,讓她空歡喜可不好。」柳媽忙推開`房門讓靜漪往裡去。

靜漪自己走進去,聽著外頭柳媽她們和秋薇低聲說話,一會兒聲浪高些,又低下去……她悄悄關了房門,往杜氏床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