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轡之志向遠大,父親母親對他也寄予厚望。我絕不能讓他為了家裡的事兒操心。什麼事兒我都想在他前頭,不等他開口我便替他安排的好好的。我敬他、愛他、依賴他。」符黎貞清楚地說。她拿了帕子,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油彩。
油彩擦去一片,露出她本來的膚色。
靜漪看著她,不出聲。
「他呢?起初對我也是好的……有過好日子的。可他不太在家裡,我也沒有那麼多事做,閒的很。偶爾會接了彌貞來住一兩日……」符黎貞繼續狠狠地擦著油彩,牙齒咬的咯吱作響,「她漂亮,乖巧,溫柔,有才學……這家裡的上下都喜歡她的很。她在這裡討人歡喜,我便高興。她是我妹子,她好,我臉上有光彩。她也不過十五六歲,年紀還小,總覺得她是小姑娘,凡事我都愛帶她在身邊……卻也沒想到,不知道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就有人對小姑娘留了心、等著這個小姑娘長大呢——想起來都噁心,自己枕邊的人,惦著自己的妹妹……但凡彌貞來,轡之留在家裡的時候便多;有時我久不接她來,他還會提醒我……我也不是傻子。看出毛病來,當真生氣、傷心。我以為彌貞一派天真爛漫、還不懂事,不忍苛責於她;轡之素來理智,卻是動了心、動了情的,這讓我情何以堪?可一個是丈夫,一個是妹妹!畢竟沒有做出什麼苟且之事來,我只裝作不知道,忍下來,暗中留意,防著他們再到一處便是了……這種日子不好過。我也不過是個年輕的媳婦兒,裝聾作啞的苦楚、煎熬,較之後來忍受的那些,也並不輕鬆。至於轡之……」符黎貞咬著牙,發出細碎的聲響,彷彿陶駿人在眼前她是會將他咬成碎片一般。
靜漪閉上眼睛。
「真是可憐又可悲。」她說。
符黎貞冷冷地笑了笑,說:「你可以盡情地嘲笑我……我本不是奸人,本不該落到如此地步。」
「後來呢?」靜漪輕聲問。
「後來……我想著彌貞到了該成婚的時候,早早催著母親把她婚事定下來也就好了。符家二小姐初初長成,聲名漸漸也有了些,又是陶家的姻親,提親的不在少數。我母親寵她,婚事總想遂了她的心願,一來二去便拖著。自那一齣之後,我心裡有數,這個妹子恐怕是人大心大了,我提點母親約束她些。母親心性,自是盼著我嫁的好了,她能嫁的更好些……我們家裡,自大嫂嫁進來,母女三人也吃了她些苦頭。就是大哥,也愈加染了些不好的習氣。那是我還未站穩腳跟,是不肯為了他們在陶家討些好處、讓人瞧不起的。他們便把指望放在彌貞身上。彌貞的心思,我也不知究竟。看她總一副淡淡的樣子,對婚事似完全不上心。在我想來,兄嫂對她的影響畢竟有限,她的心氣兒是自來便高的,並不在我之下。
「也許就是命……我怎麼防著,也沒能防著後來。二少爺回國那年,七少爺放假一起迴轉的。二少爺最愛熱鬧,七少爺也是少年心性,玩樂上並不輸人。他們一回來,連轡之都活潑起來了似的,張羅著在家裡辦舞會。自成婚以來,我都沒見過他跳舞的。想一想,他並不是不想跳舞,是沒有人同他一道……舞會上來的都是城裡有名的少爺小姐先生太太,便是不跳舞,也來交際。我存了點私心,彌貞或許會在舞會上看中了誰,婚事也好議些。很久沒有接她來陶家,就把她接來了。以為同二少七少,他們從前也都見過的,並沒有什麼……看彌貞的確長大了,陶家的二少七少,又當真是英氣逼人、風流倜儻,移乾柴近烈火,豈有不燃之理……人若心急,必有顧全不到之處,這是我又一錯處。只是我留神看著,轡之並不見異樣,二少同七少和彌貞相處時倒更融洽。他們待彌貞同那些個愛玩的表妹堂妹女朋友一般,教她跳舞。彌貞回了家,他們偶爾也約了一同出遊的,別處有舞會,聽說也會一道去。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我不疑有他。何況總是一群人在一處,又不單獨相處。橫豎有規矩管著,我便時時提點她些,她自然懂得該怎麼做,必不致落人口實。她果然還算聽我的話。我已把以往生出來的那些嫌惡之心淡了許多。她一日大似一日,上門提親的人更多了起來。她總是不肯。我們總想著她是心高氣傲的女子,尋常男子必是入不了她的眼的,必要找一個與她相配的人才好……如今想來我端的可笑——能得陶家三雄青睞,還會把什麼人放在眼裡呢?馬家瑞?比較起來那不過就是一介莽夫!
「我想著上人們是先看出了什麼。譬如從前奶奶和大姑奶奶頂喜歡彌貞,後來便有些淡淡的了。終於有一天家裡有舞會,竟然招惹來了馬家的大小姐和大少爺混入府中。到底被發現,險些引起一場混亂。幸而雙方都理智,馬家瑜兄妹全身而退,陶家並不聲張,只當沒有這回事。自此老太太便發話,不許他們在家裡辦舞會了;母親甚至明白點醒,陶家畢竟還是守舊的人家,少爺們各須檢點言行。母親只差不便直說,他們的洋派作為該收斂便收斂些,不要同彌貞太過接近……那日之後的確惹出事端。馬家的大少爺自那日見過彌貞起,決心追求彌貞。日夜守在符家門前。彌貞去哪裡,他便跟去哪裡,志在必得,一時沸沸揚揚……我留心看著,彌貞卻並不怕這些。她看上去柔弱的很,卻最懂得以柔克剛,也最懂得如何利用男人的感情,去達到她的目的——起初馬家瑞便是這麼一個角兒。馬家自然也不想和陶家沾親帶故,馬家瑞被他父親派人綁回去一通教訓,臥床月餘。他一消失,一切如常。有心人便可以看出那蛛絲馬跡——七少爺同彌貞,經此一事,有些不太一樣了。」
靜漪坐了下來。
符黎貞邊說,便擦著她的臉。面上一半的油彩已經擦掉,她的臉彷彿一半陰、一半陽,說不出的古怪。
「這裡頭要算二少爺最識時務。他從來精明。也許是早看穿了彌貞為人,也許是也已明白轡之和老七的那點兒意思,真不想兄弟反目,更有可能的是他從來也沒有想過同彌貞有什麼,總之他主動向父親要求離家去士官學校修讀課程。父親準他去保定,不久,他便帶回了許家小姐,轉過年來便成了婚——二少奶奶也是個精明的。她從來不喜歡彌貞。」符黎貞竟有些幸災樂禍似的,對有人不喜歡自己的妹子感到由衷的高興。
靜漪望了她。
————————————————
親愛的大家:今日更畢~~謝謝閱讀。
ps.冤有頭債有主,往事也總有水落石出之時……大約明天清算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