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身突然劇烈顛簸起來,她忙握緊了安全帶。
明亮的舷窗透進來的光,都在顛簸中散亂起來……這一陣顛簸讓靜漪頭暈目眩,直到飛機降落,她仍沒緩過來。只是強忍著不適,決心不能因這一點點小事,就嬌弱起來。
機場來接機的是前線的副指揮馬仲成,見到靜漪,他立即說明,已經接到電報,得知太太來了前線,特來接機,請太太去臨時司令部。
靜漪簡單地問了經過,原來正如她安排的,秋薇返回家中便將她留的兩封書信分別交給了陶老夫人和陶盛川。在陶家引起的震動不難預料,沒料到的是馬仲成說「老帥有單獨電報給太太」。她接過電報紙來看時,只有「靜漪吾媳:即已成行,望多加保重。父字。」她握了電報紙,險些落淚。眼見同機抵達的醫生護士都已經上了大卡車出發,馬仲成卻沒有安排她隨醫療隊走。她只得先聽從安排,與他們一起回臨時司令部。
到了司令部,稍事休息,馬仲成才告訴靜漪等人,陶驤還得數日才能返回哈密,「司令行蹤,我們沒法掌握,只能一邊蒐集情報,隨時準備戰鬥,一邊等著司令回來。」
馬仲成言簡意賅,完全是陶驤的風格。靜漪聽了,未免多些感觸。她不便發言,只是打量著這被用作指揮中心的屋子——是普通的民居,門窗都矮,進來時門樓都是低低的,院子也很小,半點都不起眼——雖因陋就簡,面前這個沙盤卻做的極仔細。僅這一樣,足見陶驤的細緻。
靜漪看著沙盤,一轉眼,發現逄敦煌也在看,兩人目光一碰,逄敦煌果斷地指著哈密通往迪化的要道上的一處,對馬仲成說:「陶司令眼下,可能隱身於這裡、這裡……或者這裡。做好準備,陶司令一旦回來,必然是兵分三路,馬上前往迪化。馬副指揮,不如這幾日減少訓練量,讓那些軍爺們吃飽睡足,到時候大幹一場吧。」
他彷彿是在開玩笑,馬仲成和圖虎翼聽了,也都只是一笑。誰都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只是有好一會兒,他們雖然是在聊天,卻也都盯著沙盤。
靜漪默默地把帶來的背包開啟,叫了圖虎翼過來,說:「這個,等七少回來,你拿給他。」
圖虎翼不知道這個布包裡面是什麼,也不敢細問,答應了,說:「我讓人帶少奶奶去洗洗臉,吃過晚飯,少奶奶先休息。」
馬仲成已經讓人叫來了房東太太。
房東周太太是個年過五旬的老婦人,一眼看到靜漪就笑了,帶著她去洗洗,給她拿了自己家兒媳婦的衣服換。靜漪出來時,就換了女裝。雖然是粗布的,也不太合身,到底恢復了女兒家的樣子,周太太驚為天人,不住地稱讚。
這一晚靜漪被安排與房東太太同住,第二日一早用過早點,司令部忙碌起來,她便讓圖虎翼安排下,帶了兩個衛兵去野戰醫院。醫院裡傷員甚多,也收治平民,雖然新來的醫生護士補充了力量,還是缺少人手。靜漪打扮平常,並不顯山露水,早同負責野戰醫院的左銘熟識,要他不要宣揚,只跟在醫生和護士身邊幫忙,與尋常義工無異。日復一日,只在晚間回到周太太那裡休息。
逄敦煌暫時也只是閒人一個,倒也不亂跑,每日在馬仲成給他安排的屋子裡,由熱鍋螞蟻般的圖虎翼陪著,偶爾出來曬曬太陽。
只不過一個禮拜,靜漪既黑又瘦,逄敦煌倒是被烤肉和烤饢喂的胖了一圈兒。每日早晚兩人相見,都要互相打趣一番。
靜漪心裡是越來越急躁。
自抵達那日陶驤有過訊息,一個禮拜,又如石沉大海,音訊全無……
逄敦煌看的出來靜漪的憂鬱,倒想著辦法要讓她展顏。這晚靜漪回來之後便累的回房休息了,逄敦煌與馬仲成、圖虎翼三人在在院子裡站著,面面相覷。
逄敦煌忽覺得腳下震動,便聽到圖虎翼說:「有人來了。」馬蹄聲由遠及近,還不是一兩匹。
三人幾乎同時往院門口走去,就聽到外面的衛兵在叫「司令」。圖虎翼最快,衝過去將大門敞開,抬頭一望,門前的空地上,聚集了十來匹高頭大馬,打頭的騎士正撥轉馬頭,清亮的月色落在馬和人身上,顯得尤為高大。
正是陶驤。
「七少!」圖虎翼驚喜交加,衝出去便抱住了陶驤的腿,「您可回來了!」
陶驤抬眼看了看門內站著的逄敦煌,馬鞭一提,碰了下帽簷,微微一笑。
逄敦煌一點頭。
圖虎翼抱著陶驤的腿不撒手,陶驤便就著他的手下了馬。歪頭看了圖虎翼,竟是要哭的樣子,哼了一聲,抬腳往裡走。
院內院外頓時人馬歡騰起來。
陶驤進了屋子,摘軍帽解釦子。馬行健跟進來,把他的水壺遞給他。他一邊喝著水,一邊打量著跟在他身後進屋子的這些男人們:逄敦煌、馬仲成、圖虎翼、馬行健……他打量著他們,他們也打量著他。
他將一壺水喝光,放在桌案上,正要說話,忽看到桌上放著的四個錫罐,眉頭頓時一蹙。汗珠子隨著這個細微的動作,抖落下來。
他轉眼看著面前的這些人,「這東西是哪兒來的?」
「七少,少奶奶在這裡。」還是圖虎翼硬著頭皮開口。
陶驤抬手,按了按眉心。
「人呢?」他問。
「在……在……我去請少奶奶……」圖虎翼急忙說。話音未落,就聽外面岑高英的聲音,像被驚嚇了似的,叫著「少奶奶」。他便站住了——他身後的人都自覺地分成了兩列,一左一右,將通道閃開,他看到七少奶奶站在門外,並沒有進來。
靜漪站的位置,看不到陶驤,屋子裡點著油燈,人又多,只見黑影重重。
她是被驚醒的,朦朧間聽到他回來了,急忙趕過來。
可是站在這,無令不得入內,她也邁不開步子就進去……反而怯了。
「咳,這個,那個,司令剛回來,略坐,我讓人準備飯菜,馬上就得。」馬仲成看這情勢,匆匆地說著,也不等陶驤表態,回身便打著手勢,讓屋子裡的一眾人都隨他出去。片刻,從屋子裡到院子裡,除了衛戍,全都躲了。
靜漪定定心神,正要邁步子進門,抬眼便看到一個暗黑的身影,從屋子裡出來,站到了她面前。一堵牆似的,擋住了面前的一段光。
陶驤盯著面前這個小女人。
披星戴月似的,一身清輝……粗布衣裳都遮不住她的絕代風華。可是……陶驤一把抓住靜漪的手腕子。
「程靜漪,這是什麼地方,你就敢來?」口鼻噴火一般,他幾乎紅了眼睛。
靜漪看著陶驤。
瘦了,想必也黑了。
她忽然心酸,只是看著他,說不出話來。連他對著她發火,她也沒法兒還嘴。
靜漪的樣子,倒讓陶驤愣住了。
他沒想到她會來。真沒想到。這麼危險的時刻,她來了……她竟然來了!
他咬著牙,低聲說:「跟我來。」鐵鉗一樣的手,狠狠地握著靜漪的腕子。
靜漪被他拽的一個趔趄,險險撞在他身上,他也不管。拖著靜漪,穿過院子,往他的房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