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至深至淺的痕 (九)

雲胡不喜 尼卡 第2頁,共2頁

「馬副官,你可別怪老叢多嘴——你眼瞅著可是奔三十兒的人了。想必是你覺得八小姐的同學們年紀小,不合適。可和你歲數相當的,人家娃都五六個了吧?」叢管家束著手,正色道。

馬行健本不是扭捏的人,只是有點猶豫。被陶驤和叢管家連番地說,也扛不住,只好道:「我過會兒就去……」

「現在就去。我這不用你伺候。有的是人。」陶驤下了令。

馬行健也就只好走了。

叢東昇倒不著急走,和緩地和陶驤說著這兩日的一些事情。陶驤只是聽,多數不回話。叢東昇知道他脾氣,這就是他把事做的還算滿意的意思。

「少爺,大少爺和大少奶奶也來了。」叢東昇回道。

陶驤聽了點頭。這個倒是沒料到,陶駿夫婦竟然來了。

叢東昇見陶驤盯了手中的茶碗,忽的想起來,說:「忘了回少爺話,這個茶,是昨日少奶奶過來,囑咐給少爺換的,說白楓露雖然好,這陣子還是別給少爺泡白楓露了。少爺這陣子操勞,白楓露過寒,不如換普通些的茶。這茶少奶奶說是從南京帶回來的。」

「嗯。」陶驤點了點頭。

「少奶奶特別叮囑的,就是不合少爺您口味,您也多嘗幾回,免得抹了少奶奶的面子。」叢東昇恭敬地說著。

陶驤看了他一眼。

叢管家難得多說幾句話。當初他挑人來這裡伺候,看中的就是他口不多言。只見叢管家此時回他的話,態度不但恭敬,還有點兒越來越恭敬的意思……陶驤眉一動。

「這留兩個人就好。你也過去吧。我和陸少吃飯,不用太多人在這,也別讓人來打擾。」陶驤交待著。

叢東昇領命出去,留下陶驤自己在房裡待著。

天色已經漸漸暗下來了,這碗不知名的什麼茶,尚有餘溫。

這一處距離後花園遠,不知舞會是沒開始,還是音樂聲根本傳不過來,除了夏蟲鳴叫,他竟聽不到別的聲響……

後花園水閣裡,陶老夫人撫弄著她膝上的袖猴,拿著小望遠鏡,望著遠處花廳裡的衣香鬢影——都是正當妙齡的女孩子,個個兒與她的孫女爾宜年紀相仿,雖不盡是花枝招展,卻也都儀態萬方,又有著那個年紀的姑娘特有的活潑潑的樣子,偏偏那些充作男伴的年輕人,彷彿專門挑出來給人看似的,英俊的英俊,瀟灑的瀟灑……陶老夫人笑著說了句:「真跟專門兒選的似的,怎麼個個都這麼好看?」

「可不正是專門選的麼?聽說靜漪對著花名冊斟酌許久才定下來的名單。那可是驤哥兒身邊兒精英中的精英。姑娘閉著眼睛抓一個,都是好樣兒的。」陶因澤抽著煙,眯著眼說。

陶因澤說話沒有拐彎抹角的,聽的金萱在一旁都抿嘴笑。

「哦?」陶老夫人笑著問。

「依我看,今晚,帶著未婚夫來的都未必不會被勾走哇。」陶因澤說著,竟笑起來。頗有些頑童惡作劇似的樣子。她見陶夫人坐在一旁不語,便說:「看看驤哥兒媳婦操持的,還行麼?」

「靜漪一向細緻。」陶夫人是陪著老太太們來納涼、看熱鬧的,見老太太們十分滿意,她微笑著說。「就是不知道,孩子們這是鬧的什麼趣兒?不帶那黑乎乎的面罩豈不是更好?」

陶因澤笑道:「不戴那面罩,三妹和四妹能冒充了女學生去跳舞?我看她們兩個恨不得把臉全都蒙上呢,蒙半邊可不夠。」

陶老夫人也笑道:「讓她們也頑去吧……爾宜說今晚已經安排了專人陪她們兩個跳舞。不過依我看,她們過一會兒怕就要喊累回來的。老七呢?靜漪還沒把老七給拖來?」

陶夫人看看外面,見叢東昇來了,便叫他過來問道:「七少爺還沒回來麼?是不是又要很晚?」

「我還沒說什麼,你就生怕我怪罪,先替他說下忙了?」陶老夫人聽出胡氏話中之意,直截了當地說。

「你這個做母親的,疼惜驤哥兒,都到這份兒上了。」陶因澤笑微微地說。

陶夫人忙說:「我彷彿聽老爺說,老七今日是有要事要處理的。」

陶老夫人微笑,示意叢東昇。

叢東昇忙說:「七少爺已經回來了,就是另有要事。讓我來回話,他得晚些時候才能過來。」

陶老夫人這才不說什麼,揮手讓叢東昇下去了,撫弄著袖猴,說:「老七呀,和他父親一個樣子……靜漪呢?這好半天不見她了?」

「又找她做什麼?今晚她是總提調,哪兒都缺不了她,咱們且樂咱們的——這西洋樂到底哪裡好?我只聽著像拉鋸。可沒有胡琴好聽!」陶因澤皺著眉道,也拿起望遠鏡來看看。那些隨著樂曲翩然起舞的少女少年們,更讓她看不太慣,「嘖嘖,就那麼抱在一處啦……不成!不成體統!我們得過去看著他們些……」

她語氣誇張,說著便要站起來。

陶老夫人一氣兒地笑著,按著她的肩膀,道:「怪道如今的年輕人不樂意同咱們這些老古董坐在一處呢。你還想著那年駿兒從歐洲回來,頭一回在家辦舞會,你就不贊成?」

「那時候可氣壞我了!誰知道他出去唸書,旁的還沒看出來怎樣,先就學來了這妖精打架似的玩意兒呢?」陶因澤皺眉,「大嫂,我可也沒說錯啊。從古到今,這舞蹈、樂曲,從來都是玩物喪志的東西……駿哥兒、阿駟,還有老七,那會兒可都對跳舞著迷的很。後來怎樣?可還是我說的?」

「後來麼……」陶老夫人拿著望遠鏡,從鏡頭裡看著遠處——靜漪款款地從花廳裡出來,正像個巡視疆土的將軍,檢視著她轄下的領域。靜漪今晚穿的是白色的西洋晚禮服,素雅的色澤令她更加秀美輕靈,在一群容色豔麗的女學生們中間,反而更加顯眼些。只不過她今晚刻意地裝扮簡單,不去搶這些女學生們的風頭……陶老夫人微笑著,說:「大姑,你同我這幾十年,每到重大事項,意見總是一致的很。」

陶因澤撇了下嘴,呼嚕呼嚕吸著水煙,說:「駿哥兒和他媳婦也來了,倒稀罕。」

陶老夫人手中的望遠鏡,隨著遠處靜漪身影的移動而緩緩地轉移著方向,道:「也該出來走動走動,不然他們沒憋壞,麒麟都該憋壞了……」

陶因澤打鼻子裡哼出來,煙氣噴的老遠。

陶老夫人輕聲說:「咦,那個後生是……想邀靜漪跳舞了?」

聽她說著,水閣裡在座的,不管是正在做什麼的,都轉過頭去看隔岸正在荷塘邊立著的那對男女——女的正是七少奶奶程靜漪,男的身材雖並不算很高,但考究的燕尾服、和他身上卓然的氣質,令他很難不被注意到——就算是站在出色至極的程靜漪身旁,也沒有被壓制住的意思……

靜漪原本是想出來獨個兒靜一靜的。

舞會順利開始,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堪稱完美……她的目光暫時可以從花廳內那些花朵般的女學生們身上移開,去看看荷塘中真正的花朵了。她拿了杯橘子水,剛喝了一口,就聽有人問她:「陶太太,可否請你跳一支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