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漪輕聲說:「若果然自得其樂,也不錯。只是我還記得同逄先生的那局棋,格局分明不是後來的陶淵明。」
逄敦煌微笑,「怎麼還是後來的陶淵明?」
「桃源仙境,也是仕途不得志後歸隱才嚮往的。我這是同逄先生閒聊,不當之處,見諒。」靜漪微笑。
「陶驤知不知道,你很為他著想?」逄敦煌問。
靜漪說:「逄先生若有一日出山,未必在牧之麾下。若與他為敵,恐怕倒不如你真的在伏龍山隱身做匪首的好……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諸葛亮當年臥龍崗靜待明主,逄先生如今伏龍山修身養性?」
逄敦煌仰頭一笑,避而不答。
靜漪看他一身潔淨的裝束,並不是時下流行的款式,可自有一股英氣,遠非時髦青年所能比較的。她在南京也看多了那些所謂的才俊,能及上面前這位的並不多。
「旅途遙遠,陶太太還是休息下。不打擾。」逄敦煌欠身。
靜漪點頭,待他離去,看爾宜忽然探身,望著逄敦煌,問道:「醒了?」
機艙裡乘客並不多,爾宜等敦煌坐下,才說:「他一來,我便覺得陰風陣陣,能不醒麼?虧七嫂不害怕,還同他講那麼多。」
「你看他是凶神惡煞的樣子麼?」靜漪好笑。
「那倒也不是……可是壞人臉上,又沒刻著字。」爾宜皺眉,「你說是不是,阿圖?」
圖虎翼笑而不語,完成任務了似的,回到他的座位上去。
靜漪重又回座,見秋薇仍是仰面大睡,忍俊不禁。
飛機幾起幾落,途經太原和西安,他們一行同逄敦煌同上同下,卻也沒有再有過碰面。直到晚間在蘭州降落,飛機上也只剩下了幾個人。
「是不是七哥來了?」爾宜不等飛機停穩,先從舷窗里望了出去。
靜漪正在收拾東西,聽她一說,倒去看了眼圖虎翼。
圖虎翼搔搔頭頂,嘿嘿一笑,說:「怎麼可能不告訴七少嘛……不是我!二少奶奶親自打的電報,還不讓告訴您的。我哪敢多嘴。」
靜漪見爾宜也笑,曉得他們只瞞她一個。不過她也並不覺得很意外。料到會有人來接,只是沒想到,陶驤親自來了。她以為他此時並不在蘭州呢……走下舷梯時,她看到爾宜先朝著車子所在的方向跑去了。
舷梯下站著的卻是馬行健,看到她下來忙叫了聲「七少奶奶」。
她微笑點頭。
陶驤站的遠,沒有馬上過來,是正在同人講話。
她看看,是穿著長衫的老者。距離遠了,她更認不出是誰來。
馬行健幫她提了手中的兩個小箱子,說:「是法政學堂的老校長。不知來接哪位門生,看七少在這裡,正同他講話呢。」
靜漪點頭。
走過去時,陶驤恰好望向她,對老校長示意,給她介紹道:「給你介紹,這位是霍校長。霍翁,這是我太太程靜漪。」
「霍校長您好。」靜漪同老校長打招呼。
霍校長年事雖高,白髮長髯,精神矍鑠。見靜漪同他客氣,寒暄幾句,請他們上車,道:「七少快請先回吧。此時上三風,有些涼了。」
陶驤也不同他過於客套,告辭要走,卻聽有人在喊校長。他側身望了望,恰好逄敦煌也已經來到近前。只是在上車前一刻,兩人目光交匯,逄敦煌的腳步並沒有停,陶驤也就上了車,吩咐了聲開車。
車上只有他和靜漪兩人。
爾宜機靈,早同他打過招呼、見過霍校長之後,自發地上了後面那輛吉普車。秋薇和圖虎翼就更不消說。
小馬雖在,坐在前面也一聲不吭。
「路上還順利?」陶驤見靜漪始終不開口,兩人真是從未有過的尷尬,先問道。
靜漪點頭,說:「順利。」
她想陶驤剛剛是看到了逄敦煌的。
逄敦煌那人,真不失磊落。不過也許他的行蹤,陶驤根本就是掌握了的……
及至到了家門口,陶驤並沒有讓人停車,而是繞了小半個陶宅,從側門開車直接進去。靜漪在夜色中看著這深邃的宅內衚衕。電燈都沒有開,只有車燈照著前方。偶爾有人站下,等他們的車子過去才離開。一切還是她離開前的樣子,並不讓她覺得陌生。
「去瑞萱堂。母親在奶奶那裡。」陶驤說。
「好。」靜漪聽他說著,就有點忐忑。
她想著也許此時萱瑞堂里老姑奶奶們也會在,不料進了門便覺得安靜異常。一路跟著陶驤穿過院子,除了他們的腳步聲,都沒有別的動靜。連在正房門外守著的人都沒有,她有些詫異。
跟在他們身後的爾宜也小聲嘀咕道:「怎麼這麼安靜?」
靜漪看陶驤徑自上了臺階,正房門開著,垂了細薄的竹簾,透過簾子,能看到正屋裡空無一人。
「七少爺、七少奶奶、八小姐。」忽然裡面人影閃出來,打起簾子來的是金萱。「七少奶奶和八小姐可回來了……老太太正說呢,都等急了。」
靜漪看金萱微笑著,點點頭,跟著陶驤邊往裡走,邊也叫了聲奶奶。越走近些,竟聞到藥味,心裡一驚。
她低聲問:「奶奶病了?」
金萱說:「老太太午後吃了半個冰盞……還沒到晚飯時候就鬧了肚子。」
靜漪和爾宜忙快步往裡走,還沒進門,聽著裡面有說話聲,探身進去一看,也只有陶夫人和陳媽銀萱幾個在跟前。陶夫人正同婆婆說著什麼,見她們進來,笑道:「可見是親生的孫女兒和孫媳婦兒了,著急了吧?就怕你們著急,不敢早和你們說——靜漪過來,讓奶奶看看。奶奶這陣子就惦記你了。」
陶老夫人正躺著,看到他們回來很高興,要起身,爾宜不讓。老夫人笑著揮手,讓她和靜漪把自己扶起來,說:「不過是貪涼吃了冰,多跑了幾回茅廁。看你們慌的。」
靜漪握了她的手,看她在燈下,臉色蠟黃,曉得她此時身體一定虛弱,便說:「奶奶還是歇著些……」
「老七說去接你們,也不知道怎麼就去了那麼久。我剛剛還和你們母親唸叨呢。路上還好?」陶老夫人仔細端詳靜漪,倒把孫女放在一邊。爾宜通常都會藉機鬧一鬧,這回卻安靜地在一旁。
「好的很。」靜漪覺得老太太的手涼,握了她的手。又看看陶夫人,「讓奶奶和母親記掛了。父親和母親一向都好?」
「都好。還沒吃晚飯呢,我讓人預備了。一起吃一點——老七,你去給姑奶奶打電話……老八,過來幫幫我。」陶夫人微笑著,將一對兒女都帶出去了。
陶驤出去之前,看了靜漪一眼。
靜漪站起來。
這一眼,好像是她回來之後,他鄭重看她的第一眼。
他轉身離開了,靜漪依舊站著,陶老夫人便說:「靜漪坐下,讓我看看你。」
「是。」靜漪回身,金萱給她挪了下椅子,她坐了。
陳媽她們此時收拾好了藥碗,也退下了。臥室裡就只有陶老夫人和靜漪兩個人。
靜漪望著老祖母。老人家身子健旺,畢竟年事已高。這一通折騰,頰腮便凹下去了。只是目光仍極有神采,看著靜漪,令靜漪覺得她此時是有話要單獨和她說的。
「靜漪啊,」陶老夫人拍拍靜漪的手,沉吟片刻,「陪老七去這趟南京,難為你了。」
「奶奶……」靜漪想開口說,陶老夫人擺手,她靜默下來。
「若知道是這樣,無論如何都不會放你去。事到如今說這些都沒有用了,讓你受苦了。眼下讓你好好養好身體才最要緊。」陶老夫人說著話,抬手撫了撫靜漪的臉。
靜漪坐著沒動,一時也說不出話來。
陶老夫人說:「老七若是細心些就好了……不說這些,你們母親已經教訓過他了。看他以後還敢不敢。若是再有什麼,你來和我說,我替你出頭。」
「奶奶……」靜漪聽著這話,有些疑惑。
「說好了。這回不算,以後可要健健康康兒的,再替我生幾個曾孫。」陶老夫人說著,又微笑起來,彷彿看到了什麼美好的景象。
「讓您傷心了,奶奶。」靜漪輕聲說。陶驤並沒有和她統一口徑,此時老太太病著,她也不能隨便開口。
「傷心難免傷心。我都傷心,何況你?一病還這麼久,你倒來安慰我。他們瞞了些天,怕我難受。只是我覺得蹊蹺,好好兒的傷風也不至於這麼久不見回來。還怕你染了別的毛病。一問竟然是這麼大的事兒!」陶老夫人說話間,聲音就大了。
靜漪聽著外面仍是一點動靜都沒有,簡直不知道婆婆他們是否還在。
「這也就是孫子,我不好當面多說什麼。只得一味等你回來,看看你什麼樣子,我也好放心些。往下你就只管養著……要什麼就說,跟你們母親說也一樣。旁人那裡,我囑咐了,不讓聲張。你們母親來和我說,老七也是這個意思。虧他這時候倒懂事了。」陶老夫人說著,又低了聲,望著靜漪。
靜漪知道老太太嘴上罵著陶驤,心裡還是疼他的,她輕聲說:「奶奶,我以後會當心的。」
陶老夫人頓了一會兒,才說:「日子還長著呢,靜漪。別太難受……我素日看著你,也是個開朗的孩子,可有時候難免心太重。」
靜漪低頭。
陶老夫人往下便問了在南京的親戚朋友們。也已經聽說了程世運夫婦都在南京,特別地同靜漪講,這一回也讓親家操心了,還說:「等他鬆快些,讓他陪你回北平去散散心。這會兒天兒也熱了,他更是不得便……別說別的,這個他應該。」
靜漪看陶老夫人一揮手,手都有些發顫,忙拉了她的手,聽到腳步聲,她回頭,果然是陶驤,倒是微笑著進來的,問道:「奶奶,讓人給您預備了清粥小菜,用一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