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驤沒出聲,看了靜漪。
靜漪低垂眼簾,說:「一晃,我們在這裡也好多天了。總覺得累了二哥二嫂多日,可要走了,還真捨不得。」
她微笑著,長長的睫毛落下淡淡的影子。
雅媚笑著說:「聽她這張嘴——累了我們多日,可要怎麼報答我們好?」
靜漪抬眼望著她,問:「二嫂說呢?」
「咱們幾個去吃西餐好不好?」雅媚問道,「好久沒有出去吃飯了。這裡不比上海,法國餐廳、義大利餐廳也少。不過有一家法國餐廳,三少奶奶也常去的。」
「費氏麼?」陶駟皺了下眉,「恐怕現在三少奶奶也不去了吧。」
雅媚想想,說:「是不太方便。不過那裡的鵝肝真是好。」
陶駟看看她,問靜漪道:「七妹覺得怎麼樣?我對這些向來沒有很多研究。」
「我倒是喜歡的。」靜漪含笑道。
陶驤問道:「是那個費氏?」
陶駟點頭,道:「統派大佬費玉明的侄子開的。起初倒是個吃法國大餐的好地方,現在好多時候是他們聚會的地方。若去了那,難免遇到那些人。不同政見,就算是場面上過得去,總是打嘴仗的時候多。差不多的人,也不怎麼去了。」
陶驤說:「去吃頓飯有什麼。費玉明視我們如眼中釘,難道他的侄子也會嫌我們的錢腥?」
陶駟哈哈一笑,道:「那就去。我讓人打電話定位子。不過你看今天費玉明的署名文章,仔細讀兩遍,能體會出一點意思。」
「還體會什麼,他就那麼點意思,車軲轆話來會說。你耐煩聽呢?他們統派也好,左派也好,右派什麼的,都沒有要緊。想動我們,也得掂量掂量,手上這點勁兒,夠不夠使的。」陶驤將報紙一推。
靜漪聽著,簡直就覺得陶驤那淡淡的語氣,是將風暴掀了起來的。只是轉眼間,他說起這讓他嫌悶的黃梅天和同石將軍約好的道場比劍,又輕鬆的不得了了……
雅媚看她不說話,就說:「今兒還得去醫院呢,我們得去探望下文謨……靜漪,你能去嗎?」
靜漪點頭道:「要去的。」
雅媚看看她臉色,倒也還好。又看了眼陶驤,正要說他兩句,便聽到外面車響,「是爾宜回來了吧?」
她話音未落,爾宜從外頭進來。
一身的衣裙溼了個透,臉上更是不成氣色。
靜漪吃驚,先起身過來,問道:「你這是去哪兒了?」
爾宜接了毛巾,擦著臉上身上,被靜漪一問,彷彿一肚子的委屈可找著地方傾訴了,斷斷續續地說:「可氣死我了……早起原本好好兒的,下了樓看到報紙就氣炸了肺。報紙上那都胡說些什麼呢?」
靜漪因沒看報紙,爾宜這樣言辭激烈地說著,她也有些發矇。倒是雅媚在一旁說:「你跟那些小報制氣麼?照那小報上,你二哥私生的閨女都好幾個了呢。難道我還要去理論?」
「雅媚!」陶駟叫道。
他看了眼低頭吃蛋糕的瑟瑟,還好瑟瑟頭都沒抬。
「我打個比方,你慌什麼?」雅媚說。
爾宜原本生氣呢,聽了這話也不由得一笑,可馬上又氣紅了臉,說:「那也不能亂寫……七嫂,報紙上說,是我和白文謨一起……一起……出的事。寫的亂七八糟的,這以後還叫我怎麼見人?還說我在醫院裡躺著,人事不省——我就叫他們報館的人看看,到底是誰人事不省!」
靜漪問:「你去報館了?」
「我還能不去報館?我若不去,他們當我真的死了麼?」爾宜絞著毛巾,滿面通紅,額上全是汗。
靜漪便說:「快些上去換了衣服,小心著涼。」
「七嫂,我現在全身都是火,才不會著涼呢。」爾宜大聲說。
「八姑,喝口水。」瑟瑟不知道什麼時候鑽了出來。在幾個大人身邊,忽然冒出她的小腦袋瓜來,手裡還真捧著一杯茶水。
爾宜就算是再火爆的性子,看到瑟瑟那嬌嫩的小臉兒,也不得不暫時收斂,接了茶,輕聲說:「謝謝瑟瑟。還是瑟瑟疼八姑。」
看她喝著茶,雅媚牽了瑟瑟交給她的看媽,回來又說:「你也是。不是不讓你去討個公道,可哪兒用得著你上門去呢?他們這種小報,賣的就是這份兒危言聳聽的錢。你鬧上門去,反倒又給了他們好材料。等明兒的報紙出來你看,一準兒是陶爾宜報館撒潑,名門閨秀斯文掃地……你哪頭兒划算?都不如同我們一起出去吃頓飯,給記者拍兩張相片就算了。」
爾宜喝了茶,翻了個白眼給雅媚,說:「二嫂,我當然知道這才是個好法子。可我等不了,今兒我就要他們好看。」
靜漪悄悄讓人給她又倒了杯茶,說:「你坐下來慢慢兒說。」
她站在一旁,聽爾宜粗聲大氣地說著怎麼出了門就讓司機帶著自己去報館,怎麼衝上報館去,怎麼找了主編,又逼得報館的館長出來親自同她解釋……在爾宜的敘述中,她自己就像是個英姿颯爽、雷厲風行的女英雄。一來一去之間,就把報館鬧了個天翻地覆……「我就不想看著他們那幅嘴臉。這還是報人麼?有本領寫時評、寫政論,去議論國家大事去,逮住我一個弱女子,胡亂編排些不堪入目的風流韻事,毀人名譽,真枉為文人!」爾宜憤憤然。
靜漪開始以為爾宜不過是一時憤慨,頭腦一熱就衝上去了,聽到後來這番話,倒也不是沒有見識。她便拍了拍爾宜的肩膀,說:「只是你這一來,陶家姑奶奶的暴脾氣,可算是出了西北了。」
「那又怎麼樣?反正不能讓人欺負了去?」爾宜擦著額上的汗水。
「你自個兒去的?」這時候,陶駟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