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漪的座位在程之忱的右手邊。
她從進了官邸,只跟之忱打了一個照面。
她雖是微笑著,在場人除了知情的陶驤和索雁臨,和大約能猜出究竟的許雅媚,倒都以為之忱是沉默寡言、而她是溫柔嫻靜的,並不覺得這對久未見面的兄妹之間,暗潮洶湧。
晚餐時的話題很多,都圍繞著新近發生的新鮮事情聊開來。靜漪聽著,女人們之間的話題,無非是哪家的店裡又有了什麼新樣式的衣裳、哪個電影明星最近又有什麼訊息;男人之間的話題不同一些,卻也不過是誰寫了一篇好文章、誰的又得了什麼字畫古玩……她聽石將軍忽問起陶驤是不是養了幾匹好馬。正在暗暗心驚怎麼石將軍的訊息是這麼的靈通,又看到陶駟在一旁,才放下心來。陶驤同喜歡馬的石將軍和索長官聊起馬來自然話就多了些……她剛收回心神,就索夫人在說剛得了一套黃油鑽的首飾,不知道配什麼穿合適,想了想,便輕聲建議:「這個季節也就好穿香雲紗了。索伯母不如試試。」
石夫人就先看著靜漪笑,說:「果然這個建議好。香雲紗配黃油鑽,各得其所。」
「我倒沒想到這個。總嫌香雲紗老舊,越發顯得人氣色不好。想想若是那樣黃澄澄的東西,的確是老舊些的色澤才壓得住。」索夫人笑道。
「小十自己不好穿衣打扮,給人建議倒是一語中的的。」索雁臨笑著說。
靜漪微笑。
這些麼,有什麼難……從前無垢對這個研究極多,耳朵裡簡直聽出老繭來。十句裡留心一句,也就夠用了。就是不留心,她母親是最趣味雅緻的人,年年歲歲的,看的多了,自然早有印子印在心裡了……她看看四周人都只顧了聊天,沒人注意她,靜靜地拿了酒杯,抿了一口。
之忱不經意似的瞥了靜漪一眼,靜漪一口酒還沒嚥下去,看到,索性又喝了一大口……待到晚餐用畢,她不知不覺間已經喝了三大杯葡萄酒。雖然較之堪稱豪飲的石夫人等,她這區區三杯酒微不足道。可是對她來說,仍然顯得有些多。靜漪在離席時卻仍神色如常,走在最後。陶驤停下來等她,她搭著他的手臂。
她手很涼,陶驤看她。
她說:「覺得有點冷。」
可能喝了酒的緣故,胸口倒是覺得熱乎乎的。只是不太舒服。
陶驤看了看身後。七星橋官邸有冷氣機,可是今天下雨,應該是沒有開的。他也並沒有覺得格外涼。
靜漪看到他的表情,倒要笑出來似的,嘴角牽一牽,說:「你先過去吧。我沒事,別因為我耽誤了正事兒。」
陶驤聽到石敬昌將軍在叫他,說:「你在這等等的。」
他邊說,邊離開了。
靜漪也沒多想,陶驤要讓她在這裡等什麼。不過既然他說了,她在這裡站一站也無妨。便是跟著進去了,也仍然是那些人、那些話題、那樣沉悶壓抑的氣氛……她轉了下身,正靠近廊上的窗子,百葉窗開了半扇,她推了開來,清涼的雨氣撲進來,她打了個噴嚏。
「要著涼了。」
靜漪關了窗,回頭看著程之忱。
之忱打量著靜漪。
安嫻端莊的靜漪,眉宇間似有著難以解開的鬱結。深綠色的旗袍穿在她身上,在這麼莊重的環境裡,這樣的顏色更要使她顯得比實際年齡要大幾歲……他說:「我聽你三嫂說了。本來今天是你……」
「三哥,」靜漪看著之忱,說。她大概從未當面打斷過三哥說什麼。因此之忱的面容看上去略顯陰沉,然而就是這點陰沉也稍縱即逝。他隨即恢復了平靜。靜漪輕聲說:「三哥還記得上次分別,我跟三哥說的什麼?」
之忱看著靜漪的眼,窗外飛雨如瀑。這雨下的太大了些。
「我相信三哥不會忘的。」靜漪望著之忱微笑。她看到索雁臨向他們走來。
索雁臨過來悄聲說著:「剛吃完飯,你們兩兄妹就在這裡說悄悄話了?」
她是微笑著的,過來扶了之忱的手臂,將一條長長的素色披肩遞給她,說:「牧之巴巴兒地找我,說你覺得冷。我讓人找了這個給你。」
靜漪接過來,圍在肩上,說:「謝謝三嫂。」
之忱看雁臨,她說:「父親在問你哪裡去了,說是要讓你看看什麼東西……不知他又想到什麼事兒來,閭丘主任剛給他送過來的檔案,大概跟那個有關係。你去看看?」
之忱點頭,對靜漪說:「需要什麼,和你三嫂說。」
靜漪和雁臨望著他離開的背影。
瘦高峭拔,精神抖擻。
靜漪咬著牙關。
她的三哥,沉著冷靜的、簡直從來不會輸掉的三哥……
雁臨望著靜漪。
她們站在這裡,看著幾步遠處那些人,坐在一處談笑風生、笑意融融,和諧美好的不可思議。
雁臨說:「小十,之忱是很愛護你這個妹妹的。」
「不止三哥愛護,三嫂也很愛護我這個妹妹。」靜漪轉頭望著雁臨,眼神和語氣都有點冷。她其實不想對三嫂怎樣,但是她再清楚不過,三嫂是站在三哥那邊無條件支援三哥的人……她是替三哥來做說客安撫她的。
雁臨微笑,說:「你呀,就是太懂事。我都不忍再說什麼了……既是這樣,你就別跟你三哥慪氣了。一家人有什麼好慪氣的?」
靜漪看著她。
雁臨的微笑可不是裝出來的。
靜漪覺得心底發冷。她輕聲地說:「三嫂……我不知三嫂知道多少。可能三嫂看來,我雖然稱得上懂事,有時候也難免執拗倔強,又可以說是很不明事理。有些事,三哥職責所在,未必是出於私心才那麼做。我那是跟誰慪氣麼?不是慪氣,三嫂……是從心裡不能接受。那是活生生的一條命……可能還不止一個人因一聲令下命喪黃泉,三嫂,這讓我害怕。我可能真的不能適應這樣的日子。還有,我也不能想想,真適應了這樣的日子,我會成什麼樣子……」
雁臨望著靜漪。
她知道靜漪說的也不是假話,「可是小十,陶驤呢?他肩上擔子日重,需要你輔佐。」
「不瞞三嫂說,我也怕他身上擔子越來越重。」靜漪望著陶驤。
坐在索幼安和石將軍中間的陶驤,不知聽到他們說了什麼,露出微笑來——在旁人眼裡,剛剛風生水起的陶驤該是多麼的意氣風發……她搖了下頭,「三哥跟三嫂琴瑟和諧,也必能體會我愛護牧之的心情。」
「這我當然能理解。」索雁臨說。
「那我謝謝三嫂。」靜漪轉過臉來,望著索雁臨。
「小十,對我你可以不用一個謝字。」索雁臨微笑著。
靜漪看著她,忽覺得三嫂的眼神,都像極了三哥似的。她不禁一愣。
「我能體會你的心情。對我來說之忱的需要是第一位的。想必你也是如此。」索雁臨挽著靜漪。
靜漪手越來越涼。
……
從七星橋官邸出來,靜漪和陶驤單獨乘了一輛轎車。
靜漪忍不住搓著雙手。在這樣天氣裡,身上滾燙可是手卻冰涼的她,自己都覺得自己很奇怪……陶驤並不說話,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從官邸出來後,臉上既沒有笑容,也沒有說話。可能是累了。正如她,索雁臨那樣同她說了幾句話,就已經讓她覺得疲累。陶驤可是一整晚都在應付那幾個比索雁臨又不知高招多少的人……雖然他同她比較,也是個不知高招多少倍的人。
陶駟一家三口和爾宜似乎也有些累。下車進門前,爾宜還嚷著馬上要洗個熱水澡去睡覺,瑟瑟更是揉著眼睛趴在陶駟的肩頭。靜漪和陶驤走在他們身後,看他們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
進了門,裡面黑漆漆的。
雅媚就說:「咦,他們還真聽話,說今晚咱們不在家吃飯,給他們放假,就果然一個人都沒有了?」
「二嫂,你平時對他們是不是太寬鬆了?」爾宜打著哈欠問。
「她聽廚娘報賬從來只聽不說,可是差兩毛錢都能聽的出來。一回兩回的,誰不知道她精明?你說她管的再寬鬆,誰敢糊弄她?」陶駟笑著介面。
雅媚哼了一聲,說:「還不進去開電燈?」
靜漪笑出來,說:「我們這就上樓去好了……電燈開關在哪裡?」
「就你那眼神?老老實實地等著吧。」雅媚笑著。
陶驤早就站下來。他握著靜漪的手,靜漪也走不動了。
黑暗中,她只聽到周圍幾重呼吸聲,很細微……這屋子裡可真的是安靜極了。可是陶駟也去了有一會兒了,燈還沒亮。她剛想開口,就見裡屋門後閃起一團光來,正愣著,門開了,小瑟瑟捧著一個插了蠟燭的生日蛋糕走出來。
陶驤鬆開了靜漪的手。
瑟瑟走到靜漪面前來,仰著小臉兒,說:「小嬸嬸,生辰快樂。」
靜漪蹲下來,隔著蛋糕和蠟燭,親了親瑟瑟,轉眼看看站在瑟瑟身後微笑的陶駟、他身旁的雅媚、笑的一點不見睏倦之意的爾宜……還有陶驤。就連陶驤,在暖暖的燭光中,人都溫和了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