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漪抬手堵了下耳朵,陶驤看看她跟上來,腳步加快了……
靜漪這是第一次來陶家的馬廄。還沒進去就已經聞到了一股乾草的嗆鼻味道,混合著馬匹的臊氣。她雖有些潔癖,倒並不討厭這個。本想提著裙子走的,打眼一看馬廄裡甚是乾淨,寬敞的道路上鋪著黃沙,看來為了過新年,馬廄裡也用心清掃過的。頂棚上吊著巨大的面盆大小的油燈,這時候還特地拉了電燈進來照明,闊大深廣的馬廄裡就明亮的很。
每間馬舍門上也都貼著大紅的福字。
陶驤走在前頭,靜漪心想也許是他身上的殺氣太重,怎麼這些馬看到他都被他驚動起來似的,不是嘶鳴就是打響鼻兒呢……陶驤見靜漪半晌不言語,以為她沒跟上來,腳步一慢,就聽到她踩著地上砂石發出的沙沙聲響,被馬匹的幾聲嘶鳴打斷了。
他已經看到瑪麗那間馬舍門口圍著幾個人,發現他來了忙著請安,但是顯然沒料到他還帶著七少奶奶一起,忽然都有些侷促。
「怎麼樣了?」陶驤問。
馬舍門前已被讓開空間,他站過去一看,馬舍內的草墊子上,家裡的兩名馬醫和兩個徒弟正圍在瑪麗身邊忙碌。看不到瑪麗全身,只見它的頭耷拉在一旁,緩慢地出著氣……他眉皺起來。
靜漪在陶驤身後,聽著身旁的人跟陶驤解釋。她看不太清楚裡面的狀況,只是聽說瑪麗這一天都在陣痛,就是產不下來,已經用過很多辦法了,到這會兒小馬也只是露了個小蹄子在外面,現在是瑪麗已經沒有力氣,小馬可能也已經胎死腹中……「陳大夫說,現在就看能不能保住瑪麗了……」
「還有什麼辦法沒有?」陶驤問。
裡面的陳大夫起身,擦著頭上的汗,過來說:「七爺,您可來了。」
他看到陶驤身旁的靜漪,愣了下,打了個千兒請安,說聲「少奶奶好」。
靜漪點頭,問:「我能進去看看嗎?」她也不知道馬醫們是不是有什麼忌諱,不過既然爾宜已經來過,說明有忌諱也不見得不能破例。果不其然陳大夫讓了下,其他幾位也往旁邊閃避。
靜漪嫌身上的衣服囉嗦,把裘皮大衣脫下來,走近些蹲下,看到這匹奄奄一息的灰色母馬。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一下瑪麗的肚子,就像是包了個硬塊。她就覺得馬醫的判斷應是沒錯,恐怕小馬已經胎死腹中……她聽著陳大夫和陶驤說著,原本剛才是想冒險剖腹的,一來是沒有做過,二來沒有七爺的話,這險還是不敢冒。
靜漪回頭。
陶驤說:「救。」
「可是七爺,萬一……」陳大夫還是猶豫。
「救。」陶驤一邊說,一邊將大衣也脫了,往旁邊一扔,「不剖腹是死,剖了可能死,為什麼不冒險一試?」
靜漪看他過來,伸手摸著瑪麗的脈搏。
「沒有麻醉劑吧?」靜漪輕聲問道。
陳大夫說:「沒有。只有我用草藥配的麻藥。不敢說能不能保證安全。」
陶驤輕拍著瑪麗的脖子。
他轉向靜漪,問道:「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但是我覺得很冒險。」靜漪老實地說。
陶驤卻像瞬間下了決心,說:「你給陳伯打個下手吧。給人接生過,馬也差不到哪兒去。」
靜漪心想這是什麼話,這人也太不尊重醫生的專業知識了,哪有給人接生過就一定能給馬接生的道理?況且這還是匹難產的馬,而且這裡還有經驗豐富的馬醫……她這輩子還沒見過蠻起來這麼不講理的人。
若不是不好當著府裡下人頂撞他,她真想對他發火。
見她沉默,陶驤就說:「還不去洗手?」
靜漪咬牙。
這人一定是故意的……
「七爺,」陳大夫一頭的汗,「別勞少奶奶動手了,太……」
「陳伯來吧。」陶驤並不聽這些。
靜漪起身去洗手。
預備的東西倒齊全,她反覆擦洗著手。消毒用的是烈性酒,她把手浸在酒中,擦乾了,從一旁陳大夫的徒弟那裡接了件圍兜穿上。進馬舍見陳大夫給重新做檢查,靜漪就沒有太往前。
陶驤發現她回來,一回手提著她的圍兜帶子將她往前推了推。
陳大夫問:「少奶奶不怕麼?」
靜漪搖搖頭。心想到這時候,怕也沒有用的。
陳大夫說:「我們來就好。」他看看陶驤。
陶驤倒站的遠些,在馬舍的角落裡,陰影幾乎是把他大半身子都隱了去。
靜漪起初是有點緊張的,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精神集中到陳大夫的手中的那柄刀上……就在陳大夫手中的刀尖要碰到瑪麗肚皮的時候,靜漪忽然覺得不妥。
她輕聲說:「等等。」